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为何不敢看臣》香冻雨

11、报复 这才刚刚开

　　“江敛！”

　　“江大人！您这是疯了吗？！”

　　柳嬷嬷率先挡在萧含贞身前，犹如母鸡护崽一般张开双臂：“您好好看清楚！这是昭华公主殿下！”

　　“是不是，由不得你说了算。”

　　江敛朝一旁迅速围上来的锦衣卫抬颔示意：“去，人带到诏狱里，今晚我亲自问话。”

　　“谁敢动本宫！”萧含贞大吼。

　　“诏狱”二字跃入耳中，犹如长久以来的噩梦凝成现实，阴影山崩海啸似的朝她压下。

　　她费劲千辛万苦，剖肝沥胆，舍却所有才爬到今天的位置，她要当贵人，她马上就能当贵人了，不，她不能不当这个昭华公主，她不能回吴江府，绝不能叫江敛这个贱民将她拖回萧家那无底的深渊中去！

　　萧含贞全身血液都似凝固，撑着最后一口气震声：“本宫是圣上亲封昭华公主，谁敢动本宫，是嫌自己脖子上脑袋长得太好了吗！”

　　不行，绝对不能进诏狱，她不能被那样践踏凌辱，她不想死——

　　“哈。”

　　江敛靠在墙边，抱着胳膊，黑沉沉的身影，犹如一块打磨成无坚不摧的精钢峭壁，见萧含贞目眦欲裂地望来，他缓缓牵起嘴角。

　　“我说了，你是不是公主，你说了不算。”

　　“——动手！”

　　屋内宫人乱成一团，一名锦衣卫扯开试图阻拦的柳嬷嬷，两名一左一右上前想要夹住萧含贞，被萧含贞左右开弓分别扇了两个巴掌。

　　趁着对方被打的一个错愕，她三步并作两步前冲，犹如一枚燃烧着火星的炮弹，蹿到江敛身前，高高抬手就要挥下，手腕却被抢先攥住。

　　江敛指节发白，纹着狰狞饕餮的小臂暴起青筋，桎梏住她行凶的手指力度却稳得不得了。

　　“还想再打我一巴掌？”

　　他弯腰前倾，压低了声音，用仅仅两人能听见的轻言慢语，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道：“你觉得你还有这个机会吗？萧、含、贞？”

　　“反了！简直反了！”

　　萧含贞浑身都在剧烈发抖，环佩叮当，珠翠震颤，流光溢彩：“这天底下到底是姓萧还是姓江？！”

　　是她的错，是她的错啊！

　　她怎么会如此天真如此愚蠢，竟然以为这人会将过往嫌隙抛之脑后，怎么会以为能与他和谐相处，以为他能心善放过自己？！

　　他根本没有忘记她对他做过的一切，是咬人的饿狼从地狱里重返，要啃她的骨头！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江敛握着她的手腕，猛地将人向前一推，萧含贞就晕头转向跌倒在柔软的锦毯之上，搅起沉在近地的熏香烟云。

　　“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所以更容不下你们这些欺名盗世、混淆皇家血脉的奸佞之徒。”

　　他立在她身前，投下渊渟岳峙的阴影，几乎将女子纤细婀娜身躯兜头笼罩。

　　那张素来盛气凌人的姣美面庞，犹如破碎的青花瓷，终于露出龟裂血腥的内里。

　　“贱人，贱人……江敛你这该死的贱人！”

　　愤怒，失控，怨恨，绝望……

　　江敛噙着冷笑，如愿以偿看见自己经年累月的梦魇在她身上重现。

　　只能看见他的眼睛了吗？

　　终于记得喊出他的名字了吗？

　　不是说初次见面吗？

　　不是连他名字都叫错，还故意说不认识吗，啊？！！

　　不是嫌弃他和那只铜钗一样是便宜货、厌恶他低劣吗！

　　恨不得杀了他？

　　萧含贞，我们，这才刚刚开始呢。

　　反应过来的锦衣卫连忙上前，夹着疯狂踢打的萧含贞，一左一右拉扯她的胳膊就要将人带走。

　　忽然门从外面推开，谢九提着一道人影，看清屋内纷乱之后微微一怔，随即又恢复面无波澜。

　　“大人，下官查到了混入公主殿下仪仗队的冒名流民。”

　　屋内倏地一静，只有郭全愕然出声：“怎么又钻出来一个冒名流民？不是说假冒的是公主吗？”

　　谢九目光快速在屋内面色各异的人群上扫了一眼，难得露出了迟疑：“昭华公主是假扮的？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等江敛开口，萧含贞勃然大怒：“姓江的明摆着是公报私仇要抓本宫进诏狱，他失心疯了，你们的脑子也是坏的不成？！”

　　江敛抬手向下一按，止住谢九的追问，淡淡道：“你从哪里，找到了什么人？”

　　谢九将手边人往前一推，那人被宫裙绊了一跤，险些摔倒。

　　“此人男扮女装，自称是吴江萧家管家，名叫萧蛮——”

　　“阿蛮？！”萧含贞愕然惊呼，“你怎么会在这里！”

　　眼前的少年抬起脸来，形容狼狈，分明是男儿郎却穿了一身女子纱裙，偏偏他生得唇红齿白、眉目含情，是一副男生女相的阴柔面貌，在通明烛光下甚至有些雌雄不分的姣丽。

　　这张脸萧含贞认得，的确是服侍萧家多年的管家，可她不明白的是，当初她离开吴江府时并没有带上萧蛮，为何他会在自己的仪仗队内，还假扮宫人？！

　　“小姐，小姐救救阿蛮！”

　　萧蛮“扑通”跪在萧含贞脚边，伸手就要去拉她的裙摆，殊不料侧方踹来一只黑靴，硬生生将他踢翻了一个跟斗。

　　“今夜可真是热闹，熟人一个接着一个。”江敛收回腿，笑吟吟道。

　　萧蛮猛地打了个寒噤，对上他的视线：“江敛！你竟然没死——”

　　话未说完，江敛已经拔出绣春刀，刀柄毫不留情地捅打萧蛮下颌。

　　“唔！”

　　萧蛮话语被硬生生堵回，痛不可当地捂嘴，鲜血从指缝流出，一双眼满是不可置信的血丝，犹如笼中困兽，视线死死咬住江敛含笑冷然的面孔。

　　“真正冒充者既然已经抓到，那就放开公主殿下罢。”

　　萧含贞一把甩开两旁的锦衣卫，还想拦江敛，却被柳嬷嬷扯了回去。

　　江敛饶有兴致地看二人拉扯，一步也未曾后退：“事关陛下安危，是以臣出手冒昧，得罪殿下，还望海涵。”

　　萧含贞抬手就要扇他，却被柳嬷嬷死死摁住。

　　“殿下不可！”

　　江敛迎着她怒火滔天的视线，轻轻笑了下：“殿下要赏臣耳光，是臣荣幸。”

　　他将绣春刀重新别回腰间，“不过，殿下确定要如此对臣吗？”

　　萧含贞几乎将一口银牙咬碎，十几名披坚执锐的锦衣卫就站在她几步远处，一股不言而喻的森然之气直逼她面中，她的胸脯不断剧烈起伏，随时都要喷发。

　　还是柳嬷嬷率先开口：“江大人今日的确莽撞，日后我等定会将此事如实呈报陛下。相信陛下明裁擅断，会给我们殿下一个交代。”

　　锦衣卫指挥使得罪不起，可她也不能白白叫自己主子吃了这暗亏，柳嬷嬷语气冷然：“江大人还急着会诏狱审问人犯罢，那就恕不远送了。”

　　“请殿下恕罪，臣告辞。”

　　江敛朝萧含贞行过礼，手一挥，令人将挣扎不休的萧蛮拖出去。

　　门一关上，萧含贞双腿一软，扶住墙边的桌案。

　　她深深喘了几口气，忽地抄起案几上青花瓷瓶，“砰”地砸向紧闭的房门。

　　都知殿下如今盛怒，屋中鸦默雀静，只有萧含贞咬牙切齿的喃喃不断回响。

　　“欺人太甚！贱人，贱人，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柳嬷嬷识眼色地一言不发，肃立一旁。

　　一阵哐哐乱砸之后，又听萧含贞怒道：“萧蛮到底是怎么回事？！本宫没叫他跟随进京，他为何没有留守吴江府？！”

　　不多时，从厢房外传来咚咚脚步声，门开一条缝隙，一个脸色极为苍白的年轻宫人被两个粗壮的嬷嬷压着，跨进门槛时险些绊了一跤，跪在地上几乎是膝行着滑进来：

　　“殿下，殿下恕罪，榆儿当真不知萧公子怎么会和流民牵扯在一处——”

　　萧含贞被柳嬷嬷扶着坐回上首，眯着眼，勉强认出了跪在下方的是自己的梳头侍女，名叫榆儿，前段日子因为偷盗她的首饰，被她叫人打了板子逐出去。

　　榆儿已经吓破胆，颠三倒四一股脑全交代了。

　　“三日前，奴婢、奴婢发现自己通铺下藏了个人，他说自己是进京的商人，遇到山匪无奈暂时躲避，他的胳膊还受了伤，很严重，奴婢、奴婢觉得他怪可怜的，所以就想暂时收留他几日，等他找了大夫伤好了就送他离开……”

　　“你哪来的银子给他找大夫上药？”

　　榆儿默不作声，押着人进来的嬷嬷默然送上一叠当票。

　　萧含贞强压怒火，扫了几眼，这下明白了，她那些空空如也的妆盒是怎么回事。

　　“本宫的脾性是不是太良善了？”

　　大概人气到极点当真会笑罢。

　　萧含贞深深吸了口气。

　　犹如风雨欲来的前奏，座下一排宫人若有所感，忽地全都跪下了。

　　江敛走时带走了大部分锦衣卫，现下整座驿馆重归死寂，静得只有博山炉内紫烟氤氲，以及宫人们额上汗珠不断滴落的水声。

　　“阿蛮，本宫叫他留在吴江府，他不听，非要私自上京，惹出这般祸事，被人捉住把柄兜头破了一盆脏水，现下好啦，本宫的旧奴成了欲行不轨的刺客，到头来还不是连累了本宫的名声！”

　　“一个萧蛮，一个江敛，还有一个你，榆儿，难道真是本宫太良善，才会纵得你们这帮贱婢愈发肆无忌惮？！”

　　萧含贞忽地起身，柳嬷嬷一下没拦住，就见她跳下台阶，挽起袖口就去撕扯榆儿的头发，榆儿爆发一阵杀猪似的尖叫。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萧含贞不听则已，一听怒上心头：“饶了你？！谁来饶了本宫！本宫当真觉得自己的命很苦啊——因为这个世上总是有那么、那么多的蠢人，还偏偏都蠢在本宫面前！”

　　“殿下！殿下这是做什么！不可失礼啊！”

　　柳嬷嬷被萧含贞这宛如市井泼妇一般的作态吓得心肺俱裂，和几个嬷嬷拥上前，使劲将两人分开，萧含贞大抵已经气昏了头，被人抱着腰往后拖，还不忘胡乱踢踹榆儿。

　　“简直不把本宫放在眼里！竟敢偷本宫的银子去养贼人，就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本宫扒了你们的皮！”

　　萧含贞两眼直冒火光，转头又冲着抱住她的宫人怒吼：“你拦什么！你是她帮凶不成？！”

　　其余无辜受难的宫人几乎亡魂大冒，腿软一下子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地只顾着磕头。

　　萧含贞愈发怒不可遏：“本宫还什么都没真做，就怕成这样？传出去让人怎么听，你们还想败坏本宫的名声！”

　　又是一连串此起彼伏的以头抢地之声，屋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唱和：“传陛下口谕，请昭华公主进宫——”

　　这太监特有的细声犹如天籁，柳嬷嬷如蒙大赦：“殿下，殿下！咱们可以进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