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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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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约定,只是猫爪们从前每天都会来,所以他们以为这就是约定了。
道士对着洞口怅然所失,仙门弟子的脸色也不太好,有几次他甚至想执剑出去。
明明都站在洞口了,可对着外头要他命的魔气,他又在踌躇犹豫。
突然间,仙门弟子猛然回头,看向道士,问道:“你有没有感觉?”
“什么感觉?”
道士不明白。
“灵气……灵气!我的筋脉里多了一股不属于我的灵气。”仙门弟子急促道。
道士猛然闭眼感受,数秒后,睁眼。
“真的……真的多了一股灵气。”
这股灵气强大而纯净,几乎净化了仙门弟子体内的魔气,梳洗了他伤痕累累的筋脉,他即将枯死的灵脉如枯木逢春般重新焕发出生机活力,道士体内的灵气则直接使灵气魔气达到了平衡。
这、这怎么可能?!
他们惊愕地四目相对,一时竟无言。
他们成天待在这个洞穴里,这股灵气能从哪里多出来?
如果一定有人暗中助力,那会是谁?那还能是谁?!
除了那些神出鬼没的小猫爪,还能有谁?
道士长叹一声。
仙门弟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靠着石壁脱力地滑坐在地,长剑脱手,“哐啷”一声坠地,眉眼间满是颓丧。
………
此后过了很久,猫爪们又出现了。
与之前不同,小爪子每天停留的时间变得时长时短,每次匆匆忙忙地来,又匆匆忙忙地走,最后几次小爪子更是像受到了重伤,连蹦都蹦不起来了,猫爪们走得东倒西歪,一路拖过来,在石板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路。
这仙门弟子明显着了慌——道士从来没有在他的脸上看过这种表情,那是慌乱的、手足无措的、心疼的。
他几乎是扑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捧起这四只小爪子,小爪子们蔫蔫地蹭了蹭他的掌心,虚弱且无力。
“你……怎么了?”同伴低声问道,“谁……是谁伤了你?我去给你报仇…报仇!”
“报仇”两个字恨得像从牙缝里蹦出来一样,但人听了却心酸。
连这个洞都出不去,怎么报仇?他能活下去还全凭它们给的灵气呢,他能怎么报仇?连这它们都干不过的敌人,他能怎么办?
仙门弟子片刻后也意识到了自己所谓“报仇”的可笑,沉默了。
爪子们不会说话,只是向之前那样用力地蹦上他的肩膀,顺着头发,亲昵地贴上了同伴的脸。
“对不起……”同伴低声说道,“对不起。”
猫爪轻轻搭上了他的鼻头,以示安慰。
一滴泪从空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猫爪上,润湿了猫爪。
猫爪朝泪滴落的方向茫然地握爪,它不明白。
它是没有开智的生灵,连自己的魂灵都没有,它只是一团灵气魔气夹杂合成再分裂的怪物,每天就是漫无目的地在魔气森林里游荡找乐子,阴差阳错间发现这处洞穴,和洞中的两个人。
它做任何事都全凭感觉,因为想就顺手做了,比如说给一个快要死掉的人一点灵气。
那个长得不错的人快要死了,但他是第一个给它打招呼,还逗他玩的东西。
给他一点他就能活了,而它恰好有。
它不想让他死掉。
生平第一次它有了想。
于是,那让他活得久一点吧,它想。
于是,这位仙门弟子就得救了,连带着人族道长。
而现在这个人在哭。
哭超出了它的认知范围。
什么是哭?它不懂,其他爪子当然也不懂,它们是一体的。
它收拢了自己的爪子,感受那带着余热的湿润的水滴。
原来这是泪。
它想。
它不希望他哭,虽然它连眼睛都没有,但它能知道,这个人流泪了。
猫爪们啪得抱住了他的脸,笨拙地收起爪子,用柔软的肉垫擦去他的眼泪。
明明它们自己虚弱得在发抖,凌乱的毛上还黏着结痂的血壳,却坚定地支起肉垫,一点点揩去眼前这个人眼角的泪水。
这位仙门弟子紧绷着牙,竭力想要忍住,但泪水却如断线珍珠般接连落下,在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泪花,再缓缓淌开。
师门杳无音信,师兄弟生死下落不明,自己的筋脉几近被废,差点命绝于此,如今只能在这小小的洞穴里苟活,好不容易碰到了这样有趣灵动的小猫爪,又让人重伤,而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连这个洞穴都不敢踏出半步!
修了半辈子的仙问了半辈子的道最后竟落得这样的结果。
这让他如何甘心?!
种种情绪在此刻聚集、堆积、涌上心头,最终如火山般喷发了。
仙门弟子咬着牙,双眼通红,泪水涟涟,哭得觉得丢脸,想抹泪,泪水却越抹越多。
远处的道士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发了一声无声的轻叹。
寻常最是沉默冷静的,心底的感情便积压得越深,压到一定程度自然就支撑不住,崩溃了。
仙门含着泪,哽咽着,揉了揉猫爪们,然后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小块晶莹玉石。
那玉石用红线穿着,内部清透得如一泓清水,在表面缓缓流动,折射出清亮的光晕。
猫爪们不懂,但道士隔着十几米一眼就认出来了这绝对是个宝物。
他要干什么呢?
那仙门弟子将那红绳紧紧捆在了其中一只小猫爪身上,手指在猫爪身上来回穿梭,手指明显再发颤,但动作又十分坚决,口中也念念有词。
玉石陷入猫爪的毛里,消失了。
猫爪们的杂乱带血的毛也被打理干净了,又是崭新的一只只好爪子。
猫爪们将他围成一个圈,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任他一个个摆布。
仙门弟子捏着其中一个猫爪,声音因为刚才哭过而低哑:“这是好东西……偶然间得的机缘,我拿着没什么用……但是它也许适合你……相识一场也是缘分。”
猫爪茫然地望着他。
………
不知不觉中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悄然改变了,这些猫爪们在这个山洞里安家了。
洞中两人的头发、衣服成了它们的小窝。
每天窝在里面美美地休息,醒了就顺着脚跟处的裤腿一路往上钻,偶然走错了道,钻进了亵裤,把人羞得手足无措,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只得叫道“出来”“不许这样”。
同时猫爪们对仙门弟子的喜爱明显超过了道士。
因为它们只钻他一个人的裤腿。
每天最大的乐趣就在他练剑的时候,一个个下汤圆一样咚咚咚地蹦到他的剑上,再顺着剑身一路溜进他的衣领,又或者在他冥想打坐的时候去掰他的眼皮,挠他的咯吱窝。
总之当仙门弟子崩了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羞恼叫嚷了就是它们最高兴的时候。
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愈发亲密。
每天早晨,四只小毛球贴着肉拢着衣服,趴在仙门弟子的胸脯上,挤来挤去,扯他的头发玩儿。
毛球们高兴。
仙门弟子怀里揣着四个毛球也高兴。
但也有吵架的时候。
比如钻亵裤。
这种时候仙门弟子就要忿忿地转过身,只留给毛球们一个愤怒的后脑勺。
然后任毛球撒娇、打滚、卖萌求和。
仙门弟子往往见好就收,否则做得太过,毛球就不理他,转去和道士玩耍了。
哪有这样的?
仙门弟子心里委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某天,仙门弟子捧着猫爪,左看右看:“你是不是长大一点了?”
道士闻言,捉了一个猫爪仔细一看:“是长大了。”
原先只有一只拳头大,现在快赶上一只乾坤袋了。
猫爪们嬉笑着挣扎着挣脱了他们的手指,在地上滚成一团。
仙门弟子皱眉,它们最近是不是有些活跃过头了。
心里莫名生出了不好的预感,希望是错觉。
…………
终于,预感成真了。
那天猫爪们突然相互抱起成了一个毛球,毛球焦躁地来回滚动,狠狠撞向石壁又被弹了回来。
这是在玩什么?
仙门弟子皱眉。
刚朝毛团伸出手,想一探究竟,就被猫爪们一头撞开。
手停在半空中,仙门弟子脸上是藏不住的惊愕。
一反常态,此刻的猫爪们太躁动了,很不安分,一边紧紧地拉扯对方,一边用身体在猛烈地碰撞,有点甚至要亮起爪子扑上去撕扯。
猫爪们互相揪在一起,团成了一个大毛球。空中飘散着它们因撕扯而掉落的猫毛。
大毛球因为内部的争斗撕扯在洞穴里滚动,然后狠狠撞向石壁。
仔细一看,是其他猫爪在围攻一只猫爪。
那被围攻的显然已经受伤了,有些招架不住攻击,正在尝试挣脱束缚。
仙门弟子想分开它们,混乱中一时不慎反而挨了一爪子。
正准备再次上前的时候,道士拦住了他。
“它们的状态不对。”道士说道。
仙门弟子眉头紧皱,他知道道士的意思是什么。
这猫爪们毕竟是魔物,要是贸然分开它们反被魔气误伤,谁抵得住?
那可不是普通魔气,他和道士私下讨论过,那魔气的精纯比远古魔神的差不了多少。
仙门弟子焦灼地看着相互厮杀的猫爪。
它们像是杀疯了一样,奋力用最狠最毒辣的招式对付彼此。
终于那只被围攻的猫爪被扯出大毛球,高高地抛在半空中,另一只猫爪不知何时悄然攀上了石壁,从石壁上一跃而下,对着那只猫爪亮出了锋利的爪子!
呲!
血花高高地溅起,在石壁上滑落,淌出了一条条深深的血痕。
那只伤痕累累的猫爪在另一只的偷袭下,被深深洞穿了身体!
啪。
猫爪脱力地掉落。
其他的猫爪一窝蜂涌上,撕扯它的身体,鲜血在它的身下汇聚成了小血洼。
道士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
它在围攻中无力地倒下,身上的红绳若隐若现。
仙门弟子心骤然一跳。
“它们…它们跑出去了!”道士惊叫起来。
那只被同伴重伤的爪子被裹挟着,带出了山洞!
来不及多想,仙门弟子一头冲了出去。
踏出山洞的那一刻,他做好了被魔气冲击的准备。
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魔气消失了。
方圆十里的魔气消失了。
他环顾四周,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倒退回去,反复查验洞口的符咒和布下的阵法。
不是幻境!
居然不是幻境!
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瞬间充满了他的心脏。
就这样自由了?
道士跟着他钻了出来,看着眼前的场景,呆滞、激动、狂喜。
“出来了!我们出来了!”
道士狂喜的嚎叫在他的耳边逐渐模糊。他呆呆地站立着,突然想起来他原本的目的。
那他的猫爪呢?
猫爪们去哪了?他到这时还惦记着那群小东西,在树林里翻来覆去地找。
石头下没有,树上也没有,草丛里更没有,把方圆十里的土全翻开还是没有。
所以他得到了自由,但失去了他的朋友。
是吗?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原来是这个意思。
魔气没了,道士跟他告别,喜滋滋地走了,临走前劝他想开点。
“有缘自会再相见嘛。”道士拍了拍他的肩。
可他就是不放心。
那小猫爪淌血的样子,无论怎样在他脑海中都挥之不去。
它怎么样了?它们怎么突然会发疯。
是不是……因为那块玉石?
猫爪奄奄一息时,身上的红绳显露了出来。
是他当时绑上玉石的那只猫爪!
那玉石据说是上古神物,能塑魂,魂魄残缺不全的,经此物滋养便可重塑新魂。
他当时见猫爪魂魄不全,身上的魔气灵气交杂诡异,便想帮它塑魂。
会是因为这个吗?
那上古神物历经沧海桑田,其功效根本就不是他这等凡夫俗子能窥探的,倘若这神物恰巧对它们有害呢?
一口气压在喉间,堵得他心头发酸,酸得他要喘不上气。他心乱如麻。
不能在往前走了,再往前走依旧是魔气四溢的魔林。
眼角不知不觉又湿润了。
突然,头顶的树叶传出簌簌的下落声。
一个柔软的东西从上落下,狠狠撞上了他的头。
“啊!”他捂着额头。
耳边是一声柔软的试探的“喵”。
那东西跳下了他的头,站在他的面前。
——是一只小黑猫。
小黑猫歪着头,看着他。
四只猫爪都是洁白的雪色。
那一瞬间,天地都为之静止了。
他怔怔地看着黑猫。
在小黑猫的眼睛里他看到了那个浑身尘土、衣冠凌乱的自己。
小黑猫朝他眨了眨眼,冲着他张开了嘴:“喵——”
喔噢噢噢——
远方突兀传出公鸡报晓的声音。
307寝室傅燃猝然睁眼。
床上一翻身,背冷嗖嗖的,手一摸,竟然出了一身的汗。
隔壁床传来程鸿的抱怨声“怎么又梦到这个了”。
傅燃在床上躺了一会,脑子里还是那只冲他喵喵叫的小黑猫。
几分钟后,程鸿站在厕所门口,哐哐地捶厕所门,不满地嚷嚷道:“出来!不许和我抢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