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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赈灾 ...

  •   陈妄没有直接回答,“你以为,赈灾钦差,最要紧的是什么?”
      陈瑜沉吟片刻,努力回忆着太傅的教导,“当——清廉能干,不侵吞赈灾粮款。”
      陈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瑜。
      “还有呢?”
      “还需——体恤民情,能安抚灾民,避免生变。”
      “不错,”陈妄微微颔首,指尖在奏折上轻轻叩击,“然则,陇西地处边陲,民风彪悍,此次雪灾规模空前,仅靠清廉与安抚,或许不足以应对,还需有决断能力,可协调地方军政在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必要时还要能镇压可能出现的暴动。”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陈瑜,“如此,你心中可有人选?”
      陈瑜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无措,他到底只是个孩子,对朝中官员的了解仅限于名册和太傅的评语,再具体的能力要求,一时间难以应对,他羞赧地低下头,心下甚是愧疚,“朕——朕不知,请皇叔示下。”
      苏桥雪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被这沉重的问题压着,心头还是忍不住泛起怜惜,小小年纪要思考如何调兵遣将,决定千万灾民的生死,对一个孩子而言,在她那个时代,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大的烦恼大概就是做不出的数学题和写不好的字吧!
      她去过灾区,见过大雪下的尸体,赈灾是一个需要快速响应的系统,绝对不是一个人单独能完成的,于她而言,灾情就是命令,就是很多人的生命,生命于她不允许考虑太多。
      她看过大宁的舆图,陇西是大宁西北的门户,距离京城千里之遥,无论响应得多及时,派去的人能力有多强,都为时已晚,赈灾最主要的就是时效。
      陈妄察觉到她眉宇间未尽的思绪,目光流转,原本冷硬的声线不自觉地柔和几分,“桥桥,有话要说?”
      苏桥雪抬头,望着陈妄那双蕴含着询问而非质疑的眼眸,又侧头对上小皇帝那清澈又略带惶恐的眼神,沉吟片刻,缓声开口。
      “赈灾最重要的时效,从接到奏折至今就算是八百里加急,也已经过了三日了,灾民怕已经是水深火热了,等酌定人选赈灾,到达灾区至少还需要是十日了,灾民没有生的希望,自然会暴动。”
      “那依桥所见——”
      苏桥雪目光沉静地看向陈妄与小皇帝,条理清晰地陈述道
      “王爷,赈灾如医病,需标本兼治,同步进行,也须远近结合,权责分明:
      “第一,就近原则。立即令陇西当地及相邻州县,就地取用官仓粮草,并迅速评估、征用安全的公共建筑或大户别院,设立统一的灾民安置点,当然是给钱的,这是最快稳定局面的办法。”
      “第二,以工代赈,组织自救,由县衙发布告示,招募灾民中的青壮,组成救援和建设队伍,由他们去搜救被困乡邻、清理主干道、协助搭建临时住所,所有参与者,由县衙统一登记,每日发放食物和酬劳,这不仅能快速恢复秩序,更能让灾民看到希望。”
      “第三,防疫,大灾之后必有大役,疫病是第二场灾难,必须立刻从附近州府征集大夫,派往各安置点,并划出特定区域,统一、深埋处理尸体,在居住区广泛撒石灰消毒,务必确保饮用水源的洁净。”
      “第四,中枢协调。朝廷派出的不应只是一位钦差,而应是一个小型团队。吏部官员负责协调监督地方官,可纳入考核,工部官员指导道路疏通与房屋加固,太医院专员则总管所有防疫事宜。如此,各司其职,方能事半功倍。”
      陈妄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惊澜,她的话语,皆是前所未闻却又切中肯綮的方略,其中关窍贯通——这些法子若加以细化,便可成一套行之有效的章程,往后应对天灾,再不至手忙脚乱,足以活民无数。
      此等经纬之才,这般洞见……若为男子,必是朝堂栋梁,足以封侯拜相。
      “以工代赈?”他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字字千钧,仿佛在唇齿间掂量着它能撬动的国运与民心。
      良久,他才缓缓抬眸,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那其中翻涌着探究、欣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你的想法,总是——如此不同。”
      苏桥雪起身行至案前,执笔在纸上划出几道线,形成清晰的格子,随后便将纸笺递了过去。
      “可以设计几种不同的账目模板,”她轻点纸面,“每日各项支出、进账,分门别类记录,每一项都由专人负责,不同项目不得交叉经手,如此,即便有人存心贪墨,也只能局限于某一项,不会动摇根本。”
      她抬眼,目光清亮如雪,至此她万分感谢现代教学体系,虽不专业,但基础都在,“账目分明,条理清晰,一旦核对,任何纰漏都无所遁形,当贪墨无利可图,那些投机取巧之人,自然也就不会趋之若鹜了。”
      陈妄垂眸望着那些方方正正的格子,心下诧然,这个女人脑里到底还装着什么令人惊奇的东西?

      暮色四合,宫灯亮起,驱散了殿内最后的天光。
      陈妄与小皇帝就着陇西灾情的衔接又低声探讨了半晌,将细则和钦差的人员酌定。
      待他再次抬眼时,发现旁边不远处软凳上的苏桥雪已不知道何时沉沉睡去,她蜷缩着身头歪在一侧趴在案几上,呼吸清浅,长睫在眼下透出一片柔弱的阴影。
      陈瑜也注意到了,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孩童的关切,“皇婶许是累了,不如我着人侍候皇婶到隔壁休息。”
      陈妄没有接话,目光却从未曾从她身上移开,他看见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着眉头,似乎睡得并不安稳,一种前所未有的懊恼涌上心头,是他疏忽了,她才在紫宸殿受了伤,虽然服下了季伤研制的药丸,却还是需要休息。
      他微微倾过身伸出手臂,轻轻地托住苏桥雪头,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自己的腿上。
      苏桥雪在迷蒙中似乎寻到了一处更安稳,更温暖的热源,她无意识地顺着那力道,将头枕在他的膝头,玄色的衣料衬得她的脸颊愈发莹白,她蹭了蹭,寻了个舒适的位置,眉心渐渐展开来,再度沉入梦乡。
      陈妄感受着膝上传来的重量,很轻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灼热,穿透衣料直抵心口,他垂眸望着枕在自己腿上的女子,此刻的她没了往日的疏离,全然信赖的依偎着他,让他有了一种沉静的圆满。
      他抬起头,对上小皇帝惊讶又不可置信的目光,只是将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殿内一时寂然无声,唯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陈妄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任由她靠着,他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膀,一只手把灾情最后的事宜归置完整后,交给小皇帝让他颁布政令。
      不知过了多久,苏桥雪羽睫微颤,幽幽转醒,意识尚未回笼,身子却已不如早前那般困乏,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瞬间清醒,触电般抬起头,脸颊不受控制的漫上红晕。
      陈妄腿上一轻,那温暖的依赖骤然离去,心底竟也随之泛起一丝失落。
      “醒了?”他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
      苏桥雪有些窘迫地点点头,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腿,不敢看他。
      陈瑜适时地开口,掩饰不住的期盼,“皇叔,天色已晚,不如——留下来用了晚膳再回府吧!”
      陈妄对上那双清澈又带着恳求的眼睛,终是轻轻点点头。

      回程的马车上,一片沉寂,却并无往日的疏离,方才那顿寻常的家宴带来的暖意,似乎驱散了惯有的孤寒,在两人之间织就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温情,在沉默中寻得某种微妙的平衡。
      陈妄的目光肆无忌惮的流连在苏桥雪那张绝美的容颜上,暖黄的宫灯在她眉眼间跳跃,耳边尽是她与瑜儿那些不成体统的言论和轻快的笑语。
      他听着,看着,心头竟也隐隐期待着,她医术精湛,又有雄才伟略,又对孩子格外宽容,
      她说,忙碌整日,归家便是要与家人围坐,闲话一日趣闻,将烦忧笑谈间尽数散去。
      她说:餐食为何并不紧要,紧要的是共食之人。
      她说:……
      这些言语,荒谬,却又如此合理,一字一句,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以后的每餐都要与她共食。
      苏桥雪当然知道陈妄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她刻意的忽略掉,她只是体恤那个孩子,她被爷爷收养时也是这般的年纪,此后经年,看到相似境遇的孩子总是忍不住倾注几分温柔,即便为此吃过不少亏。
      她也曾因这份心软而困扰过,爷爷却从不苛责,只是温柔地和她说,“桥桥,遵从本心。”
      这句话,像一粒种子在她心中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一个她既无法割舍,也从未想过要割舍的本能。
      一路无话,各自安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赈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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