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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苏州平江路 1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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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苏州。
梅雨时节刚过,平江路的青石板还洇着潮气。
岑疏璟踩着自行车穿过小巷,车筐里装着一捆从观前街买回来的蓝印花布,布角被风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巷子深处传来评弹的调子,咿咿呀呀的,混着河水流动的声音。有人在河埠头洗衣,棒槌起落,水花溅在青石上,亮晶晶的。
“小岑老师回来啦?”巷口卖菱角的老阿婆招呼她。
岑疏璟刹住车,单脚点地,笑了一下:“阿婆,今朝菱角新鲜伐?”
“新鲜新鲜,早上刚从黄天荡采的。”老阿婆用荷叶包了一包递过来,“带回去吃。”
岑疏璟也不客气,接了,又说:“我阿妈讲上回你送的那包太好,让我一定要还礼。”她从包里掏出一小盒采芝斋的松子糖,放在老阿婆的竹篮边上,不等老阿婆推辞,蹬上车就走了。
老阿婆在后头笑:“这个小娘鱼,从小就这副脾气。”
岑疏璟二十四岁,在苏州大学附中教语文。她是岑家最小的女儿,上头一个哥哥,自小被宠到大,养出了一副看似温婉实则倔强的性子。家里给她安排了几回相亲,对象不是银行职员就是机关干部,她统统看不上,把岑老太太气得直摇头:“你到底想寻个什么样的人?”
岑疏璟说:“寻个有意思的。”
什么叫有意思?她也说不清。直到那年春天,她陪母亲去耦园看桃花,遇见一个站在回廊下对着漏窗画速写的男人。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握着铅笔的手指修长干净。他画得专注,没注意到有人走近。岑疏璟从他身后经过,瞥见纸上不是桃花,也不是亭台楼阁,而是漏窗透过去的一角屋檐——那屋檐的曲线被她看了二十年,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可在他笔下,竟像有了生命,正对着天空说话似的。
她停下脚步。
男人察觉到身后有人,回过头来。
他戴着细框眼镜,眉目清正,算不上多英俊,但有一种很干净的气质,像刚从图纸上走下来的线条,横平竖直,不蔓不枝。
“你画的什么?”岑疏璟问。
“歇山顶的戗角。”他指了指那处屋檐,“苏州匠人做的,比图纸上精确,比照片里有温度。”
岑疏璟笑起来:“你是搞建筑的?”
“建筑设计。”他说,“我叫赵经纬,在省设计院工作,来苏州出差的。”
后来岑疏璟才知道,他根本不是来出差,是专门请假跑来苏州看老房子的。
那时他已经工作三年,在设计院里小有名气,领导器重,前途看好。
可他一有空就往苏州跑,骑着辆破自行车,把苏州的大街小巷转了个遍,每一座老宅、每一处园林,他都画过。
“北京也有古建筑啊,”岑疏璟问他,“为什么非要来苏州?”
赵经纬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北京的建筑是给皇帝看的,气派,但有点端着。
苏州的建筑是给人住的,舒服。”他顿了顿,又说,“将来我要是有家了,就想盖个苏州那样的院子,不用大,但要有个小天井,种点竹子,下雨的时候能听见瓦片上滴水的声音。”
岑疏璟听了,没说话,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1994年春和景明的时候,他们在苏州结婚。
婚礼很简单,两家人吃了顿饭,没有婚纱照,没有蜜月旅行。婚房是岑疏璟学校分的一间单身宿舍,十八平米,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没剩多少地方。
赵经纬在墙上钉了个书架,把岑疏璟的书和自己的建筑图册摆在一起。
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是赵经纬从观前街花鸟市场买的,五毛钱。
“等将来,”他对岑疏璟说,“我给你盖个大房子,有大书房的,你可以在里面写东西,我可以在里面画图,互不打扰,一抬头又都能看见对方。”
岑疏璟白他一眼:“你先把图纸画好再说吧。”
那时候,60后、70后、80前这几代人,踩中了房地产和大基建两大时代红利的风口,也见证了设计行业从有地位有钱到没地位没钱的变迁。
赵经纬在设计院接了个大项目,经常加班。
有时岑疏璟一觉醒来,发现他还坐在桌前,台灯亮着,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她披衣起来给他倒水,他不接,反而拉着她看图纸:“你看,这个地方的梁架,我改了三稿,终于把承重和美观平衡了。”
岑疏璟哪里看得懂梁架,但她喜欢看他讲这些时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像个小孩子。
1995年初,岑疏璟怀孕了。
赵经纬高兴坏了,专门请了假,骑自行车去太湖边买新鲜的鲫鱼,回来给她炖汤。
他炖汤的手艺不怎么样,鱼都炖散了,汤还有点腥,岑疏璟却一口一口全喝完了。
“等你生完,我请个长假,好好陪你们娘俩。”赵经纬说。
岑疏璟笑他:“你舍得你的图纸?”
赵经纬认真道:“图纸可以晚几天画,老婆孩子不能不管。”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那年夏天,设计院接了个非洲援建项目,要派工程师去阿尔及利亚,工期两年。院里挑来挑去,最后定了赵经纬。
“能不能不去?”岑疏璟问。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站在十八平米的宿舍里,窗外是苏州永远湿漉漉的天。
赵经纬沉默了很久,说:“那边确实需要人,我专业最对口。”
岑疏璟没再说话。
她知道,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他心里装着建筑,也装着家国。当年那个在耦园画戗角的年轻人,如今要去非洲画援建项目了。
她爱他,不正是因为这些么?
1995年6月,赵经纬启程赴非。
临行前,他把岑疏璟送回娘家,又把她托付给岳母和大舅哥,一遍遍嘱咐这个嘱咐那个,把岑疏璟烦得直推他:“快走快走,再不走飞机都要误了。”
赵经纬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忽然蹲下来,对着她的肚子说:“小家伙,爸爸要去非洲了,你在妈妈肚子里要乖,等爸爸回来带你去看金字塔。”
岑疏璟眼眶一热,别过脸去。
赵经纬站起身,轻轻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说:“等我回来。”
1995年11月22日,赵涔亦出生。
那天苏州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岑疏璟在医院的产房里疼了六个小时,把孩子生下来时,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护士把孩子抱给她看:“是个男孩,七斤二两。”
岑疏璟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想起赵经纬临走前说的话。
“等他长大了,我要教他画图,让他也学建筑。将来我们爷俩一起给你设计个大房子。”
她轻轻笑了笑,眼泪却落了下来。
孩子满月那天,赵经纬从阿尔及利亚打来电话。国际长途贵,信号也不好,断断续续的,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孩子……样?”
“挺好,长得像你。”岑疏璟抱着孩子,让他听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
赵经纬在那头说了什么,信号太差,听不清。过了好一会儿,才又传来一句:“名字……想好了吗?”
岑疏璟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孩子刚吃完奶,闭着眼睛,小嘴还在轻轻嘬动。窗外,雪后初晴,阳光照在平江河的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箔。
“叫涔亦。”她说,“赵涔亦。”
“哪个涔?”
“我的姓加三点水。”岑疏璟说,“苏州总是下雨,他出生那天下雪,雪化了也是水。涔,就是积水成渊的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赵经纬的笑声:“好,好。亦呢?”
“亦是这样,也是这样。”岑疏璟说,“不管他将来做什么,都希望他能记得,他是苏州的孩子,是从这条平江路走出去的人。水润万物,亦含坚韧,像这江南的水,柔中带骨。”
赵经纬在那头又说了什么,这回彻底听不清了,只隐约听见几个字——“等我……回来……”
电话断了。
岑疏璟抱着孩子,站在窗前。
阳光落在她身上,也落在孩子身上。
楼下传来评弹的调子,还是咿咿呀呀的,还是那曲《玉蜻蜓》。
有人在河埠头洗衣服,棒槌起落,水花溅在青石上,亮晶晶的。
这一切和几十年前没什么两样,和她小时候也没什么两样。
苏州的日子就是这样,慢悠悠的,像平江河的水,不紧不慢地流着。
可有些人,却在这慢悠悠的日子里,越走越远。
岑疏璟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小涔亦,”她轻声说,“你爸爸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造很大的房子。你要快点长大,长大了,就能去找他了。”
婴儿在她怀里动了动,睁开眼睛。
那眼睛黑漆漆的,亮晶晶的,像两汪小小的深潭。
他看了岑疏璟一会儿,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一下。
岑疏璟也笑了。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他会在十六岁那年,被一个古老的梦境缠上;不知道他会在高中遇见一个叫周漾的女孩,以为那是前世遗落的回响;
更不知道,很多很多年后,会有一个叫周敏嘉的女人,踏着万丈光芒走进他的世界,成为他跨越千年的归期。
她只知道,此刻阳光正好,河水正流,她的孩子在她怀里,对她笑了。
这就够了。
赵涔亦三岁那年,赵经纬从非洲回来。
他在阿尔及利亚待了两年,又转战埃塞俄比亚,体育场、会议中心……援建项目一个接一个,回家的日子一推再推。这次回来,是专门请了假的,机票贵得心疼,但他实在想看看儿子。
三岁的赵涔亦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风尘仆仆的男人,既不叫爸爸,也不往前凑,只是站在岑疏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打量他。
赵经纬蹲下来,从行李里掏出一个木头雕的小骆驼:“涔涔,爸爸给你带的礼物。”
赵涔亦看了那小骆驼一眼,没接。
岑疏璟推了推他:“叫爸爸呀。”
赵涔亦抿着嘴,半晌,才闷闷地叫了一声:“爸爸。”
赵经纬鼻子一酸,伸手想把儿子抱起来,赵涔亦却往后一缩,躲到妈妈身后去了。
那天晚上,岑疏璟问他:“你怎么打算的?还走不走?”
赵经纬沉默了很久,说:“那边还有个项目,收尾阶段,得有人盯着。”
岑疏璟没说话。
“这次收完,我就申请调回来。”赵经纬说,“以后不走了。”
岑疏璟点点头,眼眶却红了。
赵经纬在家待了十五天。
十五天里,他每天带着赵涔亦出门,去拙政园,去留园,去网师园,去沧浪亭。
他抱着儿子,指给他看那些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用三岁孩子能听懂的话,讲那些几百年前的老故事。
“你看那个亭子,叫‘月到风来亭’。要是晚上有月亮,坐在这里,能看见月亮在水里的倒影,还能听见风从水面上吹过来的声音。”
赵涔亦窝在他怀里,听得似懂非懂。
“将来爸爸教你画图,”赵经纬说,“把苏州这些漂亮房子都画下来。”
十五天后,赵经纬走了。
赵涔亦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他没有哭,也没有追,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睛一眨不眨。
岑疏璟低头看他,发现这孩子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像三岁孩子该有的表情。
“涔涔,”她轻声问,“你是不是想让爸爸留下来?”
赵涔亦摇摇头,又点点头。
“那你怎么不跟他说?”
赵涔亦沉默了很久,说:“爸爸要去做大事。”
岑疏璟愣住了。
她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那眼睛黑漆漆的,亮晶晶的,还是像两汪小小的深潭。可她忽然发现,那深潭底下,藏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藏着一些,或许连赵涔亦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
那是千年光阴里沉积下来的砂砾,是某个靖和年间的黄昏,是少年将军与营造师未曾说出口的誓言。
天下昌平,人间团圆。
你的愿,我守着!
只是这些,三岁的赵涔亦不知道。
岑疏璟也不知道。
苏州的梅雨又落下来了。
平江河的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
河埠头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越来越光滑。
评弹的调子还在巷子里飘着,唱的还是那些老故事。
而赵涔亦,就在这慢悠悠的日子里,一点一点长大了。
长成一个沉默的孩子,一个总是独自坐在河埠头、对着水面发呆的孩子。
一个从十六岁起,从城西青雁寺回来后,便开始被一个古老梦境纠缠的孩子。
梦里有金戈铁马,有战火纷飞,有一个青衣男子跪在青砖上,对他轻声说:“天下昌平,人间团圆。”
2010年,大理。
赵涔亦随妈妈转学到大理上高中。
这一年他十五岁,已经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坐在篮球场边,对着夕阳发呆。
在教室里捧着一本篮球杂志,还有父亲给他订阅的建筑学报看。
2011年高二
放学后,他在校外操场打篮球。
夕阳把塑胶地面染成橘红色,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空旷而单调。他运着球,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场边一个身影吸引——
一个女生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蹲在围栏角落,快速捡起散落的矿泉水瓶。
铝罐在包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捡得专注,动作利落,像是做过千百遍。
赵涔亦收回目光,继续运球。
可不知怎的,那个扎着高马尾的身影,总在他余光里晃。
“砰——”
篮球滚到场边,正好停在那女生脚边。
她慌忙抬头,正撞见一双漆黑的眼睛。
赵涔亦单手撑着膝盖喘气,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他盯着她怀里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喉结动了动。
本该脱口而出的“挡道了”卡在喉咙里——一种奇异的熟悉感突然袭来。
眼前女生倔强的眼神,竟与他梦中反复出现的画面重叠。
梦里那个身着古装、执笔绘图的身影,分明有着与她如出一辙的眉峰弧度。
“借过。”他声音比预想中沙哑,弯腰捡球时故意放缓动作。
余光瞥见她鬼使神差地捡起自己喝完的矿泉水瓶,瓶身还残留着阳光的温热。
这个细节,让他心跳莫名加快。
此后每周三傍晚,篮球场边总会出现奇妙的对峙。
赵涔亦投篮时总忍不住用余光寻找那个扎高马尾的身影,看她利落地收走空瓶,偶尔还会小声嘟囔:“运动饮料瓶更值钱。”
有次他故意把没喝完的矿泉水放在篮筐下,却见她拧开瓶盖问他:“还没喝完?还要吗?”
他说不要了。
她将水浇上球场边的草坪,然后对着目瞪口呆的他晃了晃瓶子:“不能浪费水资源。”
这个场景让他心头一颤。
十六岁那年开始,他总会做一个梦。
此刻梦里的画面再次翻涌——同样烈日下,同样仰头饮水的姿态,只不过古装少年手中握着的是青瓷酒盏。
他开始刻意观察她,发现她低头时睫毛投在脸颊的阴影,和梦中执笔的侧脸完美重合。
直到某天。
“赵涔亦,有人找你!”
高二1班教室里,十七岁的赵涔亦留着利落干净的短发,五官犹如精心雕琢般清晰分明。
他身着白蓝相间的运动校服,惬意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本篮球杂志遮住脸,耳朵里塞着耳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黑色深邃的瞳孔随着手指缓缓翻动书页的节奏来回游移,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谁是赵涔亦?”教室门口,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赵涔亦没听见。
同桌推了他一把:“找你的。”
他缓缓抬起下巴,目光落在教室门口——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站在那里,神色淡然,黛眉微聚,眼色清幽。那清幽的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绪,面容还存留着几分英气。
可他却感觉心脏被重重撞击。
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在此刻模糊。她开口说话时唇瓣的张合,竟与记忆深处某个声音严丝合缝。
“嗯。”他强装不耐烦地应了一声,实则掌心已渗出薄汗。把杂志甩在桌上时,他故意发出声响来掩盖紊乱的呼吸。
她走到他面前:“体育室钥匙在你这儿吗?”
“不在。”他起身往外走。
楼道里喧闹的人声中,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总捡他瓶子的女生,或许是解开他梦境谜团的关键。
她追上来拦住他:“同学,我上节课问过你们班的人,说钥匙在你这里。我就用一下,很快还你。”
洗衣粉的清香混着夏日热气扑面而来。这真实的触感,彻底击溃了他的伪装。
“你不会自己试试吗?同学!”他故意用冷淡的语气回应,却在推开她时,偷偷记住了她肩膀的温度。
上完体育课,赵涔亦捏着矿泉水瓶站在篮球架下,看她把钥匙塞给自己同桌。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触碰到他的球鞋。
他无意识地将瓶子捏出“咔咔”脆响,心跳声在耳膜下轰鸣——他终于承认,自己期待与她的每一次相遇,就像期待梦境的下一章。
第二天课间操,做完操回教室的路上,周漾和同学陆曼兮一边走着,一边讨论过几天运动会要报什么项目。
“同学,体育室钥匙还一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漾回头一看,是赵涔亦,顿时感觉像见到了冰块一样,浑身不自在。
“我已经给你同桌啦。”周漾说道。
赵涔亦无奈地抬起下颚,轻声说道:“好吧,再见!”说完,转身走进泱泱的人海里,背影板正,仿佛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
“漾漾,这谁呀,太酷了吧。”陆曼兮一脸花痴地盯着赵涔亦的背影。
“1班的体育委员,赵涔亦。”周漾回答道。
“名字都这么好听,哪个涔呀?”陆曼兮好奇地追问。
“不知道啦,或许是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涔’吧。”周漾岔开了话题,“小卖部去不去?我要去买铅笔。”
不远处的赵涔亦将两人的对话听的清楚,内心不禁生出一丝愉悦。
暗自争辩:“是“涔”,不是“曾”!,前后鼻音不分!”
第二天课间操,陆曼兮指着远处惊呼:“漾漾,这不那谁,太酷了吧!”
周漾顺着她手指望去,赵涔亦抱着篮球逆光走来,额前碎发被风吹起,目光却直直撞进她眼底——原来他早就记住了她。
赵涔亦也知道了她的名字叫周漾,和他一样,他想起他妈妈说给自己取名字时取了自己的姓“岑”加了三点水,“水润万物,亦含坚韧,像这江南的水,柔中带骨。”
“漾”也是三点水,但是有几分坚韧。
从那之后,一整个学期,周漾和赵涔亦因为这一串体育室钥匙,成了半个熟人。
每次见面,虽然交流不多,但彼此也算有了些印象。
可往后高三那一年,文化课逐渐取代了体育课,两人之间的联系也越来越少。
赵涔亦偶尔会在放学后,一个人走到篮球场边,看着那个曾经堆满矿泉水瓶的角落发呆。
夕阳还是那个夕阳,塑胶地面还是那片橘红。
只是那个扎着高马尾的身影,再也没出现过。
他不知道的是,很多很多年后,当他终于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那个跨越千年而来的人,他才会发现。
原来所有的等待,都只为那一场相逢。
而周漾,是前世的回响,是青春的涟漪。
不是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