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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闻薄死的时候,正盯着实验室屏幕上最后一行公式。

      那是个关于情感量子化的计算,理论上能将人类情绪拆解为可观测的数值。他在键盘上敲下回车键的瞬间,心脏骤停的剧痛从脊椎爬升,视野里只剩屏幕反光中自己逐渐涣散的瞳孔。最后一刻的念头荒谬而冷静:实验误差导致的神经毒素?概率0.037%。更像是——

      被什么选中了。

      然后他听见歌声。

      ---

      音调扭曲,像留声机在塌陷中旋转,女高音的咏叹调掺着钢丝摩擦玻璃的杂音。闻薄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褪色的红绒座椅上,尘土味钻进鼻腔。

      他坐起身,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次。黑色作战服贴身,左腕多了一只暗银色腕表,表盘空白。四周是环形剧场,三层包厢如深渊之口层层叠叠,水晶吊灯半数熄灭半数悬垂,光线从彩绘玻璃窗的破洞斜切而入,在空气中画出悬浮尘埃的轨迹。

      歌剧院。废弃至少十年。

      闻薄站起身的瞬间,腕表亮起幽蓝文字:

      【演员已就位】
      【当前剧目:《血色咏叹调》】
      【主演:闻薄(新人)、持衍(三场)、苏夜(五场)、陆栖(二场)、兰煊(四场)】
      【剧情梗概:今夜,悲鸣剧团将献上最后一场演出。请协助完成演出,或找出真相。】
      【生存提示:1.不要打扰演员排练;2.掌声必须在合适时机;3.真正的歌声需要心脏】

      信息量涌入,闻薄面不改色。他先检查自身状态——无外伤,衣物无异常,随身物品仅腕表。接着开始观察环境:舞台深红色幕布紧闭,乐池空无一人,管风琴的键盖半开。观众席约五百座,他位于第五排中央。三个出口:左右通道及后方双扇门。

      他走向最近出口,手指触到门把的瞬间,腕表震动:

      【警告:演出开始前离开观众席视为弃权】

      弃权的后果未写明,但无限流的基础逻辑一贯残酷。闻薄收回手,转身走向舞台。既然要“协助演出”,先确认演出内容。

      红绒地毯吸走脚步声。他踏上舞台侧边的台阶时,听见了第二种声音。

      不是歌声,是某种粘稠的、湿重的撕裂声,从幕布后方传来。

      闻薄停在幕布边缘,手指挑起一角缝隙。舞台后方堆满道具箱,一具人体倒在箱间,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后折,胸腔敞开,里面空荡无物。血正沿着木板缝隙蔓延,浸透散落的乐谱。

      死者穿现代服装,腕上有同款表盘,此刻显示【演员:陆栖——已退场】。

      尸体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闻薄,白色长风衣垂至小腿,银白短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调光泽。他正俯身观察尸体,手中捏着一把银色小刀——更像雕塑工具。刀尖悬在尸体上方,似乎在犹豫从哪里下手。

      “你在做什么。”

      闻薄开口,声音在空旷剧场荡出回音。那人动作顿住,缓缓直起身,转过头。

      深红瞳孔。闻薄第一时间注意到那双眼睛,颜色浓郁得像凝固的血,却毫无温度。然后是那张脸,苍白,精致,每一处线条都像经过反复打磨的雕塑作品。金边单片眼镜挂在左眼,镜片反光遮住了半边眼神。

      “新演员?”男人微笑,嘴角弧度精准得像测量过,“建议退后些,场面不太美观。”

      他说话时,小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刀尖滴落一滴血,在地板上溅开细小血花。

      “你杀的?”闻薄问,同时大脑开始计算:对方站位、武器长度、移动可能轨迹、自身逃脱路线。

      “我?”男人轻笑,声音低而悦耳,却让闻薄脊椎升起寒意,“不,我只是来迟一步。真遗憾,尸体已经被破坏得毫无美感了。”

      他弯下腰,用刀尖轻轻拨开尸体碎裂的肋骨:“看,切口粗糙,脏器移除方式野蛮,连血溅的图案都杂乱无章。这凶手一定缺乏基本的审美训练。”

      闻薄盯着他。这人评价一具尸体,像在点评失败的艺术品。

      “你是持衍。”闻薄说,腕表演员表里唯一的三场经验者。

      “聪明。”持衍直起身,从口袋抽出一块白手帕,仔细擦拭刀尖,“那么你是……闻薄?名字倒很简洁,适合刻在墓碑上。”

      “凶手还在附近。”闻薄忽略他的评语,扫视后台。道具箱排列密集,阴影交错,足够藏匿。陆栖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分钟,血液尚未完全凝固。

      “显然。”持衍将手帕随手丢在尸体上——恰好盖住那张扭曲的脸,“不过比起追凶,我更关心演出本身。你知道‘真正的歌声需要心脏’是什么意思吗?”

      闻薄看向舞台前方。幕布紧闭,但缝隙透出的黑暗里,似乎有东西在蠕动。

      “字面意思。”他说,“需要一颗心脏来完成演出。或者,用心脏换来真相。”

      “有趣。”持衍走向他,脚步无声。距离缩短到两米时闻薄后撤半步,但持衍只是从他身边走过,掀开幕布看向观众席,“五名演员,已退场一人。剩下四人中,必然有人会成为‘心脏供应者’。或者……”

      他回头,深红瞳孔锁定闻薄:“所有人都是。”

      幕布在这一刻震动。

      不是风吹,是从内部被推挤。布料凸起又凹陷,像有什么在后方爬行。闻薄听见了那扭曲的歌声——更近了,就在幕布后,贴着他的背。

      他没有回头,而是抓住持衍的手臂朝侧方扑倒。

      下一秒,幕布撕裂。

      探出的不是手,是无数纠缠的、沾满粘液的声带。肉粉色条状物从破口涌出,末端张合着发出断续的音节。它们扑向闻薄刚才站立的位置,撞翻了一排折叠椅。

      闻薄滚地起身,持衍几乎同时站定,风衣下摆扬起又落下。

      “反应不错。”持衍评价,眼睛却盯着那些声带,“可惜姿势太实用主义,缺乏观赏性。”

      声带群收缩回幕布后,留下一地腥臭粘液。幕布破口处,一只眼睛浮现——没有眼皮,瞳孔是五线谱的纹路。

      “那是‘歌唱家’。”持衍说,“剧本里悲鸣剧团的主唱。看样子,它已经开始挑选心脏了。”

      “弱点?”闻薄问,同时腕表震动,新信息浮现:【悲鸣歌唱家:因执念困于剧场的灵魂集合体,渴望完美演出。弱点:音准。】

      “音准。”持衍也看到了信息,笑了,“真诗意。意思是只要唱得比它好,就能赢?”

      幕布彻底撕裂。

      歌唱家爬了出来。

      那东西勉强有人形,但全身由声带、喉管和扭曲的乐谱纸张组成。头颅是一颗放大的喉结,表面布满震动的膜。它用乐谱纸折成的四肢爬行,所过之处留下湿痕和断续的咏叹调音节。

      闻薄开始计算:环境可利用道具——吊灯、椅子、散落的乐器。歌唱家移动速度中等,攻击范围约三米,声带可延伸。弱点“音准”的具体含义未知。

      “退后。”持衍说。

      他上前一步,将小刀收回口袋,双手抬起,十指张开如指挥家起势。

      然后他开始哼歌。

      调子简单,是童谣《月光曲》的第一小节。但每一个音符都精准落在绝对音高上,没有一丝颤音。随着哼唱,持衍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不是热浪,是更实质的变化。散落的乐谱纸片悬浮起来,血迹重新排列成几何图案,连灰尘都开始按特定轨迹旋转。

      歌唱家停住了。喉结头颅转向持衍,五线谱瞳孔收缩。

      持衍哼完一个小节,手指轻轻一划。

      悬在舞台上方的水晶吊灯——那盏直径两米、布满蛛网和水晶坠饰的庞然大物——突然断裂锁链。

      它坠落。

      不是自由落体,而是沿着一条优美的抛物线,像经过精确计算的陨星。水晶折射残光,在空气中拖出斑斓轨迹。吊灯砸中歌唱家的瞬间,闻薄看见持衍的手指做了个收拢的动作。

      轰——

      吊灯精准砸在歌唱家头部,水晶碎裂声与骨骼(或类似物)碎裂声混合。歌唱家发出刺耳尖啸,声带疯狂抽打,但吊灯的金属骨架像牢笼将它钉在地板上。

      持衍停止哼唱,走到挣扎的怪物旁,俯视。

      “抱歉。”他轻声说,“你的声音太粗糙了。”

      然后他抬脚,踩碎了那颗喉结头颅。

      尖啸戛然而止。歌唱家的身体瘫软,化为黑灰和飘散的乐谱碎片。吊灯残骸中,一颗暗红色的、拳头大小的晶体悬浮起来,飘到持衍手中。

      他握着晶体,转身看向闻薄。

      “第一幕结束。”持衍微笑,“评分应该不错。”

      闻薄没说话。他在计算刚才那一击的数据:吊灯重量预估八十公斤,坠落时间1.7秒,动能约……持衍的能力显然不是物理层面的力量,而是某种“重构”。他将环境元素重组,完成了这次击杀。

      高效,但浪费。

      “你用了三倍于必要的能量。”闻薄说,“普通陷阱就能困住它,然后攻击弱点。”

      “普通陷阱?”持衍挑眉,“你是说用绳子绊倒它,或者用椅子砸?那太丑陋了。”

      “生存效率更高。”

      “生存不是唯一目的,亲爱的概率先生。”持衍走向他,将那颗暗红晶体递过来,“这是‘悲鸣核心’,演出关键道具之一。给你。”

      闻薄没接:“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救了我一次——虽然没必要。”持衍的手悬在空中,“我不喜欢欠人情。而且,你拿着它更安全。”

      “安全?”

      “看看你的腕表。”

      闻薄低头。表盘显示:【当前贡献值:持衍85%,闻薄15%】。显然系统根据战斗表现分配了某种积分。

      “贡献值决定最终奖励分配。”持衍说,“也决定……谁更容易被选为‘心脏’。贡献最低者往往是祭品。你现在是最低。”

      闻薄接过晶体。触感温热,像活物般轻微搏动。

      “你故意压低我的贡献值?”

      “不,是你自己站在那儿计算太久。”持衍转身走向后台深处,“跟上,另外两位演员应该也到了。顺便,你计算时的表情很有趣——像台死板的机器。”

      闻薄跟上去,晶体攥在手中。后台走廊狭窄,两侧挂满破损的戏服,人形模特空洞的眼眶注视他们走过。

      “你的能力是什么。”闻薄问,不是好奇,是情报收集。

      【美学重构】,持衍的腕表信息显示他已完成三场,能力评级B+,但没有详细说明。

      “如你所见,让世界变得更美。”持衍推开一扇门,里面是化妆间。镜子破碎,化妆品干涸在桌面,空气里有陈旧脂粉和霉菌的味道。

      化妆间里有人。

      两个人,一站一坐。站着的女人约三十岁,短发利落,穿灰色战术服,手中握着一把改装过的消防斧。坐着的青年二十出头,戴圆框眼镜,正颤抖着包扎自己手臂的伤口。

      “持衍。”女人点头,目光扫过闻薄,“新人?”

      “闻薄。”闻薄自我介绍,同时观察:女人是苏夜(五场),斧头有干涸血迹,经验丰富但右腿微跛。青年是兰煊(四场),伤口整齐像利器所伤,但眼神慌乱不像老手——可能运气好活过四场,或伪装。

      “陆栖死了。”苏夜说,“我看见了尸体。歌唱家干的?”

      “显然是。”持衍靠化妆台,“不过已经被我解决了。这位闻薄先生帮了点小忙。”

      兰煊抬头,眼镜后的眼睛充满惊恐:“我们得离开这里……剧本说‘协助完成演出’,但根本没什么演出!只有怪物!”

      “演出需要心脏。”闻薄平静地说,“剧本第三条提示:真正的歌声需要心脏。目前死亡一人,怪物死亡一个。还缺一颗心脏,或一个真相。”

      苏夜盯着他:“你是推理型?”

      “计算型。”闻薄走到镜子前,从碎片中挑出一块较大的,调整角度反射天花板。他在看通风管道。“剧场结构三层,我们在一层后台。二层包厢可能有线索。”

      “为什么去包厢?”兰煊问。

      “因为观众席的规则。”闻薄放下镜片,“‘不要打扰演员排练’——但歌唱家刚才在舞台上攻击我们,算‘排练’吗?如果算,规则已经打破。如果不算,那么‘演员’另有所指。包厢是观众位置,或许能看清真相。”

      持衍笑了:“逻辑清晰。不过你漏了一点。”

      闻薄看向他。

      “掌声。”持衍说,“提示第二条:‘掌声必须在合适时机’。谁在鼓掌?给谁鼓掌?这剧场除了我们,还有别的‘观众’吗?”

      话音未落,他们听见了掌声。

      从上方传来,缓慢,零落,像一两个人有节奏地拍手。声音来自二层包厢。

      四人同时静止。闻薄看向天花板,持衍手指轻叩化妆台,苏夜握紧斧头,兰煊屏住呼吸。

      掌声持续了十秒,停止。

      “时机不合适。”持衍说,“演出还没开始呢。”

      “上去看看。”苏夜走向门口。

      “我建议分组。”闻薄说,“剧场面积大,单人搜索效率低,但四人一起目标明显。两人一组,一层和二层同时搜索。”

      “分组?”苏夜看他,“新人指挥老人?”

      “最优解。”闻薄说,“你受伤,适合相对安全的一层。兰煊经验不足,需要有人带领。持衍能力强,适合探索未知区域。我与你一组,持衍与兰煊一组。”

      “等等,我和他?”兰煊看向持衍,明显畏惧。

      “反对吗?”闻薄问。

      “不……”兰煊缩了缩。

      持衍却笑了:“我同意。数学家先生,你分配得很有条理——虽然完全没考虑个人意愿。”

      “生存优先。”闻薄说。

      “那么,一小时后在这里汇合。”苏夜看了眼腕表,“发现任何线索或危险,用这个。”

      她扔给闻薄一个小巧的金属哨子。“吹响能发出高频音,剧场内都能听见。但也会引来怪物,慎用。”

      分组确定。苏夜和闻薄搜索一层舞台区域及乐池;持衍和兰煊从侧梯上二层包厢。

      分开前,持衍经过闻薄身边,低声说:“小心镜子。”

      闻薄看向他。

      “化妆间的镜子。”持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我进来时,所有镜子都对着门口——像在等待某人入镜。很有趣的布置,不是吗?”

      他离开后,闻薄回到化妆间中央。确实,所有破碎的镜片,无论原本角度如何,现在都微妙地调整过,反射着门口区域。有人(或东西)动过它们。

      “走。”苏夜催促。

      一层搜索开始。

      ---

      舞台下方有地下室入口,锁已锈蚀。苏夜用斧柄撬开,霉味涌出。楼梯向下延伸进黑暗。

      “我走前面。”闻薄说,接过苏夜递来的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出狭窄石阶和墙壁上的涂鸦——乐谱和扭曲的人脸。

      地下室是道具仓库。成排的衣架挂满戏服,假发堆在箱中,还有破损的舞台布景:森林、城堡、刑场。闻薄的光束扫过一处刑场布景时,停住了。

      绞刑架上挂着一具傀儡。

      不是人,是木偶,但心脏位置被掏空,塞进了一团染红的棉花。木偶脸上画着夸张的笑容,嘴角开裂到耳根。

      “第二个提示。”苏夜说,“‘掌声必须在合适时机’。看木偶的手。”

      木偶的手腕用线连接,做出鼓掌的动作。但角度扭曲,一只手高一只手低,像在鼓掌中定格。

      “时机不对的掌声?”闻薄走近观察。木偶背部刻着字,他用指尖抹去灰尘,读出:“‘当歌声达到巅峰,掌声应如雷鸣。但若歌声破碎,掌声便是亵渎。’”

      “什么意思?”

      “演出有标准。不符合标准的演出,不该获得掌声。”闻薄退后,“但刚才二层有掌声,而歌唱家已死——歌声破碎。所以那掌声是‘亵渎’。”

      “谁在鼓掌?”

      闻薄没回答,光束移向仓库深处。那里有张桌子,上面摊开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

      他们走过去。笔记封面上烫金字迹:《悲鸣剧团演出记录,1902-1912》。

      翻开最后一页,日期是1912年10月31日。字迹潦草:

      “今晚是最后一场。《浮士德》全本。艾琳的声音状态不佳,团长坚持演出。观众席只有三位——那三位总是来的先生,坐在二层中央包厢。他们从不说话,只是看。

      演出到第三幕,艾琳的高音破了。她愣在台上,全场死寂。

      然后我听见了掌声。

      从二层包厢传来,缓慢,零落。那三位先生在鼓掌。

      艾琳尖叫着跑下台。团长冲上去想补救,但帷幕落下得太快。之后的事……我不愿回忆。我只知道,当幕布再次升起时,台上只剩艾琳的戏服,和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那三位先生离开了。

      剧团解散。剧场封闭。

      但我仍留在这里,等待真正的歌声。等待有人能完成那场未尽的演出,获得应有的掌声。

      否则,掌声将永远回荡,心脏将永远空缺。”

      笔记到此为止。

      “艾琳是歌唱家。”苏夜说,“那三位先生……是观众?还是某种审判者?”

      “审判者。”闻薄合上笔记,“他们根据演出水准决定是否给予‘真正的掌声’。而真正的掌声,可能需要以心脏为代价。”

      “所以我们要么完成一场完美演出,要么找出那三位先生,解决他们?”

      “或者找出真相——为什么艾琳的声音会破。”闻薄看向笔记旁的抽屉。拉开后,里面有几张发黄的照片。

      第一张:剧团合影,七名成员。中间的年轻女性无疑是艾琳,美丽,笑容明亮。

      第二张:艾琳特写,但她脖子上有淤青。

      第三张:团长与艾琳的争吵,被偷拍下的瞬间,团长的手抓着艾琳的胳膊。

      第四张:一封折叠的信,字迹与笔记不同,更娟秀:

      “致后来者:如果你读到这封信,我已不在。团长在我的茶中下药,为了让我‘声音更有破碎感’。他说那三位先生喜欢不完美的艺术,喜欢悲剧。我不愿屈服。今晚我会真唱,即使失声。如果我的声音注定破碎,我宁愿它破碎在真实的尝试中,而非虚假的操控下。

      ——艾琳,1912.10.31”

      真相浮出水面。

      演出失败不是因为艾琳能力不足,是因为团长下药。而三位“先生”作为观众(或审判者),期待的或许正是这种“被操控的悲剧”。但当艾琳选择真唱,打破了预期,掌声变成了亵渎。

      “所以完美的演出……”苏夜喃喃。

      “不是技巧的完美,是真实的完美。”闻薄说,“艾琳想要一场真实的表演,即使可能失败。但那三位先生要的是被设计的悲剧。”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重演《浮士德》?”

      闻薄摇头:“我们需要找到那三位先生。或者,找到艾琳真正的遗愿。”

      他话音未落,头顶传来惨叫声。

      是兰煊。

      ---

      二层包厢。

      持衍走在前面,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指拂过包厢边缘积灰的绒布。兰煊跟在两步后,紧张地左右张望。

      “持、持衍先生,我们到底找什么?”

      “找观众。”持衍推开一扇包厢门,里面是六张红绒椅,小桌上放着干枯的花瓶。“那三位总来看戏的先生,一定留下了痕迹。看戏的人,总会留下点什么——票根、手套、或者一点执念。”

      “执念?”

      “人死后的执念会附着在物品上。”持衍走进包厢,单膝跪地,检查地板缝隙,“尤其是这种老剧场,每寸木头都浸透了情绪。啊。”

      他指尖从缝隙里夹出一枚铜制的袖扣。袖扣上刻着细小的徽记:一只闭着的眼睛。

      “审判之眼。”持衍微笑,“果然,是裁判型的观众。”

      “裁判?”

      “某些存在喜欢观赏人类的挣扎,并给予评判。”持衍站起,将袖扣抛给兰煊,“收好,可能有用。”

      兰煊接住,袖扣冰冷刺骨。他打了个寒颤。

      他们检查了三个包厢,分别找到袖扣、一支金笔(笔帽刻着“静默观赏”)、和一块怀表(表针永远停在晚上九点——演出开始时间)。

      在第四个包厢,他们发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包厢中央的椅子被移动过,面对的不是舞台,而是隔壁包厢。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人形的东西。

      它穿着1900年代的绅士礼服,头戴高礼帽,但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光滑的、空白的面皮。双手搭在扶手上,姿态像在观赏演出。

      兰煊倒抽冷气。

      持衍却上前,弯腰仔细看:“有趣。没有脸,却有三张面具挂在墙上。”

      包厢侧墙确实挂着三张面具:悲、笑、怒。面具做工精致,表情夸张得像歌剧脸谱。

      “三位先生共用一具身体?”持衍猜测,“根据演出内容切换面具?或者……”

      他伸手去摘“悲”面具。

      “别!”兰煊喊。

      太迟了。

      持衍的手指触到面具边缘的瞬间,那无脸绅士的头转了过来。空白的面皮裂开三条缝,像嘴一样张开,发出声音:

      “演出……继续了吗?”

      声音三重叠加,男女老少混杂。

      持衍后退半步,微笑:“还没有,先生们。我们在寻找真正的歌手。”

      “艾琳……”三重音说,“她失败了。歌声破碎,心脏空缺。”

      “如果歌声不破碎呢?”持衍问。

      “不可能。”无脸绅士站起,动作僵硬如木偶,“团长下了药,她的声音注定破碎。那是安排好的悲剧,才是我们想看的。”

      “但如果她选择真唱呢?”

      “真唱?”三重音大笑,刺耳,“真唱也是破碎!人类的声音永远有瑕疵!我们想要的是‘设计的完美悲剧’,不是‘偶然的失败’!”

      持衍点头:“我明白了。你们不是欣赏艺术,是欣赏操控。”

      “艺术就是操控。”无脸绅士伸出手,手指细长如骨,“现在,你们是新的演员。演出吧。让我们看看,你们能献上怎样的悲剧。”

      它扑过来。

      速度极快。兰煊尖叫着后退,撞在包厢门上。持衍侧身避开第一次抓击,风衣下摆被扯破一道口子。

      “粗鲁。”持衍皱眉,手指在空中划出半圆。

      包厢内的绒布窗帘突然卷起,像有生命般缠向无脸绅士。但绅士撕裂绒布,面具墙上的“怒”面具飞起,贴在他脸上。

      瞬间,它的攻击变得狂暴,双手挥舞出残影。

      持衍哼了一声,这次是战斗进行曲的节奏。包厢内的椅子飞起砸向绅士,但被一一拍碎。金笔从兰煊口袋飞出,持衍抓住它,笔尖刺向绅士胸口。

      笔尖刺入,但无血流出。绅士抓住持衍的手腕,力道大得骨骼作响。

      “你的美学……很精致。”三重音说,“但不够痛。真正的悲剧需要痛苦。”

      它另一只手掏向持衍心脏。

      就在此时,兰煊做了件事。

      他吹响了哨子——苏夜给的哨子,本在闻薄身上,但分组时苏夜又给了兰煊一个。

      高频音爆开。

      无脸绅士动作一滞,面具下的裂缝扭曲。持衍趁机挣脱,但手腕已淤青变形。

      “跑!”持衍对兰煊喊。

      他们冲出包厢,沿环形走廊狂奔。身后,三重音咆哮:“演出必须继续!心脏!我们需要心脏!”

      走廊两侧的包厢门一扇扇打开,每个门口都出现无脸绅士的身影——分身,或幻觉。兰煊吓得腿软,持衍拽着他冲下楼梯。

      在一层与二层之间的楼梯平台,他们撞见了闻薄和苏夜。

      闻薄看见持衍扭曲的手腕,立刻明白:“遭遇了?”

      “三位先生之一,或者三位一体。”持衍喘气,但笑容还在,“他们要悲剧,要心脏。”

      “我们知道真相了。”闻薄简短说明地下室发现。

      持衍听完,深红瞳孔亮起:“所以完美的演出不是技巧完美,是真实的完美。但真实的表演也可能失败——这就是他们想要的‘意外悲剧’。”

      “矛盾。”苏夜说,“他们要的是‘设计的意外’,但艾琳给了‘真实的意外’。所以演出失败。”

      “那么现在……”兰煊颤抖着说,“我们要重演?可我们没人会唱歌剧!”

      闻薄看向持衍:“你的能力,能‘重构’声音吗?”

      “能,但需要样本。”持衍说,“我需要听到艾琳真正的歌声,哪怕一秒。”

      “地下室的笔记里夹着一张唱片。”苏夜想起,“但没唱片机。”

      “乐池有老式留声机。”闻薄说,“但缺唱针。”

      “唱针……”持衍看向自己手腕的淤青,笑了,“有办法了。”

      他们退回一层,躲进乐池。乐池位于舞台下方,阴暗狭窄,堆满乐器和谱架。角落果然有台巨大的柜式留声机,喇叭花形状的铜喇叭已生锈。

      持衍从口袋取出那把小刀,刀尖在自己指尖轻轻一刺。血珠渗出,他没有擦拭,而是将血抹在留声机的转盘轴上。

      “以血为媒,重构缺失之物。”他低语,手指沿转盘边缘划圈。

      血液渗入金属,留声机发出嘎吱声。生锈的部件开始逆转时光般恢复光泽,缺失的唱针从血中凝结而出——一根晶莹的、红水晶般的细针。

      “只能维持十分钟。”持衍脸色更苍白了,“快。”

      苏夜从怀中取出唱片——她从地下室顺出来的。黑色胶盘,标签上写着“艾琳试唱,1909”。

      唱片放上转盘,唱针落下。

      沙沙声后,歌声流出。

      是咏叹调《晴朗的一天》,来自《蝴蝶夫人》。声音清澈,充满希望,每个转音都自然流畅,没有一丝刻意修饰。这是艾琳未被下药前的真实嗓音——充满生命力,相信着爱情与未来。

      持衍闭上眼睛,手指随旋律轻动,像在捕捉每一个音符的形态。

      闻薄听着歌声,同时计算:距离无脸绅士追来还剩多久?乐池唯一的出口是舞台侧边的小门,已被苏夜用谱架堵住。但撑不过五分钟。

      唱片播放到三分之二,突然,歌声中断。

      不是录音结束,是突然的沉默,像被掐断。然后传来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和一句低语:“我不想变成悲剧……”

      唱片到此结束。

      持衍睁开眼。

      “够了。”他说,“我记住了她的‘真实’。现在,我们需要一场演出。”

      “演什么?”兰煊问。

      “《浮士德》第三幕,玛格丽特在教堂忏悔的独白。”持衍说,“那是艾琳当晚唱破的段落。但这次,我们不用技巧,不用设计,只是……真实地重现场景。”

      “谁来唱?”苏夜问,“我们中没人能唱女高音。”

      持衍看向闻薄。

      “不。”闻薄说。

      “你能。”持衍走近,“我听见你的呼吸节奏,你的声带振动频率——你有绝对音感,只是从未使用。我的能力可以暂时重构你的声音,模仿艾琳的真实。但需要你完全放弃控制,让声音自然流出。”

      “风险?”

      “如果你的控制欲太强,重构会失败,我们会暴露在无脸绅士面前,大概率全死。”持衍微笑,“但如果你相信我……”

      闻薄盯着他。持衍深红瞳孔里没有戏谑,只有认真的、近乎偏执的光芒。

      “为什么选我?”闻薄问。

      “因为你是唯一可能做到‘完全真实’的人。”持衍说,“你计算,你分析,但你不伪装。我需要这种本质的真实。”

      时间在流逝。楼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无脸绅士在靠近。

      闻薄看了眼腕表:贡献值仍是最低,生存概率……无法计算。持衍的出现引入了太多变量。

      “好。”他说。

      持衍笑了。他抬起未受伤的手,指尖轻触闻薄喉结。

      “放松。想象你在解一道题,答案不是数字,而是一段旋律。让旋律自己浮现。”

      闻薄闭上眼睛。他一生都在控制变量,控制结果,控制自己。现在要放弃控制。

      他想起实验室的屏幕,最后那行公式。情感量子化的计算——也许情感本就不是用来计算的,是用来感受的。

      他张开嘴。

      第一个音符流出来时,他自己都惊讶。声音不是他的,又像是他最深层的部分。持衍的能力像桥梁,连接了他与艾琳遗留的“真实”。歌声不是完美的女高音,有些生涩,有些颤抖,但每一个颤音都发自肺腑。

      他唱的是忏悔,是恐惧,是希望被救赎的渴望。

      没有技巧,只有真实。

      乐池外,脚步声停止了。

      无脸绅士站在门口,三张面具悬浮在它周围,表情不断切换:悲、笑、怒。

      它在听。

      闻薄唱到最后一句:“神啊,若我有罪,请惩罚我;若我无辜,请让我自由……”

      声音落下。

      寂静。

      然后,掌声响起。

      不是零落的,是热烈的、雷鸣般的掌声,从二层所有包厢同时爆发。无数无形的观众在鼓掌,仿佛整座剧场活了过来。

      无脸绅士的三张面具同时落下,碎在地上。它的空白面皮软化,浮现出五官——一张平静的、解脱的老人的脸。

      “真实的……演出。”它说,三重音变成单一温和的男声,“艾琳,你终于完成了。”

      它身体开始消散,化为光点。光点汇聚到半空,凝结成一颗发光的心脏。

      心脏飘向闻薄,落在他手中。温热,有力,跳动节奏与他自己的心跳逐渐同步。

      同时,腕表震动:

      【剧目《血色咏叹调》完成】
      【真相揭露:100%】
      【演出评分:S(真实性的胜利)】
      【贡献值重新分配:持衍45%,闻薄40%,苏夜10%,兰煊5%】
      【奖励结算中……】

      无脸绅士完全消失前,看了持衍一眼:“你的美学,终于找到了锚点。”

      持衍挑眉,未答。

      剧场开始崩塌。墙壁剥落,座椅腐朽,彩绘玻璃化为尘埃。光线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四人。

      闻薄握紧那颗心脏,看向持衍。持衍也看着他,深红瞳孔里映出闻薄的脸。

      “你的歌声,”持衍说,“出乎意料地……不完美,但很美。”

      闻薄感觉到心脏的搏动通过手掌传遍全身。他低声说:“你的能力消耗了37%的自身血液,效率低下。”

      持衍笑了:“但结果值得,不是吗?”

      光线吞没一切。

      ---

      闻薄再睁开眼时,身处纯白空间。正前方悬浮着三样物品:一颗虹彩水晶(奖励),一张泛黄的戏票(道具:可召唤一次剧场幻影),以及一条暗红色的细绳。

      细绳旁有说明:【命运红绳:强制组队道具,绑定两名演员。使用三次后失效。是否绑定?】

      苏夜和兰煊也出现在空间中,各自面前有奖励。苏夜拿了一把升级的斧头,兰煊得到一件防护背心。

      持衍走到闻薄身边,看着红绳:“强制组队……系统在撮合我们呢。”

      “效率考量。”闻薄说,“我们合作评分高,系统鼓励。”

      “只是效率?”持衍手指轻触红绳,绳子一端自动系在他手腕上,另一端飘向闻薄。

      闻薄没有躲。绳子系上他手腕时,传来微弱的暖意。

      “三次机会。”闻薄说,“合理利用。”

      “当然。”持衍微笑,从怀中取出那块暗红晶体——悲鸣核心,此刻已化为一把银色钥匙,“对了,这个给你。下次副本也许有用。”

      闻薄接过钥匙。持衍转身走向空间出口,白色风衣下摆仍有裂口,手腕淤青未消。

      “持衍。”闻薄叫住他。

      持衍回头。

      “你的美学,”闻薄说,“需要调整。生存优先。”

      “生存是基础,美是追求。”持衍挥挥手,“下次见,概率先生。记得练练你的歌声,下次也许需要二重唱。”

      他消失在出口光幕中。

      闻薄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绳,又看那颗仍在发光的心脏。情感量子化的公式在脑中闪过,但这次,他加入了一个新变量。

      一个深红瞳孔的变量。

      苏夜走过来:“新人,你运气不错。持衍是出了名的独行侠,这是他第一次和人绑定。”

      “为什么?”闻薄问。

      “谁知道。”苏夜扛起斧头,“也许他觉得你有趣。不过小心点,那家伙的‘美学’有时候……很要命。”

      兰煊小声说:“谢谢你们救了我。我……我会变强的。”

      他们各自离开。

      闻薄最后看了眼纯白空间,将心脏和钥匙收好。腕表显示下一场演出在48小时后。

      他走向出口,红绳在腕上轻微闪烁。

      第一幕落幕。

      但演出,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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