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茶墨像 冤际绝,谁 ...
-
元正将至,皇帝拟循旧例,遣官赴长辉阁致祭历代功臣。
此番祭祀不同往常,宫廷画师正奉旨绘制三朝元老、诤臣齐谨的画像,待画成便将其增补入阁,与诸功臣绘像并列。
届时陛下将亲书赞词,再交由齐谨孙婿、中书令孟兆翁题额,以铭其功。
此番除添绘新像之外,更要趁便整饬阁中旧观。
长辉阁内,功臣画像悉按官阶次第排列,像侧注其姓名、官秩、籍贯及生平功绩。
早先派去筹备事宜的主事官员查验过后回来禀报道,阁中供奉的旧像因年深日久,彩绘多已褪淡,有些连轮廓都漫漶了。
圣人闻奏,遂特命翰林院供奉画师与集贤院画真官共司修复之事,复敕史馆会同集贤院重新整理誊录功臣事迹,将其镌于石上,补立碑碣于阁中,以传诸后世。
此事自有一套章程。先着集贤院学士广搜史料,草撰出生平初稿。再送往史馆,与国史旧档比照复核。勘定无误之后,便同修补妥当的画像一道送入中正殿。待陛下御览后,再作最终定夺。
龙恩遍沐,百务皆顺。
腊月初三这日,一卷卷画轴被敬呈上中正殿的紫檀长案。
内侍们逐一将画轴徐徐展开。
圣人负手踱步,于案前一一检视,至审勰像前,脚步忽顿。
画像右下角,无端多出一行小字:
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
审勰乃是高宗龙潜时的心腹僚佐,当年力促高宗发动政变,定鼎天下。奈何高宗晚年为奸佞所蔽,误加其罪,将之远谪。
纵遭此坎坷,他却毫无怨尤,在远地深耕吏治,安抚百姓。
及仁宗即位,方将其召回,委以重任。
审勰还朝后辅佐仁宗重整朝纲,安定社稷,稳固高宗创下的煌煌基业。故其身后得以入祀皇室宗庙,配享仁宗庙室。
此言原是太史公为屈子作传时抒发的感慨,既是对屈子蒙冤后幽愤心境的揣度,亦是对浑浊世道的一声诘问。
这十二字批在此处,看似是为审勰鸣不平,实则是隐讽高宗昏聩、忠奸不辨,不只是对先朝旧事的妄议,犯了皇家忌讳,更是对当朝皇权的公然挑衅。
“谁的手笔?”圣人声调平淡,却让殿中气息骤凝。
掌笔的画工扑通跪地,连连叩首,惶急申辩,坚称自己在修补画像时,仅在褪色霉变之处略作润饰,绝未在其余地方有一字半笔的添改。
翰林院主簿仔细翻阅了出入簿册。那几日间,除却本院当值的官吏,唯有瑶台殿的孙宫正曾来过一趟,为的是核验画待诏为贵妃所作的画像,同行的还有旗山侯府的温娘子。
孙宫正行事端正,当日与人交接应对,一言一行皆在众目睽睽之下,未有鬼祟之举。如此一来,有嫌疑的便只剩那位温娘子了。当日里,她曾独自徘徊其间,观摩几幅旧作,偶有旁人近前,她便有意避开,不愿与人照面。
温韫真入殿前,皇帝正与晋王、泰王二人商议元正祭典的诸般事务。这祭典本是皇帝交由晋王主理的差事,此刻论及那幅画像上的疑字,两人俱不作声。
闻内侍报温韫真带到,高载秦即刻起身回避:“臣告退。”
一旁的高载移却杵在原地未动,目光牢牢黏在殿门方向,满是担忧。
高载秦行经他身侧时,悄悄侧过脸,递去一个示意他同退的眼色。高载移却视若无睹,一心记挂着温韫真。他生怕她独自面圣会受了委屈,便执意要留在殿中,待稍后寻得机会,也好帮她辩白一二。
温韫真入内时目不斜视,径直从高载移身前略过,端然向皇帝行礼。起身后,她便垂手静立,听候问话,神色坦荡无怯。
皇帝皱眉扫了眼高载移那没出息的模样,开口问及当日情形。谁知刚问了一句,高载移便急吼吼地跳起身,抢声道:“父皇!儿愿以性命担保,此事绝非温娘子所为!”
“朕问你了?”
仅一句轻斥,并无厉色叱喝之态,却已传达出对高载移无状言行的警示。
高载移纵是心中仍存不甘,也只得悻悻噤声,余下一双眼睛,依旧带着维护之意,一瞬不瞬地凝在温韫真的身上。
温韫真始终未看高载移一眼,从容一揖:“陛下可否容臣女细观画像?”
待宫人取来画像,她沉着上前,俯身审视半晌,道:“这便是当日臣女所见审公之像。彼时画像尚未装裱,今日御前此幅已装池完毕。”她用指尖触了触纸面,“只是这上面的字迹确有蹊跷……并非寻常墨锭所书。”
说罢,她凑近轻嗅,又道:“笔墨中混着磐南白茶的香气。”
皇帝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臣女曾阅杂记,见载一法。以浓茶汁代墨书字,干透后无痕。后以毛笔蘸铁锈水涂抹,则字迹显形。此像纸张陈旧,恰能掩去茶汁残留的淡色。”
温韫真不疾不徐地分析:“自翰林院修补、裱褙,再到呈送御前,层层经手者众多,关关核验皆无人察觉。可见或是到了最后一步,或即在御前才有人以铁锈水显字。臣女无从接触御前近侍,断无可能为之。”
一番解释有理有据,高载移在旁听得拊掌,又被皇帝一记冷眼才逼得收敛。
“臣女多言一句。此外,这磐南白茶是宫中专供,内廷各宫皆有储备,崇文馆日常亦饮此茶,难凭茶源追查。倒不如从字迹笔法查起。此字笔力稍逊,字形却佳,宫中能写出这般风骨者本就不多,雷同之人想必无几。”温韫真补充道。
她端详着纸上的字,不由惋惜。能书如此字者,不潜心翰墨,反行此诡秘之事,实在教人可惜。
皇帝闻言,视线落回那行字上,眼底深光起伏良久,方挥袖:“你二人退下。”
待温韫真与高载移随内侍退出,他才沉声道:“传韦和萱,即刻至中正殿见朕。”
此时萃蘋殿内,和萱正陪着长乐弈棋。
落子间忽有内侍入宫传召,来人神色沉肃,长乐心下不安,死死拉住和萱不肯放手,还发了脾气不许人将和萱带走。
和萱虽从未经历过这等阵仗,但也明白此刻唯有镇定才能撑住局面。她松了松长乐的手,安抚道:“昭昭别急,我去去就回,定不叫你久等。”随即便跟着那内侍去了。
中正殿是陛下召见亲信近臣的便殿,殿前设汉白玉阶十五级,寡于外朝正殿阶数,以便诸臣上下,从速裁处机要政务。
和萱拾级而上,两侧侍卫齐齐分列,皆着金甲在身,手按腰间横刀,身姿硬拔如岩。
余光里,甲叶反射的寒光丝丝缕缕刺来,自传召至此,一路强作的冷静,此刻立时散了架。她这才觉出怕来,膝弯里一阵子发软,全凭一口气撑着。
跨进殿门的刹那,内里的肃杀之气更甚,较殿外侍卫鞘下的刀刃还要诛心。
殿宇渠渠,光影昏沉。
皇帝背身立在御座左侧,玄色常服上,金线绣就的龙纹于昏暗中隐泛赤光,宛如一条盘龙正蛰伏于墨渊之中蓄势,只待一朝勃发,便要麟爪奋张,挟雷光电火破空而出。
和萱屈膝正拜,陛下未赐平身,她便规规矩矩跪着,不因惴惴而乱了方寸。
案几上平铺着那幅带字的画像,皇帝手持一卷字轴,正静心品鉴,仿佛忘却殿中尚有和萱在侧。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转过身,命内侍将手中字轴展开在她面前:“可识得这字?”
和萱抬眼去瞧,其上并无署名印鉴,唯落款处署着“景昌三十二年秋”,这是先帝大行的前一年。只一眼她便认出,这正是父亲韦汸的手泽。
“回陛下,此乃臣女先父的遗墨。”
“你临他的字,已得七八分神髓了。”皇帝语意莫测,“朕已令人取来你在崇文馆的课业,虽布局尚欠火候,笔法却与尔父一脉相承。教授你等经史的大儒宋义,其本官乃集贤院校理。他昔年与韦太傅有旧,曾赏识子直博闻强识,今又嘉你颖悟刻苦。你们师徒二人,可是借审校画像之机,为子直旧事抱屈,暗怀怨怼于朕?”
“朕素来爱惜子直的才干,便是他当面指摘朕的过失,朕亦不计较。然他生前拒不返京,你既为其女,如今借审勰画像暗喻先朝得失,更勾结朝臣以传诽议,此已非私情可恕,实属大不敬之罪。”
言至于此,皇帝不再赘言,留予和萱充足时间,等她能幡然醒悟,主动将实情一一坦陈。
皇帝的话音还萦绕在耳畔,和萱早已惊得魂不附体。
那些涌入耳畔的事,桩桩件件都陌生得让她心凉。
宋博士与祖父原是旧识吗?父亲生前竟曾抗旨不肯还朝?审勰是何人?他的画像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