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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天裂 ...


  •   第二日清晨,救济堂内弥漫着苦涩的药香,白芷正俯身为一名妇人施针。

      大门忽然被人踹开,三名身着灵霄仙宗服饰的弟子持剑闯入,腰间玉牌叮当作响。

      为首的青年面容冷峻,腰间悬挂的“执法”玉牌泛着森冷的光,目光如刀般扫过满屋病患,最后钉在白芷身上。

      “奉灵霄仙宗律令!”他厉声喝道,剑尖直指白芷,“查有游医非法行医,擅动仙门灵矿劳工,即刻缉拿问罪!”

      满堂病患顿时骚动起来,白芷缓步上前,将手中赤凰金针举到执法弟子眼前,淡淡道:“你不认得我,也不认得这枚赤凰金针?”

      执法弟子脸色骤变,慌忙收起长剑,脸上堆起僵硬的笑容:“原、原来是小医仙,这……这真是天大的误会!”

      仙盟大会的医修大比上白芷赢了“医毒双绝”的虞绯烟,又因她是“百草医仙”的弟子,大家便尊称她一句“小医仙”。执法弟子虽未曾亲眼目睹过,但也听闻过“金针渡厄,起死回生”。

      “误会?”白芷冷笑,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们灵霄仙宗的意思是……让他们等死?”

      “小医仙放心,我们按期会有医修前来替他们医治。”执法弟子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满屋病患,声音陡然提高,“不信你问他们?”

      满屋病患寂静无声,断腿的汉子攥紧了草席边缘,指节发白,老矿工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珠微微颤动,妇人抱紧了怀中的孩子,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然后他们缓缓地、僵硬地、点了点头。

      “是……是……”

      “仙长们……常来……”

      “药……药也给的……”

      这些声音细如蚊呐,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恐惧,带着某种被驯服已久的麻木。

      其实这一路上白芷见过很多世道不公、仙门冷酷之事,有因交不起“仙门灵税”而家破人亡的,有被拐卖沦为鼎炉的少女,还有被挖走金丹的散修……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彻骨的寒冷。

      执法弟子得意地笑了笑:“小医仙,您看,我们灵霄仙宗向来慈悲,怎会放任他们病死?”

      白芷眸光一冷,三名执法弟子还未反应过来,赤凰金针精准刺入三名弟子的 “封灵穴”,刹那间,三人面色大变。

      “我的灵力……怎么使不出来了?!”

      为首的执法弟子惊恐地瞪大眼睛,拼命掐诀,可指尖却连一丝灵光都凝聚不出。往日汹涌澎湃的灵力,此刻竟像被彻底锁死一般,再也感受不到分毫。

      一名弟子踉跄后退几步,脸色煞白,“你……你对我们做了什么?”

      白芷平静道:“这是封灵针,待你们真正懂得何为‘慈悲’时,再来找我解针。”

      为首的执法弟子怒吼道:“百里芷!你知不知道我舅舅是谁?你敢如此对我?!”

      白芷冷声问道:“你舅舅是谁?”

      “你、你给我等着……”为首的弟子色厉内荏地叫嚷着,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三名执法弟子踉跄着走出救济堂,他们来时御剑凌空、衣袂飘飘,此刻却连跨过门槛都险些绊倒。

      白芷也终于明白了,为何这里的人对仙门恐惧,因为他们怕的从来不是某个仙门恶徒,而是那套纵容恶徒的规则,是整个仙门体系,早已将凡人视若蝼蚁!

      温玄峥问她能救多少人?

      是啊,她能生死人肉白骨,能解百毒愈万伤,她救得了病、治得了伤,却救不了被这世道碾碎的千千万万人。

      白芷回想起,临行前,司珩曾问她,“你可愿担起守界人之责,守护这方天下?”

      白芷当时斩钉截铁的拒绝:“我只想当个医修,寻到属于我的道。”

      这天下自有其因果,或沉或浮,皆是定数。而她,不过只是一个医修,那些太过沉重的兴衰,不该成为她的因果。

      可此刻,白芷有了自己想要的道。

      这个世道,不该如此!

      既然不该如此,那便由她来承下守界人责任,由她来亲手修正。

      猛然间,白芷感觉额头守界人的印记在微微发烫。

      从破晓到深夜,救济堂的灯火始终未熄,连日的救治让白芷疲惫不堪,但好在病人也都救治完,她终于得以喘息。

      夜色浓稠如墨,星子稀疏。

      白芷伏在温玄峥背上,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连日行医的疲惫让她困倦,可思绪却格外清醒,“明日……我们去观星台吧。”

      去离天最近的地方,亲眼看看那灾祸的源头,究竟多可怕,能让整个世道都变得如此混乱不堪!

      温玄峥脚步未停,他轻声道:“好,睡吧。”

      观星台立于万仞孤峰之顶,高耸入云,仿佛一根刺破天幕的孤寂石针,狂风在台周呼啸肆虐。

      白芷抬头望去,再无璀璨星河,唯有一道巨大、狰狞、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幽深裂痕,如同被强行撕裂后无法愈合的伤口,横亘于整个天穹之上!

      裂痕之后,不深邃星空,而是无法形容的黑暗,黑色的瘴气倾泻而下,带着万物终焉的恐怖威压。

      那不仅仅是视觉的冲击,更有一种庞大至极、邪恶至极压迫感,让人本能地感到渺小、窒息与绝望。

      “末日”两个字浮现在眼前。

      “四千年前,那里曾是最繁华的仙都。” 温玄峥声音低沉,望向那片如今被死寂与毁灭所笼罩的废墟。

      东皇之巅是灵血一脉的祖地,鼎盛时期,万仙来朝,琼楼玉宇直抵云霄,灵脉如龙盘踞其下,吞吐着世间最精纯的灵气。

      白芷默默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温玄峥垂在身侧的手,“日落之后,总会迎来黎明。”

      这是她内心深处对生命与世界规律最本质的信仰,相信无论何种境界总能寻到一线生机,因为生命本身,就是一场无尽崎岖、却永远面向光明的伟大史诗。

      温玄峥缓缓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白芷脸上, “你说得对。”

      但黎明,不能只靠等。

      需有人执火,有人开道,有人劈开这漫漫长夜!

      回程途中,白芷听闻,仙门十二大仙门爆发内乱,波及甚广,瑶光仙府便是第一个被灭的仙门。

      慕晚被追杀,温玄峥的手下曾拼死把她救出来,但慕晚大概是无法再相信任何人,最终还是逃走了。

      温玄峥安慰道:“别看那位大小姐平常软弱怕死,疯起来可是无所畏惧,她又身怀无数法器,还有隐身法宝护身,你不用担心。”

      白芷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慕晚失去踪迹的地方,抱月山。

      血染罗裙,步履蹒跚,疼痛让慕晚眼前发黑,可她却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她仍固执地睁大双眼,搜寻那个刻进心尖上的身影。

      慕晚踏过满地残躯,灵力早已透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的目光在尸山血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扫过。终于,在战场最惨烈的核心区,她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墨蓝色的衣袍早已被染成了暗紫色。

      心脏痛的几乎让她无法呼吸,慕晚踉跄着扑过去,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蔺……川……”

      那个从小到大总是昂着下巴讥讽她的少年,此刻静静地躺在血泊里,胸膛一道巨大的、几乎将他斜劈开的狰狞伤口,深可见骨。

      她颤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悬在他染血的颈侧,许久,才感受到那几乎微不可察的、断断续的脉搏跳动。慕晚用尽最轻柔的力道,将蔺川抱入怀中。

      蔺川的脸苍白如纸,那双总是或沉静、桀骜地看着她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长睫被血污黏连。慕晚手忙脚乱地从储物戒中翻出一个青玉小瓶,颤巍巍地倒出一颗氤氲着淡淡灵光的丹药。

      慕晚打开蔺川冰冷紧闭的牙关,将丹药小心地送入他口中,她紧紧盯着他的脸,声音哽咽:“这是小芷给我的‘九转回命丹’,蔺川……坚持住。”

      良久,长长的、染血的睫羽,微弱地颤动了几下。最终,那双紧闭的眼,极其缓慢地、挣扎着掀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快……逃……”蔺川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气力。

      慕晚猛地摇头,试图用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坚定语气说道:“‘九转回命丹’是最强的保命丹药,你再坚持一下,我带你去找小芷,她一定能救你。”

      “没……用的……”蔺川唇边不断溢出血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嘶声,沉重而痛苦。

      泪水如决堤的洪,不受控制地滚落,一颗颗砸在蔺川苍白的面庞上,慕晚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她的手指紧紧攥住蔺川逐渐冰凉的手,“蔺川,你不准死……我们还没吵完呢……你上次弄丢我发簪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蔺川看着她汹涌的泪水,眼中那最后一点微光剧烈地摇曳了一下,他想抬手为她拭泪,手指却只能无力地蜷缩了一下。他只能用最后一点意识凝聚了目光,深深地、贪婪地看了慕晚最后一眼,似乎要将她的模样刻进永恒。

      “好好……活下去……”

      这是他最后的请求,也是他唯一的牵挂。

      慕晚紧紧抱住蔺川逐渐冰冷的身体,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脸上,却暖不了分毫,“蔺川!我不准你死!你听见没有!我不准!”

      蔺川的手终究还是垂落下去。

      撕心裂肺的痛,从心脏最深处轰然爆发,蛮横的、毁灭性的碾碎了慕晚的四肢百骸。眼前猛地一黑,耳鸣尖锐,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原来极致的痛苦,是失声的。

      慕晚就那样死死抱着蔺川的身躯,脸颊贴着他的额角,从前明媚万分的双眸,此刻空洞得映不出任何东西。

      “求你了……醒过来……”

      “骗子……明明说好……一辈子的……”

      “我害怕……蔺川……我害怕……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人……”

      慕晚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无声的呜咽。她就那样静静地抱着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

      当残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掠过,旷野的风像发了疯的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蛮横地撕扯着天地间的一切,慕晚空洞的眸子轻轻动了一下。

      “这里太吵了。”慕晚轻声说道,声音干涩、嘶哑至极。她俯身咬紧牙关,近乎是用拖拽的方式将蔺川背起,“我记着的,你喜静,我们去一个安静的地方。”

      伤口在叫嚣,骨头在呻吟,慕晚踉跄着,执拗地,一步一步背着蔺川。

      两人的身影在旷野中一步一趔趄,仿佛随时都会一同倒下,却始终没有停下。直至无边夜色彻底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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