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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破冰 顾不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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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不惊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孟景春冷若寒霜的脸。
他脸上细小的伤口宛如瓷裂,刺得顾不惊两眼生痛。
孟景春就这样冷冷的看着他,说出的话像这寒冬腊月的风一般幽幽传入耳中,钻心刺骨。
“顾不惊,你骗我。”
这是一句很肯定的话,没有给顾不惊任何狡辩的机会。
他什么都知道了,知道自己说了谎话,骗了人,知道自己下山捉妖,被妖所伤。
昨日顾不惊神识沉沦之际,其实是听到了谢晨说的话,话语传入耳中虽然有些模糊,却仍让他自责不已。
他听到谢晨说,是小春把他救回来的。
那天顾不惊以为自己死定了,千里迢迢拖着这副残躯赶回尧光山上,为的不过是临死前能再看他一眼。
他想,至少在死之前得和他说些什么。
谢晨说孟景春的手被冻伤了,他是扒着雪地,背着自己,一点一点爬上白玉京的。
可从小到大孟景春何曾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过,至少在顾不惊的记忆里不曾有过,也不该出现。
可自己却让他狼狈至此,伤痕累累。
顾不惊没有回答,也不敢回答,他只是躺在床上满眼内疚的看着孟景春。
他试着想要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可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筋骨,让整条手臂刺痛如针扎,当他颤颤巍巍终于快碰到孟景春手时,孟景春却陡然把手抽开,并不想和他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
“小......春......”
顾不惊几番犹豫,还是开口轻唤出他的名字,出口的声音干涩沙哑,就像断掉的剑在地面摩擦,发出嘲哳刺耳的声响。
可这样一声轻唤却像碰到了孟景春身上的某个开关,一滴滚烫的液体猛地砸在顾不惊手背上,灼烧着他的肌肤,炽热而后温凉,随后眼泪像雨珠一下落下。
孟景春泣不成声的说:“你,你不该骗我的,你想要做什么都应该告诉我,我......我虽然会阻拦一下,但也会支持你去的,我只是会担心,会害怕,我怕你受伤,怕现在这样的情况发生。我知道,那是你身为仙人的职责,是你应该挑起的担子,我那时不应该任性胡为,让你做下不切实际的保证,我,我只是太害怕了。”
“如果我没有偷跑出来,如果赴春归没有找到我,顾不惊,你是不是真的会死啊!”
后面的话他说的磕磕绊绊,这是他最害怕发生的事,也是他最不能接受的事。
他茫然无措的哭着,因为手上缠着纱布,擦拭眼泪时磨得眼周发红。
纱布包裹着手,抹眼泪时感觉并不好受,可泪水落下,总是要抹去的。
他知道,顾不惊之所以瞒着自己,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上次他的无理取闹,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怕他担心。
可如果赴春归没有找到自己呢?
如果自己没有救回顾不惊呢?
如果......顾不惊真的死了呢?
明明他和顾不惊之间只是朋友关系,可孟景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顾不惊对他而言是很重要的人,不能失去,他不能死,所以自己拼了命也要把他送上白玉京。
顾不惊摸索着抓住了他的手,这只被纱布包裹着的手,因为泪水的浸透有些濡湿,但他总算是握住了,没有被甩开。
这怎么能怪小春呢?这分明就是他自己的问题,如果他和别的弟子一样,申请了后援接应,如果他没有贪恋那一瞬的温存就好了,说不定就不会沦落到这个下场,就不会惹得他掉眼泪了。
说到底还是怪自己心气太傲,总觉得山下的妖物都是自己能处理的,可若申调后援接应,内门弟子得调班调息,安排事项,只会花费更多的时间,前来接应的弟子要安排好对接地点和后续处理事宜,得事先防范部署。
而他一个人去就不用那么麻烦,将妖物收回或就地处决就行,他只想早点回来,不想让孟景春久等。
他等了整整十年,再清楚不过等待的滋味有多么煎熬。
可若回来后见不到他,该怎么办......
下定决心要走的人是不会再回来的,回到这个困住他的地方。
顾不惊几番挣扎才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他垂眸看着孟景春被纱布缠住的手,良久才小心翼翼地把脑袋往他肩上蹭,气若游丝般吐出两字:“我疼~”
满心委屈的孟景春自己还一肚子气没地撒,心想:就你疼,难道我不疼吗?
可当顾不惊靠在他肩头时,他还是抬手抱了抱他,好像这样简单的一个拥抱就能缓解他们之间的所有痛楚。
顾不惊伏在他肩头缓缓开口:“小春,我,我不该骗你的,我只是......怕你担心,是我修为太低,与妖相搏时不设防才会被伤,这怎么能怪你呢。”
他极力否认了孟景春将一切过错包揽在自己说身上的措辞,指腹摩挲着他的手,纱布表面粗糙的感觉并不好,他想一会得拆开看看他手上的伤有没有好些。
可孟景春却觉得这事就应该怪在他身上,如果顾不惊没有把本源仙力渡给他,他或许就不会被妖重伤了。
顾不惊唇角微动,努力对他挤出一个笑容,“给了你的,那就是你的,就算本源仙力完好如初,我也不过一介伪仙,打不过是正常的,仙人也不是无敌的。”
他终于能捧着孟景春的脸,一点一点的将他脸上的泪水拭去,“不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背我上来你一定很辛苦吧。”他说完这句话后,就仿佛全身力气耗尽般,头歪斜着靠向孟景春肩头:“我是不是很重呀?”
顾不惊打趣道,将话题岔开,试图让他不要再想那些事了。
“嗯。”
孟景春声音瓮瓮的回道,流淌不止的泪水被顾不惊擦拭后,好像真的止住了,可胸腔处却在忐忑不安的等着顾不惊的下文。
孟景春早就不在意顾不惊是否骗他了,他之所以先发制人,占据主导权,就是怕顾不惊问起他是怎么出去的,问他钥匙的事,可顾不惊直到现在也只字未提,只是靠在他肩头,将他被纱布缠绕的手捧起,一层层解开束缚。
这双纤细白嫩的手就像易碎的白瓷,白皙薄透的皮肤上能清楚看见丛生的血管,但因为指尖冻伤,掌根处红肿,水泡被挑破后新生的皮肤粉嫩脆弱,被顾不惊触碰时有些发痒。
孟景春忍不住和顾不惊较劲,手往里缩了缩,想伸手去挠,但被顾不惊轻轻钳住手腕。
新生的嫩肉会发痒很正常,就是为了防止孟景春抓挠,所以才会用纱布给他把手包着。
“晚些时候我给你上药,好不好?”
顾不惊看过伤势后,又将纱布给他缠了回去,真是奇怪,明明都是把整个手包裹起来,怎么顾不惊就缠得比那两人好,谢晨就不用说了,纯属报复,徐鹏飞怕纱布会被蹭掉,所以缠得有些紧。
但顾不惊缠的就刚刚好,让手有被包裹住的感觉,却并不束缚。
“好。”
可应下他后,孟景春又觉得不对,明明刚开始占据上风的是自己,怎么感觉现在他反倒被顾不惊牵着鼻子走了。
也不等顾不惊来拆穿他了,他索性自己问了:“顾不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拿了钥匙。”
“嗯。”顾不惊继续缠着纱布。
乾坤交泰佩是唯一能进白玉京的钥匙,丢失本就是件大事,所以那日学府才会封闭自查,一是为了调查禁书丢失,二则是为了陈阳丢失的乾坤交泰佩。
这钥匙若是丢在白玉京上倒是无妨,若是丢在外面,被有心之人拿去,将白玉京大现于世,后果则是不堪设想。
顾不惊当然知道那枚乾坤交泰佩是被谁拿走了,他没说,只是把自己那枚交上去,说是被自己捡到了。
仙尊弟子都发话了,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陈阳拿着顾不惊的乾坤交泰佩被长老好一番教育,说再保管不好就去冷泉反省。
拿着乾坤交泰佩的陈阳也没有多疑,毕竟谁也没有想到孟景春一个凡人能从他们身上把玉佩偷走,自是没有起疑,不过这玉佩是被顾不惊捡到的,他也没多感谢。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
孟景春总算鼓起勇气问出心里最想知道的事了,顾不惊一向是不希望他下山的,可若钥匙在自己手里,他就一定会下山的。
天火之后,顾不惊一直和自己住在一起,他有无数法子拿走玉佩,将它收走,可顾不惊从未这样做过,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和他生活在一起。
顾不惊想,这怎么能说呢?
他只能赌,赌孟景春就算手里拿着玉佩也不会下山。
顾不惊如实告诉孟景春:“我赌你不会下山,但我赌输了。”
他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想一笔带过,装作自己并不在意的样子。
可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吗?
他做不到亲手去揭开小春想隐瞒的事,这对他来说无异于自掘坟墓,玩火自焚。
他和孟景春之间的关系,就像浩浩汤汤的河水两岸架起一块鎏光溢彩、晶莹剔透的琉璃,本以为能渡河而去,却不过徒有其表,一触即溃,碎成齑粉。
趁着这个机会,孟景春决定乘胜追击一下,他问顾不惊:“所以为什么我不能下山,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但显然没有追击成功,顾不惊的呼吸喷薄在颈侧,温热流动的气流让他觉得安心,可他说出的话却一点也不让人欢喜,“小春,你现在还不能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
但不能是现在,如果顾不惊能侥幸活着,他会原原本本的将来龙去脉同孟景春说明。
可孟景春绝不能再下山了,原定的计划说不定已经出现了裂隙,再这样下去,命理会脱离他们的掌控。
“好好待在白玉京,不要下山了,好吗?”
孟景春听得出顾不惊声音里的祈求,他是真的不希望自己再下山了,虽然不知道自己下山到底会引发什么动乱,他被困在这里就好像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
他在白玉京上拥有绝对的自由,只是不能下山。
“好。”孟景春难得真心实意的答应了他,他是真的不会再下山了。
孟景春觉得他们现在聊的话题似乎太过于沉重,这样的话题必须终止才行,于是他抬了下肩膀,让顾不惊坐起来,自己则是很严肃的看着他,“顾不惊,你得赔我一件衣裳。”
背顾不惊上来后,自己那身月白银丝的长袍和蜀绣雪梅的披风都被弄脏了,披风还能勉强拯救一下,但那身长袍是真的救不回来了。
顾不惊被迫坐直身子,还以为孟景春又生气了,就连呼吸都停滞一瞬,听到是赔衣裳后又松了口气,马上应下:“买,等过些日子,我带你去制几身新衣。”
这还差不多,孟景春满意的点点头,偏过头打了个哈欠。
他昨夜一整晚都没有睡好,一直在担心顾不惊的伤势,虽然徐鹏飞说顾不惊已经没事了,只是昏迷着还没醒,可孟景春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顾不惊躺在雪地里苍白的面容,鲜血浸透了地上的白雪,他身上附着一层薄薄的光膜,像幻影那般一碰就会碎掉。
好不容易浅睡一会,却陷入梦中,惹得泪落。
在梦里,顾不惊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他很努力地想把顾不惊抱起来,可顾不惊却像一块亘古不变,无法移动的顽石,无论他怎么用力也挪不动,抱不起,指尖在顾不惊的衣料和雪中摩擦红肿,渐渐失去知觉。
无能为力的他急得直掉眼泪,落在顾不惊身上的泪水将他的皮肤融化,他看见顾不惊的身躯在慢慢变透明,皮肤薄透得能看见血管白骨,五脏六腑,还有那颗原本死寂的心脏在不时抽动。
一朵落在顾不惊眼睫的雪花融化,化成雪水,雪水顺着脸颊滑落,像无声的哭泣。
他趴在顾不惊身上想将他留住,直到这幅身躯在他怀里透明至消散、糜灭,连一丝痕迹都不曾有过。
最后他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埋头痛哭,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雪水融化在脸上。
醒来时,鬓发已被打湿。
孟景春让顾不惊往里面靠靠,自己脱了鞋袜挤进去,没有一点客气的躺在床上,将被子从顾不惊身上摘走往自己身上拢。
他恹恹地对顾不惊说:“顾不惊,我好困,我要再睡一会。”
顾不惊也跟着缩回被子里,两人之间的隔得太进了,面朝彼此,呼吸交融,氤氲着不切实际的梦境。
虽然两眼皮已经开始上下打架了,但孟景春还是问了顾不惊:“为什么昏迷的时候会喊我的名字。”
他说出口的声音有气无力,仿佛自语,却还强撑着精神等着顾不惊的回答。
为什么会喊他的名字?
为什么呢......
顾不惊依稀记得,神识沉沦之际,他看见了漫天的银桂掉落,像月光化雨铺陈而下,又像天上星子悉数坠落,他伸手想要接住它们,可每一朵桂花都和他擦肩而过,每一朵桂花都从他指尖流逝,就好像他永远也得不到的奢求,那场不可言说的妄想。
顾不惊开口时略带迟疑,将所有情感封存起来,“我看见你了,但我,留不住你。”
我知道,你终究不属于我,而我也没有任何方法和手段将你留在我身边。
但这番话传入孟景春耳中却演变成了另一种意思,他强撑着精神,含糊的对顾不惊保证道:“顾不惊,我不会走了,真的。”
转而呼吸匀缓,人已经睡着了。
谢晨从仙尊那挨了三拂尘后回来,看徐鹏飞坐在廊外,就问他:“阿顾醒了吗?”
徐鹏飞望着屋门有些担忧,“不知道,少爷在里面陪着呢。”
谢晨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后背,心想待会一定要给顾不惊看看,自己为他受了多重的惩罚,仙尊那三拂尘可不是跟他闹着玩的,结结实实打下去,威力比起惩仙鞭来说差不到哪里去。
问徐鹏飞也问不出个名堂,还不如自己去看看,可当他推开门后整个人就愣住了,而后轻轻将门掩上。
徐鹏飞跟在谢晨身后也想看看顾不惊情况,见他愣在原地,还以为里面发生了什么,难道顾不惊和孟景春吵起来了?
打起来倒不太可能,毕竟现在他俩这情况,说不好谁才是挨打那个。
他在一边挤着谢晨也想看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谢晨却一巴掌把他脸盖往后推,这个时候他倒忘了,自己刚刚可是挨了仙尊三拂尘,顿时腰背也不痛了,推着徐鹏飞就上一边去了。
徐鹏飞挣扎两下无果,直接被谢晨推走,“不是,你让我看看他俩怎么了啊。”
谢晨手还盖在徐鹏飞脸上,推着他脑袋走出回廊。
推出一段距离后谢晨才嫌弃地把手放在徐鹏飞衣袍上擦了擦,“好得很,两人谈心呢,你可别去打扰。”
“嗯?谈心?”徐鹏飞怀疑谢晨这是把自己当傻子忽悠,谁谈心能谈得这么安静,说不定里面是怎么剑拔弩张的气氛呢。
但看谢晨丝毫不担心的样子,两人相处的应该还算融洽。
算了算了,现在他和谢晨两个人在这,大不了里面真闹起来,他和谢晨一人拉一个。
徐鹏飞坐回廊边,勉强暂时相信了谢晨的鬼话。
谢晨可不敢让徐鹏飞看到里面的场景,更不可能放他进去。
推开门那一瞬,寒风袭入,床帏翻飞,他看见孟景春像小猫一样缩在顾不惊怀里,睡颜恬静,昏睡时总蹙起的秀眉也终于得到了松懈,好似无比安心。
而顾不惊低垂的眉眼温和,像一汪化开的春水,埋藏进数不清的柔情。
顾不惊好像终于得到了这么多年想要的,他餍足的看着这个一辈子也看不厌的人。
就好像......他终于得到他了。
这画面要是被徐鹏飞看见,定是会张开嗓子嚎一声的,要是把内门弟子给引来,谢晨觉得顾不惊这辈子也算是毁在他手上了。
也许是确认了顾不惊安好,孟景春这一觉睡得特别沉,沉得陷入了一个黏稠的梦中,这个梦给他的感觉并不好,相对来说是有些悲伤的,梦里的他总是想哭。
四周一片漆黑,浓稠的墨色朝他逼近,势要将他困陷其中。
顾不惊看着臂弯里的人眉头逐渐向中间聚拢,神色不安,他指尖覆在他眉心揉了揉,将这个黏腻讨厌的梦驱散开,把孟景春从沼泽里拉了回来。
孟景春是被手上的瘙痒给弄醒的,顾不惊盘腿坐在踏毯上,手上沾着药膏,轻轻涂抹在他红肿的地方和新生的皮肉上。
他很努力才将眼睛掀开一条细缝,睫羽轻颤,视野如纱,看向顾不惊明知故问道:“你在做什么。”
“给你换药。”顾不惊已经给这只手上好药了,换了一卷新的纱布给他缠好,“另一只手给我吧。”
孟景春侧了个身,将另一只手悬挂在床边,顾不惊堪堪接住,将缠绕的纱布拆开。
“一会要吃点什么吗?”
孟景春努力睁开的眼皮又阖上了,有气无力的回他:“不想吃。”
他真的一点胃口也没有,脑袋昏昏沉沉的,只想再多睡一会。
但顾不惊还是提议:“我一会端碗粥过来,多少还是吃点吧。”
“嗯。”孟景春应他一声,扭头睡去。
在顾不惊离开屋子后,他转而沉入另一个梦中。
虚无缥缈的天地间,一个少年孤独的行走在林中,无论孟景春怎么跑都始终追不上他,寒风忽气,不知从何处席卷来飞雪,漫天雪花化作银白的小花飘落而下,一朵刚好落下他眼睫上,让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虚晃的背影。
这个人......是谁?
他低声喃喃道:“你......是谁?”
我们认识吗?
为什么只看到一个背影就会那么难受,心就会揪着疼。
孟景春捂着胸口缓缓蹲下,感觉每呼出一口气都格外沉重,背上好像压着一块巨石让他喘不过气,等他从梦中醒来,呼吸也依旧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