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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   1.

      “江枫晚,这边!”

      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甫一出现在茶餐厅门口,时卿就从隔间探出头小声唤道。

      江枫晚闻言看过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汗湿的碎发下眼神犀利而明亮,还是那副熟悉的盛气凌人的模样。

      江枫晚在她对面坐下,抬眼道:“大忙人今天终于有空了?”

      她故意听岔,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大美人今天终于有空了。”

      江枫晚嘴角抽了抽,低头从背包里拿东西:“上次月考的卷子发下来了,还发了两套模拟题,我都给你……”

      时卿突然垂下头,把脸藏在玻璃杯后面:“完了,好像有狗仔。”

      江枫晚侧过脸,透过落地窗果然看到两个鬼鬼祟祟的人正在探头探脑,一副要走进来的样子。

      时卿正在犹豫立刻钻到桌子底下会不会太不雅,头上便有什么东西蒙了上来,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

      鼻间充盈着洗衣粉的香气,时卿当即意识到江枫晚是把校服蒙在了她头上。

      少年清浅的呼吸拂过她的鼻尖的时候,她又意识到,江枫晚居然把他自己也蒙了进来。

      时卿有些尴尬:“呃,你……”

      江枫晚打断了她:“你知道你月考地理考了多少分吗?”

      时卿一下把“为什么这么做”咽进了肚子,试探道:“65?”

      “59。”她看不到江枫晚的表情,只感受到了他语气里的鄙视,“我第一次见有人写北极洲大陆的。”

      “……”时卿一时语塞,便听到路过的狗仔正在交谈。

      “我丢,光天化日,怎么有高中生在茶餐厅蒙着头接吻?”

      “……时卿好像不在这里啊?”

      狗仔的声音越来越远,时卿摸了摸鼻子:“那不如你给我补习一下?”

      头顶的校服一下子被掀开,明亮的日光涌入两人之间,对面的江枫晚勾着唇角,凉凉笑了一下:“时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不好意思,我学的是理科。”

      时卿笑眯眯的,张口就来:“我就觉得你什么都会嘛。”

      念在时卿是好不容易才抽出空来见他的份上,江枫晚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还有什么事?”

      “我要去景山封闭拍摄了,最近的试卷还是要你帮我收。”时卿双手合十,眨巴着眼睛,“我订的杂志月中到,你记得帮我去门卫亭拿一下。”

      “这个月的封面人物是我最爱的哥哥,你千万别给我弄丢了。”

      江枫晚忍了忍,还是丢给了她一个白眼:“马上午自习了,我先走了。”

      午间的日光清澈而明媚,少年顺手梳理了下鬓角的碎发,便碰到了滚烫的耳尖。

      2.

      江枫晚来景山探班的时候,时卿差点把嘴里叼的冰棒掉在了地上。

      时值夏日,剧组拍的却是一场冬天的戏,她裹着厚厚的棉袄汗流浃背,只能靠吃冰棒降温。

      江枫晚看着她手里蓝白色的包装袋,挑了挑眉:“我记得某人说过五块钱以下的冰糕都不是给人吃的。”

      “年少轻狂。”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时卿讪笑道。

      江枫晚身后的司机把后备箱中的两大袋打包好的椰奶清补凉拿出来分发给众人的时候,果然引发了一阵小小的欢呼。

      时卿舀起一勺百合放进嘴里,好奇道:“你怎么会来?”

      “伯母让我来看看你。”

      昨晚他夜跑的时候“碰巧”遇到时妈妈,状若无意地提起半个月前见到时卿的事,有些夸张地加了一句“她看起来瘦了好多,都变成瓜子脸了”。时妈妈果然露出一脸担忧,他再善解人意地补充:“您工作忙走不开,我恰巧明天要去A市参加物理竞赛,可以顺便去探望下她。”

      时妈妈向来喜欢江枫晚,时卿没多想,欢乐地吮着勺中的椰奶,江枫晚支颐看着她,神情竟和研究数学压轴题时如出一辙。

      时卿在剧组呆了近半个月,拍武侠片运动量大,她确实瘦了些,以前肉鼓鼓的婴儿肥都快消失不见了。

      江枫晚把一大袋零食放进她手里,表情有些怜悯:“多吃点吧。”

      说罢江枫晚便起身和司机离开了剧组,穿着衬衫的高挑身影和周围的古色古香有些格格不入,在落日余晖中却亮眼到让人挪不开视线。

      剧组里同龄的外籍女演员戳了戳时卿:“是你哥哥吗?”

      时卿回过神,摇了摇头:“不是,是发小。”

      说得再文艺一点,时卿和江枫晚是青梅竹马。

      两人初次见面的时候,时卿才上小学四年级,正是娇纵任性的年纪。

      江爸爸是白手起家,在城里打拼多年终于发迹,将一家老小都从镇上接来了城里,恰巧住在时卿家的隔壁。

      时家父母有意和江爸爸结识,本不想带上自家的熊孩子,可时卿对隔壁那位同龄的男生起了十二分的好奇心,死缠烂打地跟了过来。

      两家父母在会客室聊天,江枫晚被赶去了客厅招待时卿,电视里正在放《寻秦记》,时卿却心不在焉,垂涎地望着旁边放着的吉他。

      时卿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乖巧又可爱,江枫晚被表象蒙蔽了双眼,主动跟时卿说道:“你要不要吃冰棍?”

      时卿的注意力全在吉他上,都没听清,敷衍地“嗯”了一声。

      一根白色的棒冰映入时卿的眼帘,江枫晚刚从镇上搬过来,最喜欢的就是一块钱的老冰棍,还特地把包装拆了以尽地主之谊。

      时卿看着棒冰,忍不住往后靠了靠,正准备摆手拒绝,突然心生一计。她把棒冰接过来,闭着眼勉强舔了几口,就开始捂着肚子在沙发上打滚。

      江枫晚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时卿学着电视剧里被赐毒的样子,奄奄一息道:“这、这个冰棍是不是几块钱的?”

      江枫晚呆呆地答:“对啊。”

      时卿脖子一歪:“五块钱以下的冰糕原料都、都很不卫生,我、我肚子好痛……”

      “可我从小吃也没事啊。”想到父母嘱咐他好好接待客人,时卿却变成了这样,江枫晚脸都白了。

      “从小吃会、会有免疫力,我和你不一样……”时卿掐了一把大腿,挤出两滴眼泪。

      看江枫晚煞白着小脸,时卿知道他已经上了钩,又装作善解人意的样子:“没、没事,我疼一会儿就好了,但你能不能把你的吉他借我玩几天?”

      说到垂涎已久的吉他,时卿结巴都忘打了,一口气说得贼快,江枫晚咬了咬牙,愧疚地说:“我把吉他送给你,你别跟你爸妈告状就行。”

      最后时卿喜滋滋地抱着吉他回了家,江枫晚强颜欢笑地在门口送行,一口咬定是自己自愿送给时卿的见面礼。

      大约三个月后两家人混熟了,江枫晚才敢跟父母聊起这件事,在哄笑中终于明白了城里人套路深的道理,两人新造的友谊小船就这么翻了。

      那还是他剩的最后一支老冰棍呢!

      3.

      时卿虽然迟钝,但是也察觉得出江枫晚对她突然的疏远。

      之前江枫晚刚来城里,她美名其曰带他适应城市生活,实则把他收为了自己的小跟班,让他用自己的零花钱给她买那些所谓稀奇的零食。

      冤大头就这么离她远去,时卿有些唏嘘,主动示了几次好对方都无动于衷,也便作罢。

      四、五年级恰巧是性别意识萌芽的年纪,男生女生越来越玩不到一块,时卿和江枫晚也就这样变成了“住在隔壁的陌生人”。

      两人的关系直到初三的时候才有了破冰的迹象。

      那年十二月,时卿捡了一只哈士奇,大型犬向来精力无限,不出去发泄一下就会酿成拆家惨祸,时卿只好在寒冬腊月全副武装着出门遛狗。

      B市刚下过一场小雪,雪化之后便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哈士奇一出门便开始撒欢,时卿拉不住,被扯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恰巧是一段下坡路,哈士奇在前面自由飞奔着,时卿拖着绳子在后面泪奔着,还是江枫晚的出现结束了她这一场“狗拉雪橇”之旅。

      江枫晚先是帮她扯住了狗绳,又伸脚拦在她面前,她的脚碰上他的脚,便以江枫晚为圆心在冰面上转了几个圈,终于晕头转向地停了下来。

      他伸手拉她起来,时卿揉着尾巴骨抱怨:“你刚才怎么不用手拦我?”

      “手冷。”江枫晚呼吸有些急促,大概之前是在晨跑。

      固然他早应看穿了儿时的骗局,但是记仇这么久也太小气了吧。时卿一边腹诽,一边抬头看向江枫晚。

      她没江枫晚学习好,初中去了一所寄宿制学校,两人见面的机会很少,远远打个照面,都装作互不相识。

      时隔近五年,她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自己父母口中这位“别人家的孩子”。

      这么多年的城市生活把当初那个老实呆萌的小镇少年改造得很成功。B市玩的地方不多,她偶尔能在赛马场和保龄球场见到他,他身上桀骜锐利的少年气愈来愈张扬,慢慢也有了让人移不开眼的魅力。

      还是以前可爱些,现在这位又爱玩又学习好的大少爷总是能让她觉得心理不平衡。

      时卿把狗绳夺回来,皮笑肉不笑:“可别把娇贵的您冻坏了,快回家写作业吧。”

      江少爷早不惯着时卿这脾气,冷哼一声便转头离开。

      但时卿没想到,仅仅时隔两天,她就不得不哭着向江枫晚求助。

      时卿抱着哈士奇坐在江家围墙后,眼泪把狗脖子上的毛都沾湿了,江枫晚是从花圃翻出来的,沾了一裤脚的泥,皱着眉看她:“你说让我帮你养这条狗?”

      时卿抽噎着:“我妈狗毛过敏,跟我说要不把狗扔了,要不把我和狗一起扔了。我朋友和我一样都是寄宿,我想了想只能拜托你了。”

      江枫晚环着胸,居高临下:“时小姐,你这可不是有求于人的口气。”

      时卿眼睛红通通地看着他,唇动了动,嚅嗫道:“对不起……但你不帮我的话,就没人能帮我了。”

      其实时卿清楚两人关系远远没有好到江枫晚能心甘情愿地为她揽下这个大麻烦,但走投无路的她却一下就想起了江枫晚,甚至硬着头皮来他家楼下用石子扔他的玻璃。

      江枫晚不说话,她的眼泪流得更加汹涌,在寒风中冻得脸生疼,他扔给她一团揉皱了的纸巾,夺过了狗绳:“我想了想,我正好缺一条提防别人大晚上砸我窗户的狗。”

      4.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借着看狗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逐渐熟稔起来。

      时卿有意把那时坑蒙拐骗而来的吉他还给江枫晚,江枫晚很不屑:“都什么时候了我还玩吉他?”

      后来江枫晚收到了时卿送的一把尤克里里,还附言道最近这个乐器最流行。

      江枫晚突然意识到,时卿虽然有时候爱耍小聪明,事实上却脑袋缺根筋,用当时的流行词形容,就是“单蠢”。

      时卿却硬要美化为“大智若愚”,还装模作样地吟诗“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你的名字一定是出自这里吧?”

      “这里面有‘晚’吗?”江枫晚挖苦道。

      过了一段时间,时卿又来他面前摇头晃脑:“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江枫晚的眉毛拧在了一起:“你《出师表》背好了吗?就会背这些小学的诗!”把时卿吓得当场噤声。

      发现女儿在寄宿学校愈加放飞自我、脑子里只剩小学知识的时家父母想让时卿去一中上高中,但是时卿的成绩实在有些不够看,便提着大包小包上门请求江枫晚给她补课。

      时卿真的很好奇父母是多么声泪俱下才能让江枫晚点头同意,毕竟江枫晚每次给她补习的时候表情都像地铁看手机的那个老头。

      春末荼蘼开得绚烂,江枫晚的书桌靠着窗,能闻到浅淡的花香。时卿被暖洋洋的日光照得昏昏欲睡,江枫晚在旁边的沙发上看杂志,看她小鸡啄米一般点头,直接把靠枕丢了过来。

      时卿被砸到头,一下就清醒了,江枫晚的声音冷冰冰的:“时小姐,我把书桌让给你可不是让你用来睡觉的。”

      江枫晚每次不高兴的时候都会叫她“时小姐”,阴阳怪气之余总让时卿觉得有些好笑,可看到桌上的试卷,她又笑不出来了。

      静了一会儿,江枫晚突然开口:“你是不是不想来一中上学?”

      时卿一惊,连忙否认:“没有没有。”

      江枫晚没再继续追问,而是坐到了她旁边:“那你是哪里不会?”

      时卿用手掌在卷子上画了一个圆。

      江枫晚:“……”

      江枫晚虽然露出嫌弃的表情,但还是一道又一道地细致讲给了她,深入浅出,清晰明了,时卿按着他教的步骤,原本一头雾水的数学题竟然都能迎刃而解。

      时卿拿着做完的试卷,喜滋滋地开口:“我是不是特别聪明?”

      “你是……”江枫晚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时卿的尾巴还没翘起来,就听到了后半句,“……哪来的自信。”

      时卿也不在意,笑眯眯地说:“江枫晚,为表谢意,我给你唱首歌好不好?”

      他正帮她批改做题步骤,闻言抬起眼看她。

      “如今这里荒草丛生已经没有了鲜花,好在曾经拥有你们的春秋和冬夏……”窗外花枝摇曳,时卿轻声地哼唱。

      一曲歌罢,时卿看向他,日光落进她的眼底,澄澈又明亮,她托着腮冲他笑,像是有小鹿撞向了他的胸膛。

      “谢谢你愿意给我补习,江枫晚,但是我可能要辜负你的辛苦了。”

      “我和朋友组建了一个乐队,她们去不了一中,所以我也不能去。”她双手合十,眨巴着眼睛看他,“千万别和我爸妈告状哦。”

      那个娇纵狡黠的女孩子难得主动对他收起身上尖锐的玫瑰花刺,却是另一种形式的告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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