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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干净的人 ...

  •   陈妄回到清风院时,廊下的灯笼已熄了大半,只余正房门前一盏绢纱灯还亮着,摇摇晃晃的晕开一片朦胧。
      他停在阶前,夜风卷着残雪的寒气掠过脸颊,却吹不散心头那点没来由的迫切,推门的动作放得极轻,木轴转动,只发出细不可闻的一声“吱呀”。
      内室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床头灯。
      苏桥雪侧卧在床榻里侧,呼吸匀长,显然睡的很沉,青莲在外间值夜,听见动静掀帘看了一眼,见是他,便悄声退了出去。
      陈妄脱了大氅挂在架子上,走到床边。
      她睡得很沉,一只手松松搭在枕边,指尖微蜷,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软的阴影,长睫垂下,在眼睑处扫出一小片静谧的弧。白日里那些锐利的、警觉的、紧绷的神情,此刻悉数褪去,只剩下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
      他坐在床沿,就那么静静地凝视着她。
      指尖轻抬,悬在她颊边寸许,终是没有落下,只是极轻地拂开她散在枕上的一缕发丝,像是在触碰花叶上凝聚的晨露,小心翼翼。
      他甚至看得有些出神。
      像她这样的人,原该走在干干净净的日光里,看草木从容生长,不必知晓这世上有那么多见不得光的算计、洗不净的血污。
      他一路走来,尸山血海,白骨成堆,如一头舔舐着黑暗与血腥、在永夜里独行的困兽,扛着这摇摇欲坠的山河。
      他,太累了。
      可她来了。
      像一道猝然劈开浓雾的月光,清冽,皎洁,不染尘埃。
      他想护她一世安稳,可她的世界浩瀚如星海,却没有他的位置,他不过是一个过客,可他还是执拗地想要抓住那缕光。
      儿时记忆里那一丝温暖是他的执念,可他也知道,她不是“她”,他想抓住的也不是记忆中的那一丝微茫,而是这束刺眼的太阳。
      白日里那些纷乱的线索,在此刻忽然变得遥远,案牍上的血污、焦尸的腥气、朝堂的暗涌、诡谲的阴谋也一并淡去。
      终究在她的身边趋于平静,心也渐渐沉缓。
      唯有她清浅的呼吸声,真实地响在耳畔。
      陈妄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清浅的香气,丝丝缕缕渗入肺腑,那一瞬间,他竟荒谬地懂了那些‘博红颜一笑’的君王——
      若真有一线微光,能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身边,他大抵……也是愿意的。
      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再睁开时,眼珠蒙上一层釉似的光亮,浮在表面,却始终没有凝聚成泪珠,他眨了眨眼,把那股突如其来酸涩眨回去,最终归于平静。
      他褪去外袍,在她身侧躺下,床榻微沉,她似有所觉,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自然而然地靠了过来,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侧。
      咕噜着说了一句,“回来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间的皮肤,激起了一阵细密的酥麻。
      陈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他伸出手,将她拢进怀里,她的身子柔软而温暖,像一片终于找到归处的羽毛,带着淡淡的、雨后清茶般的香气——那是独属于她的,与他身上血腥气格格不入的气息。
      窗外万籁俱寂。
      他就这样拥着她,听着她绵长的呼吸,感受着她心跳平稳的节奏。
      那些盘踞在脑海里的阴诡疑云、筹谋算计、翻腾的杀意,都在这方寸之间的寂静里,被她的体温与心跳一寸寸熨平,抚散,沉入一片短暂的安宁。
      明天,要面对什么,似乎也不那么紧要了。
      夜,还很长。
      这一刻,他的心沉静如水。

      一觉醒来,日已中天。
      苏桥雪撑起身,掌心下意识地探着身侧的冰凉的被褥,没有半分余温,心下倏的空了一下。
      他——昨夜没回来吗?
      昨夜他温暖的怀抱,难道只是她的错觉?
      帐外天光正盛,透过窗纸漫进来,在床头投下一片白晃晃的斑驳,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挡,无意识地晃了晃酸涩的脖颈,喉咙干涩,轻咳两声才勉强唤道。
      “青莲——。”
      帘子被掀开一角,带进一阵裹着寒意的风,吹的屏风微微一颤。
      青莲款步而入,垂首敛目行礼,“王妃,您醒了。”
      苏桥雪开口,嗓子有些疼,“王爷——”
      “回王妃,王爷卯时初便离开了,”青莲回话,拧了热毛巾给递给苏桥雪。
      苏桥雪接过,嘴角勾起,所以,他回来过。
      青莲伺候着苏桥雪梳洗完毕,轻轻推开一扇窗格,这是苏桥雪吩咐的,每日清晨都要打开。
      寒气瞬间涌入,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刺目,几乎吞噬整个庭院的银白。
      “下雪了,”苏桥雪望着窗外,声音说的极轻。
      青莲将温热的栗米粥放在桌上,接了苏桥雪的话,“是,后半夜下的,无声无息,却下的很急。”
      苏桥雪站起身,走到窗前,积雪很厚,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淹没了石阶,目之所及,万物皆被一层柔软却致密的纯白覆盖,雪面平整如新铺的素绢,只有中间被轻扫了一条窄窄的小径。
      她望着那片无垠的雪色,心底漫起凉意,她不喜欢雪,太安静了,安静的窒息,仿佛能抹去世间所有的痕迹,一如她的战友,被压在雪堆之下,无声无息。
      远远的,德叔脚步匆忙穿过庭院,却在房门不远处骤然停住,踌躇片刻,才对着门内恭敬的开口。
      “王妃——,”
      苏桥雪收回思绪,绕过屏风,在椅子上坐定,“德叔,进来吧!”
      德叔应声,仍一丝不苟地行了全礼,苏桥雪知道说了也没用,便默然收下。
      “德叔,何事?”
      德叔迟疑着,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压低了声音回禀,“府门外聚集了一群民众,口口声声嚷着,说‘鬼车现世’乃是兵戈杀伐之兆,是因为,因为——,”
      他语气一顿,极快的抬眼看了看苏桥雪的脸色,才将后半句艰难吐出,“是因为王爷杀孽过重,触怒上天,这才降下灾殃,祸及百姓。”
      苏桥雪垂眸,心底掠过了然。
      布了这么大的疑阵,自然是有人蓄意布局,既然制造了‘鬼车’,散播谣言自然便是攻心最常见的伎俩,她并不在意,只是在这皇权凛然、等级森严的世道,竟有人敢公然煽动百姓到王府门前闹事,便很值得玩味了。
      陈妄的名声从来算不得好,“煞神”、“阎罗”这些称呼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但无论如何,百姓终究是怕的,寻常人见到陈妄都退避三舍,更遑论聚众闹上门来。
      如今既然有人来,便只能说明,有人刻意煽动,恐惧一旦披上了“替天行道”的外衣,便会疯长,到时候若处理不当,任由流言裹挟民心,只怕会酿成难以收拾的祸端。
      苏桥雪抬起眼,眸色清冽,“来了多少人?”
      “约莫三五十人,都身着布衣,但,有几人身形步伐,不像寻常庄稼汉。”德叔低声补充。
      苏桥雪冷哼一声,果然,混在羊群里面的,从来不只是羊。
      “德叔,”苏桥雪的声音清晰而冷峻,“去找些动物的骨头来,牛羊鸡鸭皆可,再寻一个密封的陶罐,越大越好,”
      她的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凝起了杀气。
      “纠集府兵将门外所有人全部合围,不能放走一个,尤其是那几个带头鼓噪、看着不像寻常百姓的,”她顿了顿,“通知京兆府,让他们派人来。”
      德叔倏然抬头,眼底闪过刹那的惊愕,就在刚才那一瞬,他竟然从苏桥雪的身上看到了属于王爷的杀伐之气,他低下头化为信服,“老奴明白。”
      “然后,”苏桥雪起身,整了整衣襟,“开门。”
      半炷香后,靖宁王府沉重的朱漆大门,在惊疑的目光中,缓缓敞开。
      府兵倾泻而出,迅速的所有的人全部围了起来,其中便有几人窜起来,高喊,“靖宁王府,杀人了。”
      话音未落,便有府兵上前,将人按住,靖宁王府的府兵可都是陈妄在北地带回来的兵,身手自然了得。
      不过须臾,人便被控制住了。
      苏桥雪身着一身素衣,未施粉黛,缓缓从里面走出来,她肃立在门槛外,脸上却挂着清隽的笑容,太阳的光正好打在她的脸上,神圣又庄严,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她目光平静扫过门前黑压压的人群。
      “诸位,”苏桥雪的声音不高,却奇异的压过了窃窃私语,“我是靖宁王府——”,她语气顿住,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
      她不再说话,只是挥手让德叔将陶罐置于门前石阶上,那是一只半人高的灰色陶罐,罐口用浸湿的厚布与泥浆紧紧封住。
      德叔指挥着仆人抬着陶罐走向人群,向众人展示着里面的那些动物的骸骨,白森森的,散发着臭味,走过人群,众人齐齐后退。
      众人虽不明所以,却屏息以待,不知道这位王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仆人转了一圈将陶罐置于架起来的架子上,接过同伴递来的火折,轻轻一晃,焰苗燃起,她抬眼,朗声道,“大家都看清楚了,这里面是动物的骸骨。”
      她轻轻后退了半步坐在了德叔摆好的椅子上,慢条斯理的理了理大氅的前襟,面上却是笑意盈盈,“既然大家都来了,便也不急,不如和我一起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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