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巧克力三结义 此时简经纬 ...
-
在学校前那条榕树小道的树荫下，赵薮妈妈载着赵薮赶到了学校。
赵薮这个时候头发长的已经能扎小辫了，碎发在额前跟着迎面的薄风曳动，坐在妈妈自行车装的小孩座椅上，身体东倒西歪。
“小薮啊，醒醒啦。”
分明不是逆光，赵薮已经记不清她的样子，但是那一声裹在朦胧睡意里像一声呓语的话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海，在关于“母亲”话题的回忆里能占据三分之一的席位。
剩下的三分之二，是再也穿不上的马甲……以及和自己同根同源的“凶手”妹妹。
赵薮关于母亲的回忆实在是不多，一年级之后就戛然而止，像一根无兆而折的香，只剩缕缕似薄纱的白烟还在向上飘，给留在人间的半点呛鼻子的气味。
只记得他和母亲的最后时光，是他在偷偷把小盒子从客厅大柜子上踩着板凳取下来，抱到自己被子里一块睡觉。
要是说还有什么是和母亲相关的……啊，还有个人，简经纬。
简经纬跟赵薮是“菁华小学”同班同学，是众所周知的铁哥们。
然而“铁”的过程怎么样就少打听了。
九月一号，赵薮从红色的后车座子上被妈妈抱下来拍拍肩膀送进学校了；简经纬从小轿车上被他爹拎出来扔进学校了——他妈在身后喊加油，也不知道冲着谁喊的。
简经纬哭天喊地五体投地，死死抓着车门不放。
“为什么要上学！我不是读完了吗！”
“你读了个屁！”
“我上完幼儿园了，为什么还要上学！不行！”
他爹从一边过来抓他，他就如鱼般溜到另一边。车里实在没地方躲了，他就往学校对面跑——死孩子仗着学校周围交通堵塞，跟对面小卖部老奶奶对上眼神了后就撒腿跑，一点生也不认往人家身后钻。
最后还是他爹拿盗版奥特曼小卡片作为交换，把人塞进学校去的。
其实能看出简家对简经纬并不严厉，要是简经纬学会“打雷”的时候“下雨”，那他那天铁定是不用上学了，两口子对孩子心比棉花软，二位的父母对其更是纵容。
六个大人拿不定一个小孩，让简经纬以为全世界都是围着自己转的。
这种毛病，一般的集体生活都能治好。
简经纬进班刚坐下，就看见自己后桌坐着个娃娃一样的小男孩，尖尖的小脸，被头发挡住一半的眼珠水润润的，卧蚕上还有一颗小红痣。他也不关心新同学新老师长什么样，只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坐着，冲着窗外那几棵葳蕤榕树发呆。
简经纬当时脑子里自动出现一句话：“他像春天的柳絮。”
谁不想和好看的人挨得近一点呢？简经纬这个无比依赖视觉的生物，都没跟人家打声招呼，就自顾自地坐到了赵薮身边。
“哈喽同学，你叫什么？”
简经纬家庭情况造就了他牛一般的性格，横冲直撞，自己还没报名字就先要求上了人家。
赵薮眼睫忽扇了两下，扭头对上了简经纬的眼。
赵薮眼睛的眼尾有些下垂，可是没有半分“怜香惜玉”之感，更多是“你他么看个屁”的轻蔑。
赵薮小时候是个道德意识非常高的人，对许多事情有一套自己说一不二的秩序感。比如，他不喜欢别人连问都没问就坐在自己身边。
“你为什么坐过来？”
简经纬却是个神经大条的：“我看你好看。”
“……”
赵薮语塞，毕竟没人能对这种话甩脸吧？
赵薮一方面“清高”地坚持着他的秩序，另一方面因为这句话心里美了一下，对简经纬的好感度提升了一颗星。
“我没让你坐过来。我身边有人坐了。”
“？”
简经纬遇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拒绝，先是震惊，再是不解，再是觉得丢脸。
简经纬属于丢脸就火大的类型，用愤怒掩盖自己尴尬处境：“我问你叫什么！”
“回答你是我的义务吗？”
“你……！”
“我身边有人坐了，你回去，你不许坐这儿。”
简经纬瞪了赵薮一眼，拿起书包就坐回原位置去了。
简经纬在位置上独自生闷气，心说：“这人好看个蛋。”，还不时想回头看看刚刚吵完架的对象是什么状态。
老师开始点名时，一个小女孩匆匆赶来，两条羊角辫，头上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小发夹子，把头皮勒得死死的。
她站在班门口，没有迟到的紧迫感，反倒是颇有领导风范从容地敲了敲班门：“报告。”
老师不知道她一个一年级的小学生是怎么知道进班要喊“报告”的，但是被这副小大人模样搞得哭笑不得：“进吧，找地方坐。”
那小女生四下扫视了一圈，和赵薮对上了眼。
课间，那女生从包里掏出来一盒巧克力，给了赵薮一颗：“我爸爸从北京带回来的，你尝尝。”
女生是赵薮邻居，住在楼下。当分到一个班的时候，俩人就约好了当同桌。
简经纬坐在前面背对着他们翻白眼：“北京的巧克力就比这儿的好呗？”
那女生十分大方，给了简经纬同桌一颗，又拿给简经纬一颗。
可是简经纬这种被宠坏的小孩不是一颗巧克力就能收买的。
小女生戳戳简经纬的背，示意他回头。
简经纬跟校外的大榕树一样，屁股在椅子上坐的很沉，不为所动。
那小女孩真是“老成”性格，在莫名其妙被迁怒的情况下也丝毫没有恼，反倒是拍拍他肩膀，带着安抚的说：“哎呀，你是不是第一天上学心情不好？不想吃就不吃咯，你要是想吃就过来找我哦。”
赵薮观完全程，那种秩序又上来找他了，他觉得要替天行道：“你还生气上了？”
简经纬是块白磷，一点就燃：“你哪只眼睛看我生气了？”
“两只。”
简经纬想说出点什么，可是找不到以往在家里闹的感觉了。
他不知道什么叫理亏，他只知道他这次架恐怕是吵不赢了。
“你都多大了，还要为了这点事生气？肚量怎么这么小呢？”
小孩子不会讲太难听的话，简经纬把脸憋红了，最后蹦出来一句：“你就是大笨蛋！”
“大笨蛋”这仨字对于一个一年级的小朋友杀伤力是非常大的，对于有很强道德秩序的赵薮更是无法忍受。
“你才是笨蛋！”
“我不是笨蛋，你才是！”
“笨蛋都不知道自己是笨蛋，因为他们太笨了。”
“……”
简经纬小小的头上简直要冒出三丈高的火：“我会背九九乘法表，你会吗？”
赵薮：“……”
“连这个都不会背吗？那你不是笨蛋是什么呢？”
赵薮这种道德秩序强的小孩自尊心也是成正比的，吵架不赢让他感觉狼狈不堪，窘迫烧红了他的眼，眼泪汩汩往下掉，怎么抹也抹不掉。
小女孩对好兄弟两肋插刀，看到赵薮哭了，先给了他卫生纸，之后就走出去了。
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班主任。
她一指简经纬：“就是他，骂我朋友。”
于是，赵薮的妈蒋丽女士和简经纬的妈冯苑女士就这么在开学第一天被叫到办公室了。
冯苑听了全过程，内心有无可名状的感动——终于有人能治她宝贝儿子这种任性毛病了，不用担心儿子上社会被人打了。
蒋丽听闻，未曾想儿子能被仨字“大笨蛋”弄哭，本来在大人看就是很小的事，霎时间更像是在演什么情景剧的剧本，弄得她啼笑皆非。
“赵薮妈妈，请您保持严肃。”
班主任是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对于教育有着近乎虔诚的热情和尊重。
“这件事情，在我看来，还是简经纬有错，请问有异议吗？”
“没有没有。”
冯苑狂摇头。简经纬被他妈大义灭亲，气不打一处来，本来站在老师椅子后面，却一步踏到家长和老师中间——“是他不让我坐他旁边的。”
班主任宋寒淞握住简经纬肩膀：“他既然已经占了身边的座位，为什么你还要抢呢？况且，就算他没有占那个位置，不喜欢让你当他的同桌又有什么不对呢？”
简经纬这辈子第一回复盘自己的过错，顿时傻了眼。
他眼珠子一转，发现自己貌似特别没理。
这回换成简经纬窘迫了。
蒋丽身子微微前倾，看着简经纬侧面撅起的嘴，感觉这小孩特有意思：“没事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咱们要知错就改啊。”
简经纬虽然任性，但是好歹是个能屈能伸的大丈夫，听了这话，他当即冲着赵薮来了一个深深的鞠躬——这是他从他妈妈看的日剧上学来的。
“赵薮同学，非常抱歉！”
“……？”
最后，两家人就这样认识了。
蒋丽本来就喜欢小孩，对简经纬这个小朋友更是如此。回家之前在冯苑和班主任攀谈的时候还把自己儿子扔在一边，蹲在棵大榕树下和简经纬讲话。
她穿着粗的小高跟蹲下，戳了下简经纬小脸：“小脸真嫩啊简同学。能告诉我为什么想和赵薮当同桌吗？”
简经纬特直爽的和蒋丽表达了自己被“美色”所惑：“赵薮长得好看！”
蒋丽没想过这种回答，在她看来，小朋友干很多事情都是一时兴起，说不出个理由来。没想到简经纬能有这么一个“人之常情”的理由。
赵薮记起蒋丽当时背对着自己，上半身穿着白色修身T恤，扎着低马尾，露出半张嘴角上扬的脸——那张嘴涂了一点点口红，戳小朋友肉的手指上带着一枚银质素戒。
整个人的轮廓有些重影，连着简经纬像在水底传出来的声音。
赵薮的良好品德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后期培养的，严于律他也严于律己，面对“对不起”，尽管无语，但还是大度的表达了自己“没关系，我们以后还是好朋友。”
简经纬心思敏感的不是时候，那一句套话被他抓住了小尾巴，第二天上学来，他带来了自己昨天诉诸武力交换回来的奥特曼小卡片：“送给你。”
赵薮经昨天一遭，再加上小孩子忘性大，觉得简经纬像自己家的小狗，虽然偶尔乱撒乱尿，但还是很有人性的。
“谢谢你原谅我哦，好朋友。”
赵薮接过来，有点傲气地仰着下巴：“谁跟你是好朋友。”
简经纬对此话丝毫不脸红：“反正你都接了。”
接着，就转身坐回座位了。
羊角辫小姑娘叫杨思月，刚刚一直觑着他俩的动作。
杨思月凑过去一点点跟赵薮咬耳朵：“他跟你道歉啦？”
赵薮点头：“嗯，昨天。”
杨思月眼珠子一转：“那好呀，那我也原谅他了。”
赵薮如数家珍地浏览着卡面，拿出两张递给杨思月：“你要卡片吗？我分你几张。”
杨思月觉得这种东西幼稚无比，才不惜得：“不要。那你们是好朋友了？”“嗯。”
最后，杨思月冲着赵薮甩甩手，再次端起架子，全然忘记自己也参与到这件事情之中：“哎，小孩子就是爱计较这种小事啦，不打不相识嘛~”
随即，她拽了拽简经纬衣领，叫他向后转：“这个，你昨天没拿。”
一块红色包装纸的巧克力停在简经纬手上。
简经纬一双圆眼对上杨思月笑眯眯的月牙眼：“那我们是好朋友了？”
“对呀~”
或许是小孩子总爱说点中二的话，此时简经纬又语出惊人：“哇塞，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赵薮在他俩都看不见的地方，冲着窗外绿光洋溢翻了个白眼。
至此，以小大人杨思月牵头、道德标兵同桌赵薮以及比格斜前桌简经纬的巧克力三结义正式落下帷幕。
一股冷空气呛人的香灰味蒙上了故事，对母亲的回忆戛然而止。
赵薮躺在漫天翻飞的雪白试卷中，骨头断掉，皮肉撕裂。六年前模糊的记忆霎时清晰——这是他死前走马灯的第一幕。
由冷高压推来的猎猎强风裹着他，血也难逃。置平地上，各自东西南北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巧克力三结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