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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粉侯仰与马杌 阴阳相照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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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率数位王公重臣入麓苑狩场射猎,淑妃与王皇后则坐镇猎场外围的幄帐,待诸人猎罢归营。其间皇后于主帐中备下小宴,召来随行几位命妇入帐小饮,以解久候之寂。
温贵妃自昨日皇帝阅武返归行宫后,便染了寒邪,身起不适,是以今日未能前来。听宫人说,她发热前曾在殿外迎风立了整日,任谁劝都不肯回殿歇息。
淑妃心中明镜似的,皇帝此番春蒐之所以想起带上她,原非为了伴驾游春。盖因一路护侍贵妃的师校尉虽是女子,却终究算外臣,不得入行宫禁地贴身近侍,故令她同来,专为看护贵妃周全。
先前贵妃已向皇帝请旨,让长乐参与围猎,又请调师校尉往猎场去看顾长乐,自己则留在行宫养病。
皇帝恐有疏虞,为保贵妃万全,便宣淑妃至贵妃榻前侍疾。贵妃醒后再三推辞,皇帝方才松口,将淑妃撤了出来,伴皇后赴宴。
其实比起与王皇后一同主持这劳什子的命妇宴饮,周旋于花言巧语之间,淑妃倒宁愿留守贵妃病榻,好歹能落个闲逸,不必时刻端着帝妃的架子与人虚与委蛇。只是贵妃觉着过意不去,硬是赶她来围场同乐。
帐内管弦绕梁,乐伎旋舞,淑妃却觉百无聊赖。她数着面前漆盘盛着的时新果子,每数过一遍,便挑出一颗来剥食,间或抬头看两眼乐舞。
目光游荡间瞥扫过对面席位,高遥右侧太子妃贺绰的位子空着。淑妃向主位看去,果然见贺绰正陪坐在皇后身侧侍食。
“宜高殿以广意兮,翼故纵而绰宽。”贺绰当得起这个名字,风姿大气舒展,气度雍容娴雅,最是大家闺秀的模样。饶是王皇后素来不露喜恶,对人亦轻易不置臧否,却常对贺绰赞赏有加。
也难怪皇后满意,贺绰出身冠族,为东宫内助,又柔顺贤淑,和睦眷属。这虽是太子纳妃诏书上老生常谈的套话,可真正能始终如一,做到尽善尽美的储妃,自二十多年前的俞家三娘之后,便唯有贺绰一人了。
念及俞修灵,淑妃的心莫名一沉。她看着贺绰不越分寸地为皇后奉酒,心下忽生杞人之忧,怕她将来也走上俞修灵的老路。
她这样想着,又觉自己是多余思虑。贺绰待人接物再像俞修灵,只要太子行事不似皇帝那样凉薄,这般好人,总该得个圆满结果。
贺绰何等灵透慧心,一察觉淑妃的视线,当即双手持杯,身姿端庄地起身,遥遥向淑妃敬了一杯,动作间皆是得体的敬意。淑妃亦端起手边的酒盏浅呷一口,示意收下这份心意。
刚咽下这口酒,原本正与遂康长公主对话的高遥便循着酒气望了过来。淑妃一见她那神情,便知不妙。
高遥在宗室之中声名在外,除了出了名的爱蓄养乐师,嗜酒之名更是响亮。
她常办诗会,所邀俱是些风姿俊朗、文采斐然的年轻才子,尤以那些懂酿造、善品鉴的酒豪文人为座上红人。
高遥爱酒,更爱亲自动手酿酒,与人酣饮尽欢。今日席上的佳酿,便是她命驸马孟希成前往弋州带回葡萄种,由她本人在府中辟园种植,又改良酿法制出的。
说起这葡萄种,亦是惊险。驸马在取种归来的途中误入了流沙密集区,连人带马陷入流沙,亏得他临危不乱,未轻举妄动,迅即仰躺于沙面,才让陪从合力将他拼死拖出。
可以说这酒,是驸马以命换得。渠阳公主感念此事,特为此酒取名为“粉侯仰”。一为纪念孟希成流沙逃生的艰险,二喻此酒醇厚辛烈,入喉便能令人醉倒。
这酒,高遥自谓绝品,开宴之前,便曾找上女眷中酒量最佳的淑妃,说要与她对饮。淑妃知她海量,早托辞服药忌酒,推了过去。如今受了太子妃那杯酒,却被她抓了个正着。
“娘娘方才还说不能饮呢,这下可教我捉住了。”高遥笑道,口吻尽是促狭,“既是犯了忌呀,今日您必得与我痛饮这粉侯仰了。”
高遥本就不拘礼法,一边说着,一边拎起案上的小注子就要往淑妃席前来分酒。
看她那架势,定是要不醉不归。
淑妃不敢招架,一来与她对饮不是对手,二来今日眼皮总时不时地跳,教她没法安心饮宴。她的心神不宁,连侍中曹蒙进的夫人温氏都瞧了出来。
往日宫宴上,温氏心思活泛,巧舌如簧,最善察言观色,总能说出许多好话来哄人开心。可今日,她左右两侧的淑妃与中书令孟兆翁的夫人齐氏,都神色沉郁,似有心事。温氏敏感地体察到气氛的不对,直到这时还不曾怎么开口。
淑妃心不在焉,只想寻个由头打发走高遥。想起此时长乐正带和萱去狩猎,便道:“陛下已令诸皇子围猎竞技,以获兽之数行赏,猎获最多者增食邑千户。你们姐妹两个亦可凭所获猎物增置汤沐邑。长乐可是势在必得,渠阳你也莫要多饮,快些上马才是。”
淑妃这话本是随口一说,未曾多想。不料话音刚落,高遥、齐氏,甚至连一旁正起哄调笑的遂康长公主同时变了脸色。
高遥放下手中的注子,垂眸掩去眼底的凶戾,似是而非地笑着不语。
遂康长公主斜睨了一眼高遥身后的图障,语气很是讥讽,接口道:“渠阳倒是想去,怎奈驸马都尉气性大,把她从马上摔了下来,如今脚腕扭了,连路都走不得了。”
遂康长公主说得严重,可孟希成实在不像那等违逆犯上之人。
当年先帝欲将爱女下嫁给孟兆翁,时任吏部尚书齐谨亦想为孙女择孟兆翁为婿。一番拉扯后,先帝最终为孟兆翁与齐氏女赐婚。
先帝的大度传为了君王风范的佳话,孟兆翁也因引得君臣争婿,得了“节重孟郎”的美名,只有被拒尚主的遂康长公主成了众人暗地里的笑话。
本来士族子弟间便流传着娶妇不能得公主的戏言,再有孟兆翁抗旨拒婚的事出来,遂康长公主强势刁蛮的名声一时广传。这么多年过去,她心里对孟兆翁的怨恨还未消解。
每逢宴饮,齐氏亦会自觉退避,不给这位金枝玉叶添堵。如此看来,遂康长公主今日这番话,许有偏颇不实之处。
淑妃不想接这话茬,只想岔开揭过,免得事态扩大。
可下首孟兆翁的夫人齐氏却已压抑许久,再也忍无可忍,强守着臣妇的礼数,情绪激动道:“臣妇管教不严,致使小儿侍主有不当之处。然臣妇亦知,驸马性子温厚,进退皆谨守臣礼,绝不敢冒犯殿下。可若一味忍让,反倒要日日受此羞辱。臣妇愚钝,不知驸马究竟要怎样做才算是对?臣妇伏请公主示下。”
这边动静还是惊动了皇后。
皇后本想装作未闻,任由她们自行了断。可高遥与遂康长公主仗势欺人的姿态太过。孟兆翁是朝中肱骨之臣,齐谨更是能入长辉阁的功臣,总不好让齐氏当众被欺压成这样。
皇后略一思忖,命尚宫按自己席面御食加赐食盒给齐氏,意在安抚,盼着事端就此平息。
不想齐氏离席受赐,跪拜谢恩之后不肯起身,仍要讨个说法:“臣妇斗胆上禀皇后娘娘。家事琐碎,本不敢劳娘娘费心。但公主乃帝女,驸马尚主乃臣事君。他们二人的事,臣妇不敢擅断,一切还凭娘娘做主。”
皇后着实厌烦这些俗人闲事。可她身为国母,公主与驸马的家事惹得无法收场,传扬出去,难免显得中宫无威,她无治家之能。
况且在场还有苑陵大长公主。她的儿子元山岳与皇帝有总角之好,如今他虽往新州任刺史历练,早晚还是要被调回京中委以重任的。这位姑母的话在皇帝那里颇有分量,不好教她看了自己主持场面的闹剧。
皇后示意侍人先将齐氏扶起,而后听她细说端详。
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原来方才围猎之前,高遥要孟希成俯身作人踏,供她踩背上马。孟希成表面应承,却在高遥尚未踩稳马镫时提早起身,害得高遥极为狼狈地摔落在地,还扭伤了脚腕。
高遥怒不可遏,便命人将孟希成绑了,如今就在她座位后的图障之后,被人押跪在地,陪宴受辱。
皇后听完,心中已明白七八分:“渠阳,驸马虽为臣子,亦为你夫君。夫妻之间,当相敬如宾,不宜以足践之,有伤夫妻相敬之情。且古云‘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践人而登,非惟悖礼,亦损德行。此番是你理亏,念在初犯,本宫今日便不重罚。你速与驸马赔个不是,往后莫再这般妄为。”
齐氏当下便令身边侍从去图障后为孟希成解绑。她原没指望高遥能受什么实质性的惩罚,如今皇后既已给出说法,也算是予了孟家一个体面。
可高遥却不肯就这么随便了事。
皇后命她道歉,她神色冷淡,未见悔意。待孟希成解绑从图障后走出向皇后谢恩时,她上前一步,语气尖锐,进一步发难:
“母后,驸马若不愿扶儿上马,当初说出来,儿亦不会难为他。可他用心歹毒,先是假意顺从,而后故意挪身,是存心要谋害儿的性命!这是要与儿夫妻相杀,属十恶不赦之罪,按律当诛!儿不想为妻至此,竟招来杀身之祸,当真惶恐不已,只好先将他绑了,待一会儿面奏父皇,将他下诏狱,交三司推事,依法定罪!”
齐氏不成想高遥竟要将事情闹到如此地步。
她先前求皇后做主,不过是想求个公道,却未料到高遥被惹恼之后,行事居然会这样疯狂。事到如今,她骑虎难下,一时再无言语应对。
孟希成立在原处,神色依旧平静,未有半分慌乱。
他早已见惯了高遥的可憎与可怖,知晓她再怎么翻江倒海,也不会真的让他身败名裂。
她不过是性情乖戾了些,心性偏狭了些,偏爱叫他难堪,乐于从中尝到那一点拿捏与折辱的滋味罢了。
只是她这般疯态,又何尝不像一头失了常性的狂兽?他倒不惧,也不屑与她计较。
她越是凶性大发,便越是离他不得。偏生他也能捋顺她的颈毛,只消耐着性子多陪她耗上一阵,等她闹得倦了,他自有办法让她镇静下来,变得同他一般驯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