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第 157 章 列车（7） ...
-
打消忽如其来、涌上心头的蠢念头，程墨重新睁开眼，开始打量周遭。
右手边是一扇通透的玻璃，窗外的宇宙深邃、星云朦胧，不知名的天体在膨胀、爆炸、坍缩，又被快速行驶的列车抛之身后。
在错落变换的景致前，玻璃窗倒映出了他略显疲惫的脸。
程墨抹了把脸，稳住了心神，视线移回车厢。
玻璃窗在整节车厢均匀布置，墙面被刷成海蓝色，又在延伸到脚下时变为明黄色，车厢过道被刷上黄漆，一路铺到车厢尽头，过道两侧摆着一排排公园椅类似的长排靠背椅，他正坐在第一排的木椅上。
整节车厢看不到光源，但车厢却保持敞亮的状态，并不显得阴暗。
他起身。
他的背后是一扇车厢门，他上前按了按门把手，不出所料无法打开，透过车厢门上镶嵌的玻璃，能看到前一节即是车头——他之前跳进去遇见穆凛的位置——现在他大概已进入了第一节车厢。
他松手，沿过道走向车厢尾部，尽头是一扇一模一样的车厢门，只不过在这里，玻璃后显示的是下一节一模一样的车厢。当他握住门把手时，依旧无法打开车厢门，不过这次手边弹出了一面浮窗：“未满足离开条件。”
条件……？
他已经走过了整节车厢，并未发生任何状况，车厢内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奇异绚丽的光芒穿透进来，在明亮的车厢内错落变幻。
这是一趟跨越时空的列车……如果进入车头就能进入一段回忆，那进入剩下的车厢难道不会触发其它回忆片段吗？
这么想着，程墨在车厢内来回踱步，不时触碰一些看似可疑的位置，车顶、玻璃、座椅、过道……但始终没有任何意外发生，他的眼前就一直是一节普通的车厢。
程墨微微蹙眉。
他原本想着还能触发一些回忆片段，了解一些游戏内幕也好，但如果迟迟没有其它回忆显现，那他也不需要礼貌遵守车厢的规则了。
他放弃了试探，大踏步走向车厢尽头的门，跃跃欲试就要抬脚。
像是察觉到他要做什么，车厢轻微地摇晃了一下，片刻后，车厢居中位置的空气像是水波一般荡开波纹。
他猛地转身，只见一支利箭从波纹中心射出，死死咬住了车厢过道地面。
下一秒，韩猎故技重施，再次以相同的姿势摔在了他面前。
“……”
程墨默默对脸朝下、正哎哎叫痛的韩猎行了一下注目礼，才蹲下身朝他伸手道：“你该去给你的下巴买个保险了，再这么磕下去就要抹平了。”
韩猎唰地抬头，眼睛一亮：“墨哥！好久不见，虽然我也不知道你那边过去多久了……”
程墨晃了晃右手：“起来说话。”
“好咧！”
他搭上程墨的手，程墨站起身，顺势一把将他提起又放下。
韩猎和之前分别时没什么两样，硬要说的话，就是在衣服外再罩了一层斗篷，那是他的惯用装束，斗篷设置了很多空间暗袋，用以存放他的弓、箭、弩、枪和子弹，既然换上这身，证明他在来到车厢之前已经历过一场恶战。
韩猎倒是不介意被程墨当个小动物似地拎起。待到站稳，他先捧起他的宝贝弓看了看，见没有受损，才放下心来。接着，他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嘴上也没有闲着：“墨哥，你那边怎么样？当时眼前忽然一黑，等我再睁眼就发觉你不见了，吓死我了！周围也完全变了个样，我都没见过的什么怪物就在那边袭击人，我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
程墨从他连珠串一样的话中提取关键词：“你去了另一个地方？”
韩猎睁大眼睛：“你没有吗？”
“也算吧，”程墨又想吃糖了，但摸索了一阵，最终还是作罢，“我看到了穆凛的结局。”
“啊！哎……”难得话多的人说不出话来，韩猎觑了一眼程墨的神情，又咬咬唇，“没救了吗？”
程墨平静地回答：“太迟了。而且，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过去的回忆，没办法去改变结果的。”
韩猎眨了眨眼：“回忆？不是穿越了吗？啊？难道我就在回忆里面打生打死的，实际上被怪物吃了也没问题吗？说起来……我还没被怪物吃过呢，有点好奇……”
“别那么冒险，”程墨看了看比他还莽的韩猎，忍不住规劝道，“虽然发生的一切都是回忆，我们无法干涉，但并不清楚《列车》这个特殊副本的机制，好一点说不定离开副本，糟糕的话，也不知道在回忆里死去会不会导致真的死去。”
韩猎连连点头，他也在上下打量这节车厢：“哦哦，也对。仔细想想要是被杀了我也会不爽，尤其是被那么丑的怪物们。”
听他强调两次，程墨询问：“你掉到怪物老巢了？”
“更甚。里面的怪物除了吃人不会别的，敢说我刚进童话游戏都没见过这阵仗，所有人都在被追杀，纯不留活口，刚想找个人问话呢，人就被碾成肉泥了！”韩猎嘶嘶地手舞足蹈，“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糟心回忆。”
不过，虽然经历了命悬一线的危险，他的衣服上都没沾到什么血迹，显然，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也让程墨再次庆幸，这趟找来的帮手都是高级玩家——虽然韩猎是自家队长爽约的替补。
除了林仿时送出去的那张车票，也不知道究竟到了谁手里，他倒不是担心对方的安危，而是在顾虑，本有可能得到的线索不了了之。
在程墨思索时，韩猎已经不安分地将车厢逛了个遍。他站在车厢尽头的车厢门，握着门把手：“这里好像没什么事发生了，我们走吗？”
“没满足条件，走不……”程墨的话说到一半，只见韩猎按下门把手，顺利地将门打开。
听到他的话，韩猎的手都没敢从门把手上松开，他维持着打开一条门缝的状态，讪讪地转头看向程墨：“诶……打开了？我没闯祸吧？”
“……”程墨朝他走过去，“没，应该是满足条件了。”
“哦哦，那就好，吓死我了。”韩猎松开手，蹦跶到程墨身边。
“应该是你从那段回忆里面逃出去，就满足条件了。车头的回忆是穆凛，这节车厢的回忆就是你看到的怪物餐会了。”程墨揣测道。
韩猎嗯嗯称是。
不过他俩都不是什么擅长思考的类型，韩猎的赞同也没让程墨心里有半点底。
总之，先去下一节车厢。程墨总结道。
他顺势握住把手，但在即将离开之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对韩猎询问道：“说起来，你之前提过，你上一个离开的副本里得到过邀请函碎片吧？那是个怎样的副本？”
“怎样……”韩猎皱眉，努力组织措辞，不过简单概括背景对于不怎么仔细观察副本的玩家来说难度太高，“讲复杂了也就是一对兄弟受了诅咒，我陪他们找到了解开诅咒的方法，皆大欢喜。”
说着说着，韩猎就给自己热烈地鼓掌，一脸“不愧是我”的自豪。
兄弟……？
程墨想到了林仿时之前故弄玄虚的那句，真相散落在四处。
他有些无法抑制地颤抖。
唐绯也同意，邀请函碎片的掉落副本会有玄机，偏偏他才了解到，穆凛和穆暖这对兄弟的故事……他们就是一对兄弟……
程墨的嗓音忽然干涩起来：“那你、你掉落的邀请函碎片是什么？不想说的话可以不用说……”
“ever。”程墨的话还没说完，韩猎就回答了，也不知道是觉得无关紧要，还是对程墨压根不设防，他一股脑儿全交代了出来，“邀请函ever。”
语毕，还弹出虚拟窗，将信息展示给程墨看。
程墨谢过他，握住的门把手迟迟未下压。
新的邀请函碎片。新的讯息。
N and L ever……
不光是兄弟的讯息，在他之前所经历的副本里，有哪部分隐含了真相，之后他们又会遇到什么样的邀请函碎片，那些副本里又埋了什么线索……那些串联起来的故事，究竟要表达什么呢？
“墨哥……？”韩猎略显担忧的声音将程墨唤醒，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示意韩猎无须担心。
不能太心急，他还有眼前的副本要解决。
而且，他也不该再沉溺于穆凛的回忆里了。
·
程墨走出车厢门，跨过连接两节车厢间的车钩，明明身处宇宙，本人却依旧能够正常呼吸。
韩猎在他身边探头探脑，似乎想要看到列车尽头，但随即又缩回来，朝他摇摇头。
连视力绝佳的韩猎都没看出什么，想来列车的构造也没这么简单。
韩猎随即指了指车顶，在询问要不要爬到车顶去查看一下列车的全景。
程墨忖度片刻，摇头表示不赞同，他指了指面前还关闭的车厢门，先从内部探查清楚再说。
那扇车厢门和第一节车厢门的外观并无明显差别，透过玻璃，内部的装饰也相差无几。程墨握住车把手，在不起眼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烫金的字母“B”刻在车厢门上，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车厢门就被打开了。
两人从善如流地进入车厢，车厢门还没关上，车厢尽头的靠背椅就站起了一个身影。
“哈哈，我等了好久，终于有人来了！”颇具感染力的爽朗笑声最先传来，来人激动地拍了拍椅背，大踏步朝他们走来，“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大笑的是一位中年人，中等身材，略显发福但并不臃肿，身穿宽松的棉麻衣服，脚踩一双软底布鞋，一路走来几乎无声。他灰白相间的短发向后梳起，面相和善的圆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细长的眼睛因为笑容而眯起，眼尾略微下垂，隐没于眼睛框里。
韩猎主动迎上去，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叔，没见过你啊！有缘千里来相会，大家聚集在一个副本里就是缘分，你高兴我也高兴！哎，瞧我这记性，我先介绍，我叫韩猎。”
“哦哦，久仰久仰！我听说过你，不莱梅的音乐家，了不起啊年轻人！”中年人被他抓着双手晃了晃，笑容灿烂了几分，“我叫胡不瑕，叫我老胡就行。”
“这哪行啊，胡叔，胡叔，辈分不能乱……”
两个自来熟的人就这么聊上了。
以韩猎的絮絮叨叨为背景音，程墨随手关上车厢门，也朝两人走去。
听到脚步声，还在和韩猎寒暄的胡不瑕便将视线移过来，等看清程墨的装扮，他一愣，显然是认出程墨的身份了，情绪高亢：“帽匠先生！没想到啊，这个副本能见到两位顶尖的S级玩家！”
他冲上来抓住程墨的手晃了晃，程墨任由他抓着，简洁地打了个招呼：“你好，我叫程墨。”
“知道，知道，你们俩都是名人。”他抓了片刻就松开手，垂下的拇指不自觉摩擦了一下虎口，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有你们在，何愁攻略不了副本。”
喋喋不休的韩猎成功成为程墨的嘴替，接下话头。他张口也没个眼力见，纯是大力夸赞道：“哪能啊，攻略副本还是要靠运气好。倒是胡叔，你一定很有钱吧，听说这张车票打拍卖都快打疯了！”
程墨暗中扫了韩猎一眼：这小子倒是真的口无遮拦。
不过他的猜测也没错，这位胡不瑕并非程墨的熟人，是通过车票道具登上列车的五人中唯一一位陌生人，不清楚底细的人总不免让人忌惮。
胡不瑕连连摆手：“哪里，做点小生意。这次是听说《列车》副本里实在有点东西，年纪大了，胆子没小，好奇心更是加重了，想着豁出去一把，就咬咬牙买下来了……”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难看，像是回忆起什么不舒服的事情：“谁知道，上来先被吓个半死，里面跟个世界末日似的，差点以为买到假货了！”
世界末日？难道他和韩猎经历的回忆相似？
程墨忍不住瞄了一眼韩猎，胡不瑕倒颇会察言观色，他顺着程墨的目光看向韩猎，惊讶地问道：“韩小兄弟也遇到了差不多的事吗？”
“嗯啊，以为进了怪物老巢，人都快成食物链底端的小虾米了。我也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韩猎悻悻地说道。
胡不瑕嘶了一声：“怪物啊……那我还是有点不一样，天灾多一点，不像人的怪物也有——但说怪物倒不准确，那里的人说，那玩意是‘天使’。”
“天灾？天使？”韩猎立即摆出了细说的表情。
胡不瑕显然也很愿意和他们交换情报：“里面全是你能想到的灾害，洪水、地震、台风啥的。然后里面的人们吃不饱穿不暖、一个个生着病、活着都艰难，还要抢资源打仗……所以我说，活脱脱世界末日啊。”
韩猎深以为然：“哎，那可不，就跟被怪物猎杀一样，可怜的人类活下去都难。那天使呢？是被派来救人的吗？”
“虽然也是这个意思，但也不全是这个意思，”胡不瑕笑了笑，“小兄弟，没觉得里面的场景挺耳熟吗？饥荒、瘟疫、战争、死亡……对了！所以我说是世界末日，更准确的是，圣经里说的那种，末日审判，天启。”
韩猎一击掌：“是啊是啊，有道理，胡叔你可真厉害，要我都想不到！”
“哪里哪里，也是那里的人提到，看到四色骑士的幻影，才让我想到的。”
眼看他俩又开始跑题，程墨在一旁询问：“所以，你经历的是，神降下了末日审判，啊，那所谓的天使……”
胡不瑕叹了口气：“就只是传递神谕、执行审判。能想象吗，水深火热的人们面前忽然出现一位天使，还以为得救了，结果却只是在进一步清除人类，哎……”
“有够恶趣味！”韩猎痛斥，他打量了一下胡不瑕的着装，直言不讳道，“胡叔，亏你倒是没受一点伤，真厉害！”
胡不瑕承认得很是爽快：“没点本事哪敢一个人进来！何况我手里有点积分，买点道具祸祸还是不成问题的。”
得，又是个氪金玩家。程墨咽下嘴边的柠檬。
胡不瑕又看向程墨：“帽匠先生，你没遇到怪事吗？”
“叫我小程就行，不用客气，”程墨回应道，“我看到的和你们不一样，更像一场好人被陷害的闹剧。”
胡不瑕扬眉：“哎？不介意详细说说？”
程墨简单概括了一下：“一个好人帮助了一座镇子，结果反而被镇子的人陷害折磨，最后心理崩溃了。不是什么愉快的故事。”
韩猎当然知道穆凛的情况，听到程墨如此掐头去尾，他也没多嘴，甚至都没有看过来一眼，只是在一边装作初次听闻、啧啧咋舌。
胡不瑕端详着程墨的表情。
这位大名鼎鼎的玩家绷着脸，眉宇间透出一点不虞，众所周知帽匠是个好人，自然也不排除那些事情确实令他不舒服，但再多情绪他也无法探查，确实是一位滴水不漏的玩家。
他加快摩擦了一下虎口，口中自然地转移话题：“那就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这节车厢我摸索了一遍，啥东西都没有。我们去下一节车厢？”
韩猎诶了一声：“能直接去后面？车门没锁？”
胡不瑕带头朝后方走去：“之前说是条件不足，我就猜是不是还有其他人要来，倒是没想到是从前一节车厢来人。你们等等，我试试……”
他按下门把手，顺利地打开了车厢门。
他拍拍胸脯，一脸庆幸，朝两人招招手：“来吧，小兄弟们！”
韩猎大声回应，走向后方，程墨没多说话，也默默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第 157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