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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诏狱 请殿下更衣 ...

  •   北镇抚司,那不就是梦里的诏狱?

      江敛以为她是傻子吗?她才不会自投罗网!

      天刚蒙蒙亮,景元帝吐纳完毕,疑惑地望着站在下首的萧含贞:“去北镇抚司做什么?”

      萧含贞说得和真的一样:“儿臣觉得好奇嘛,反正今日北镇抚司休沐也没有外臣,父皇就让儿臣去瞧瞧罢!”

      景元帝语中促狭:“该不会是为了见江敛?朕可听说了,锋之尚未婚配,京中不少朝臣都有意收他为婿。”

      好恐怖的猜想!萧含贞打了个寒噤,正色:“绝无此种可能。”

      “那朕放心了。”景元帝半真半假地打趣,“否则朕还担心,你找了锋之那样的驸马,斗他不过。”

      萧含贞:呵。

      磨了小半刻,终于求得爱女之心爆发的景元帝松口,不到申时,她就领着浩浩荡荡的宫人,踏进了北镇抚司衙门。

      比起传闻中嗜血阴森的人间炼狱,此时萧含贞眼前的北镇抚司衙门却宛如一方寻常小院,庭院疏朗,一地青砖如洗,左手边两棵郁郁葱葱的古松,树下不知名的花丛花朵稀疏,反而有种古朴清新的意韵,右手边一口老井,井边亦是干干净净,只是靠着井口的木架上晾晒着各色奇形怪状的铁具。

      江敛说今日是北镇抚司休沐,衙门里果然没人,只不过连他本人都不在。

      “去找个人出来,本宫有话要问。”

      等待期间,萧含贞百无聊赖,目光逐渐被那水井边的古怪铁具吸引。

      她信步走过去,拿起其中一个像是小刺刀似的东西。可与普通小刀不同的是,应该是刀刃的地方却成了四五个倒生的小钩子,在日光下泛着清清冷冷的幽光。

      萧含贞正纳闷这玩意是做什么用的,忽然有人在背后笑嘻嘻道:“殿下小心,那可是很锋利的。”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圆脸锦衣卫,想起来了:“你是跟在江敛身边那个郭……”

      “小的郭全。”郭全及时替她补完,一脸受宠若惊,“殿下竟然记得小的名字,小的这辈子当真值了,回去之后小的要告诉家中父老姐妹——”

      “江敛呢?”萧含贞看出来了,这人有一副莫名其妙到有些恶心的热情,她才不打算与区区一个锦衣卫百户寒暄。

      “哦,大人在审犯人,叫小的出来告罪,大概今日没法接待殿下了。”

      萧含贞几乎要气笑:“他让本宫来,结果他自己又不出面?他把本宫当成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郭全一见她发怒,立刻识时务地后退:“小的这就去催江大人!”

      “站住。”萧含贞忽地转了念,“叫别人去,你留下,本宫有话问你。”

      一名宫人快步前去找江敛了,剩下郭全挠着头,恭恭敬敬在她面前站定,不知想到什么,面露恍然:“殿下是要问我们大人的事情罢?”

      果然昭华公主也为他们家大人着迷罢!这才见面不过两三回,就已经对大人如此上心!

      见萧含贞微微颔首,他用一种果不其然的欣喜语气:“那您可问对人了,江大人的事情小的背得比自个家谱都熟!殿下放心罢,江大人洁身自好,京中那些纨绔子弟逛花楼唱戏听曲之类的恶习——大人一概没有!”

      萧含贞不耐烦:“少说废话。本宫问你,江敛平日在朝中,可有什么仇家?”

      昨夜她翻来覆去想了一夜,临近黎明时终于灵光一闪:江敛深得景元帝信任,光靠她自己当然扳不倒他,可她可以找帮手啊!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好友,只要她能找到江敛的政敌,提前将这混账赶出雍京,不,干脆杀了他,她就能高枕无忧了。

      “仇家?没有啊。”郭全老实回答,“我们长官见谁都是笑呵呵的,不止咱们锦衣卫里,就算放眼整个朝中,也没有哪位大人不喜欢咱们大人的。”

      呵,这帮老不死白活这么些年,全都被那笑面虎给骗了!

      只有她萧含贞,清清楚楚地看出了此人翻脸不认人的歹毒!

      “那他查过的犯人呢?总该有人对他不满罢?”

      “若是世上有怨鬼的话,倒还有可能。”郭全笑嘻嘻道,“大人向来斩草除根,不留活口。”

      什么不满?什么仇人?满门抄斩!

      略一思索,郭全又补充:“总之,若要找夫婿,咱们大人可是上上人选啊!”

      萧含贞全当他黄豆吃多了在放屁,没问出想要的回答,心中烦闷,无意识开始重新摆弄手边的古怪小铁刀。

      见状,郭全问:“殿下对挂绣球感兴趣?”

      “挂绣球?”

      “喏,就是殿下手里这个。”郭全指了指那小刺刀,“平日里大人也喜欢用,还有掮葫芦、飞蜻蜓、割靴子之类的,大人都很拿手,哎呀,大人就没有不拿手的。”

      萧含贞低头瞧了眼那干干净净的刺刀,忽地有股不好的预感:“挂绣球是什么?”

      郭全兴高采烈地比划:“殿下瞧见这些钩子没,刺进去的时候钩子是顺的,可到了抽出来时,犯人的皮肉就会挂在钩子上,我们使劲一拉,筋肉就会裹在钩子上一块出来,和鲜猪肉丸差不多,不过大人觉得猪肉丸不好听,就改名字叫挂绣球啦。”

      当——

      刺刀从萧含贞手中掉下,溅起满地水花。

      郭全兴奋的声音戛然而止,须臾,似乎自知失言,飞快捂住嘴巴。

      萧含贞只觉全身寒毛乍起,再看周遭清清静静的庭院,仿佛换了一副天地,砖瓦草木都渗出阴恻恻的恶意。

      “江……你们大人常给犯人上刑?”

      “殿下这问的是什么话,做锦衣卫不审犯人那是做什么?”

      见萧含贞面沉如水,郭全试图找补:“那也是咱们大人为官勤勉嘛,要不您瞧,这休沐日里也就大人还在衙门里办公,次次如此,从早到晚,无论刮风下雨,大人都是咱们衙门来的最早走得最晚那个。”

      然而无论他再怎么说一车轱辘的好话,萧含贞的脸色也没有好转多少。

      后知后觉的凉意窜上脊背。

      江敛,变得比她想象中还要凶残。

      这人,在这三年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究竟遇到了什么?

      就在萧含贞甚至开始打起退堂鼓,犹豫要不要就此罢休,回宫从长计议时,又一个冷着脸的锦衣卫从牢房的方向出现。

      他背后,牢房的大门敞开着,犹如某种野兽张开巨口,下一刻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就会将她吞没。

      “殿下,案犯萧蛮已经准备好会见,江大人也在下面等着您,您请。”

      这话说的,能在“下面”等她的,只有阎王爷罢。

      萧含贞没动。

      萧含贞很不争气地吓软了腿。

      萧含贞毫不犹豫地掉头回宫。

      萧含贞没走成。

      有人在她背后含笑而问:“殿下这就要回去吗?明明臣还特地来迎接您了。”

      萧含贞用力闭眼,转过身,果然见江敛垂手站在牢门边。

      今日他换了一身仵作似的黑袍,愈发衬得猿臂蜂腰,修长如鹤,没带官帽,只用一只素簪挽成发髻,孤零零立在墙前,像是雪白墙纸泼上一层突兀刺眼的墨痕。

      朝她走来时,脚步甚至称得上明快。

      “里面都准备好了,殿下请罢?”

      想到生死未知的萧蛮,想到午夜梦回时的惊慌,兴许是怕极生怒,萧含贞忽地冷笑一声,扬起脖颈,目不斜视地朝着牢房入口走去。

      江敛缓步跟在背后,眯起眼,目光犹如细小刮刀,从身前人窈窕背影上一层层剜过。

      昭华公主今日依旧是红裙翩跹,裙摆如雾似霞,遮不住走动时的环佩叮当,汀兰芬芳,似乎一团永远无忧无虑的彩云,不自觉地期待着被谁攥在手心,把玩,捏紧,揉碎。

      江敛喉结无声滚动,吞了口唾沫,抚慰干哑的喉间,空空荡荡的胃里如绞。

      突然,萧含贞停下脚步,猝不及防地转过身。

      江敛正好垂下眼睫,遮住眼底密密麻麻的情绪。

      “本宮不认路,你走前面。”

      “是。”

      为了迎接公主驾临,诏狱内显然提前清洗过,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水腥味,凹凸不平的石砖地上积蓄着水洼,通道只容两人并肩而行,石壁两侧所有火把都已经点燃,然而依旧驱散不了那经年累月浸出的森寒之意。

      北镇抚司的休沐放松得彻底,就连诏狱内也看不见人影,得叫江敛亲自为她领路,在一模一样的几处石道内转过弯,萧含贞就彻底迷失了方向。

      她不动声色地侧过脸,身后柳嬷嬷等人还跟在不远处,顿时心下稍安。

      江敛在一处像是值班房似的房前站定,推开虚掩的木门:“请殿下一个人同臣进去。”

      萧含贞猛地站住脚:“什么?”

      江敛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文昌街流民乱案是圣上钦点的重案,任何人要会见案犯,都不得携带人手,避免私放越狱,防止案犯越狱,殿下没仔细看陛下的口谕吗?”

      柳嬷嬷快步上前,在萧含贞身侧附耳道:“确有此事。”

      萧含贞一张俏脸阴晴不定,现在撒腿就跑的念头在脑中叫嚣着,可来都来了,难道江敛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生吞活剥了她不成!

      将柳嬷嬷等人留在一门之隔外,萧含贞在房中站定,转动脖颈缓缓打量这间极为简陋的地下石屋。

      比她梦境里那间小,也没有铺着稻草的石床,只有一张到腰际的木桌,桌上摊着几本供纸,一盏油灯静静燃烧。

      至少说明她不是在这里被江敛折辱的,萧含贞暗暗松了口气。

      “啪”,门被轻轻关上。

      她一颗心立刻又提了起来。

      脚步声重新靠近,随后在她后背站定,却没有继续靠近,反而朝着反方向远离。

      细微的水流声响起,萧含贞转过身,见江敛已经挽起两边袖口,躬身在水盆里洗手。

      他十分坦然地露出了右臂,肌理硬实,肤紧如铁,那只栩栩如生的饕餮在火把照耀下更是浓墨重彩、凶悍欲噬。

      似乎注意到萧含贞一眨不眨的视线,江敛洗完手,一边取下墙上悬着的净帕,一边安抚地朝她颔首示意:“殿下对臣的刺青感兴趣么?”

      本朝文人讲究白玉之身,只有凶悍武官才需以刺青威慑敌将,如今江敛身为锦衣卫,又曾在辽东戍边,身上有个把刺青再正常不过。

      萧含贞只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文官中有个不入流的规矩,若是身上纹了刺青,便不得再入朝为官。她记得,当年江敛揉搓着满是冻疮的十指,是如何亮着一双眼睛,热切地向她倾吐心中愿景。

      “我辈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金榜题名,文为天下表率,是少年意气风发的憧憬与理想。

      可当初那个握着墨笔,仔仔细细在宣纸正反面都誊抄写满锦绣文章的小书生,如今却成了刺青提刀、杀人如麻的刽子手。

      不过区区三年……

      萧含贞移开视线:“没有,别说废话了,赶紧带本宫做正事!”

      她还急着去确认萧蛮无恙。

      江敛将手帕随手丢在桌面上:“也对,臣的些微小事在殿下这里向来不值一提。”

      不等萧含贞琢磨出这阴阳怪气的话中真意,他就重新正色:“那就依殿下所言,咱们做些正事。”

      他凝视着萧含贞,没有回头,反手无声落下门闩。

      “殿下,请更衣罢。”

      见萧含贞愣在原地,他还颇为贴心地补充:“更衣的意思,就是脱衣裳。”

      顿了下,淡声道:“全部。”

      萧含贞如遭雷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诏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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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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