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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替身一个
深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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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的深秋没有落叶。
赵涔亦站在会展中心的落地窗前,看着玻璃幕墙外那座永远崭新的城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表。表盘被体温捂得温热,像某种固执的心跳。
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周漾发来的消息——“听说你的智能建造项目成了,恭喜。”
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干净得像她画图时第一笔落下的墨线。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只回了句:“谢谢。北城图书馆的竞标结果出来了?”
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多么像一个合作方会说的话。
对方的回复来得很快:“中了。”然后是一个开心的表情包,是只举着图纸的卡通兔子,耳朵竖得很高。
赵涔亦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笑意还没到眼底,就僵住了。
他想起三天前,周漾坐在他副驾驶上,闭着眼睛说“没事,就是有点累”的样子。想起她攥着包带的手指关节发白,想起她在镜头前强撑的笑容。
而他站在她身边,除了牵起她的手带她离开,什么也没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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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建筑科技大学后的晚宴。
苏然举着香槟走过来的时候,赵涔亦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已经安静了十分钟,那个飞檐斗拱头像灰了下去。
“赵总监在等什么重要消息?”苏然把香槟递到他手边,笑容得体而职业。
赵涔亦锁了屏幕:“没什么。苏总,恭喜合作顺利。”
两人碰杯,水晶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冰裂。
“其实我一直想问,”苏然抿了一口酒,语气随意,“赵总监做这个项目的初衷是什么?纯商业考量,还是……有别的原因?”
赵涔亦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沉默了几秒。
“大学的时候,有人跟我说,如果建筑能像活物一样自我修复就好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那时候觉得这是诗人的想法,不是工程师的。现在技术能做到了,我想让她看看。”
苏然挑了挑眉,没有追问。只是说:“能被赵总监记住的人,一定很特别。”
特别吗?
赵涔亦想起周漾蹲在打印店门口捡废纸的样子,想起她用易拉罐拉环做钥匙扣的样子,想起她在综艺里对着镜头说“过期杂志做收纳盒挺好用的”时理直气壮的表情。
他记得她所有的样子,却忘了她笑起来时酒窝的深度。
这算不算一种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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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赵涔亦以为是周漾,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掏出来。
不是。
是林宇发来的消息,附了一个微博链接:“兄弟,你看看这个。”
他点开链接,是前几天#赵涔亦声明#单身#的词条下,网友扒出的另一组照片——他和周敏嘉在青岛初见时的合影,天合世界城签约仪式上的同框,以及苏大食堂里他和周漾十指紧扣的路透图。
两张照片被放在一起对比。
评论区炸了。
“大家仔细看,周漾和周敏嘉长得好像啊!一个像周也,一个像张婧仪,但五官轮廓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个天才建筑师赵涔亦这是什么审美?专挑同一款长相?”
“替身文学照进现实了属于是。所以到底谁是白月光谁是替身?”
“周敏嘉好歹是当红小花,被当成替身也太惨了吧。”
“周漾更惨好吗?同窗十载,被当成绯闻挡箭牌,现在还被人说寒酸配不上。”
赵涔亦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往下滑,看到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赵涔亦那条声明,措辞冷冰冰的,跟处理公务一样。这种男人,不管对周漾还是对周敏嘉,都没有真心吧。”
这条评论有八千多个赞。
“赵总?”苏然注意到他的脸色,“你还好吗?”
“没事。”赵涔亦锁了屏幕,“苏总,抱歉,我有点事要先走。”
他没有等苏然回应,转身离开了宴会厅。
走到走廊尽头,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拨了一个号码----周敏嘉经纪人。”
与此同时,北京。
周敏嘉坐在化妆间里,对着镜子发呆。
化妆师正在给她卸妆,手指轻柔地按着她的太阳穴。今天拍了一整天杂志封面,她累得眼皮都在打架,但脑子里却清醒得要命。
手机就放在化妆台上,屏幕还亮着。
那条微博热搜她已经看了无数遍——“替身文学”“白月光”“谁是谁的替身”。
经纪人林姐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敏嘉,声明我已经发了,你和赵涔亦只是普通的合作关系。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后天就要进组了,不能被这种绯闻影响。”
“林姐,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她当时问。
“商量什么?”林姐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是当红小花,势头正盛,这种三角恋绯闻对你只有坏处。前面你们在苏州的绯闻就够狗血了,现在牵扯进第三人,赵涔亦那边已经发了单身声明,我们跟着划清界限就行了。”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林姐拍了拍她的肩膀,“敏嘉,你是演员,不是恋爱脑的小姑娘。这个圈子里,感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感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周敏嘉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想起青岛初见时,赵涔亦看她的眼神——那一瞬间的错愕,眼底一闪而过的温柔,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她当时以为那是心动,现在才知道,那是怀念。
天合世界城的合作里,他会在她讲设计方案时出神,会在她笑的时候愣一下,会在不经意间说出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她以为那是他对她的特别,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因为她像一个人。
像周漾。
她翻出手机里那组对比照,看了很久。
确实像,她不得不承认。
不是五官一模一样的那种像,是某种气质上的相似——同样的清冷,同样的倔强,同样的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只不过周漾更冷一些,像冬天的白茶花;而她自己更暖一些,带着一层柔光滤镜。
网友说她像张婧仪,周漾像周也。两朵花,同一个枝头。
可她是周敏嘉啊。她有名字,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骄傲。
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她想起去年拿到的一个电视剧剧本,女主角发现自己是男主角白月光的替身,撕心裂肺地哭了一场,最后潇洒转身,后来男主追妻火葬场,女主重新接受了男主。她当时还跟林姐说,这种情节太狗血了,现实中哪有这么离谱的事,要是我是女主,过期的感情就像过期的牛奶,不扔掉早晚要出事。
现在有了。就在她身上。
她根本做不到,连潇洒转身离开都做不到。
因为早在,大学到苏大参观学习时,她在优秀学生栏看到赵涔亦和他的简历时她就很想有一天能靠近他的世界,她对他的建筑世界也充满了好奇,对他充满了好奇。
化妆师卸完妆离开了,化妆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周敏嘉拿起手机,打开赵涔亦的对话框。他们上一次聊天还是天合世界城项目收尾的时候,他发了一条“合作愉快”,她回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公事公办,客客气气。
她打了一行字:“赵总监,我看到新闻了。有些事想问你,方便吗?”
看了几秒,又删了。
再打:“我们只是合作关系,对吧?”
又删了。
最后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扔进包里。
问什么呢?问“你是不是把我当替身”?问“你对我的那些温柔,是不是都因为她”?问“我在你眼里,到底是谁”?
答案她都知道。问出来,不过是让自己更难堪而已。
周敏嘉站起来,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赵涔亦。
她愣了一下,接起来。
“周敏嘉?”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而平静。
“嗯。”
“我看到新闻了。”他说,“关于……那些替身的说法。”
周敏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所以呢?赵总监是来澄清的,还是来解释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都不是。”他说,“我来道歉。”
周敏嘉愣住了。
“对不起。”赵涔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压了很久的事,“青岛初见的时候,我确实……愣了一下。因为你和她长得像。但那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我把工作关系和私人感情混在了一起,让你被卷入这种无聊的新闻里,是我的责任。”
周敏嘉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赵涔亦,”她说,“你知道被人当成替身是什么感觉吗?”
他没有回答。
“就像你演了一整年的戏,以为自己是最佳女主角,结果导演告诉你,你只是替身,真正的女主角从来没来过片场。”她的声音有些抖,但语气很平静,“我不是周漾,我是周敏嘉。我有我自己的样子,我自己的名字,我自己的生活。我不需要像任何人,也不需要被任何人当成谁的影子。”
“我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周敏嘉睁开眼,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如果你知道,你就不会在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用那种眼神看我。你就不会在合作的时候,对着我的脸出神。你就不会……让我以为你是真的在看我。”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周敏嘉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算了,”她说,“不怪你。是我自己没看清。”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自己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算了,当我自作多情,我活该!她想起当时那部替身电视剧的台词,路过的工作人员以为她在练习台词,窃窃私语说她大明星真敬业,难怪她能红。
过了一会,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安全通道的门。
楼梯间里很冷,水泥墙壁上贴着“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她一步一步往下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包里翻出那支从赵涔亦那里顺来的绘图钢笔——天合世界城项目她设计个人合作品牌展区时,他教他设计时的“纪念品”,笔身上刻着“周”,她以为是给她准备的,原来是场美丽的误会。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放回包里。
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推开门,外面是北京的夜。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林姐的车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敏嘉,上车吧,明天还要早起看剧本。”
周敏嘉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林姐递给她一杯热咖啡:“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过两天进组,好好拍戏。这部戏要是成了,你就能上一个台阶。”
“嗯。”周敏嘉接过咖啡,双手捧着,感受纸杯传来的温度。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北京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霓虹灯和高架桥,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青岛的海边,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赵涔亦站在她身边,侧脸被光线勾勒出好看的轮廓。他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现在她读懂了。
那不是心动,是怀念。
而她当时,是真的心动了。
周敏嘉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她演了那么多戏,演过暗恋、演过热恋、演过失恋,却从来没演过替身。结果生活给了她一个剧本,比任何编剧写的都狗血。
她笑了笑,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咖啡很苦,但她没有加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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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凌晨。
赵涔亦坐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上是周敏嘉的微博主页,她刚刚发了一条动态,只有四个字——“进组,闭关。”
配图是一张剧本的照片,剧本封面写着剧名,旁边放着一支钢笔。
他认出了那支笔。
是他送的。
赵涔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幕。
窗外的深圳灯火通明,这座不夜城永远不会暗下来。他想起周漾说过的一句话——“建筑是凝固的时间。”可现在他觉得,时间不是凝固的,是流动的。从苏州流到北京,从北京流到深圳,从七年前流到现在,从一个人身上流到另一个人身上。
而他站在时间的河流里,不知道该抓住什么。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周漾。
“青雁寺的修复方案遇到了一些问题,我在苏州。你什么时候有空,想听听你的意见。”
公事公办的语气,和她发给其他合作方的一模一样。
赵涔亦打了几个字:“下周三回苏州,到时候去找你。”
“好。”
然后就没有了。
他盯着那个“好”字,忽然想起周敏嘉在电话里说的话——“我不是周漾,我是周敏嘉。我有我自己的样子,我自己的名字,我自己的生活。”
她说得对。
她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而他欠她的,不只是道歉。
赵涔亦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周敏嘉的微博。那条“进组,闭关”下面,已经有几千条评论,粉丝们在说“姐姐好美”“期待新剧”“加油我们支持你”。
没有人再提替身的事。
没有人再提赵涔亦的事。
她的人生,不需要他来定义。
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梦里又是那座寺庙。
这一次,他站在大殿中央,面前的壁画上画着两个人——一个穿青衫的小吏,一个着铠甲的将军。小吏在画图纸,将军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把剑。
壁画下方,刻着一行小字。
他凑近看,是两句话——
“此生不悔入建筑。”
“此生不悔遇见你。”
赵涔亦猛地睁开眼。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他拿起手机,给周漾发了一条消息:“青雁寺的壁画,我好像知道那些符号是什么意思了。”
对方的回复来得很快:“什么?”
“等我回苏州,当面告诉你。”
他没有再提替身的事,也没有再提周敏嘉的事。但他知道,有些话,该说清楚了。
对周漾的。
对周敏嘉的。
对自己的。
他欠的,不只是一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