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耻之徒》三秋安

1、第 1 章 我和向

　　我和向书程之前一点都不熟悉，即使我们是邻居，就差了三岁。

　　我姐文盼倒是和他走的近，他俩年龄一样，打小就是同班同学。再加上我姐和向书程成绩都好，一个是班长、一个是学习组长，班里大事小事都要他俩管。老师也喜欢他俩，村里学校里有什么好事或者活动肯定先叫着他俩一起参加。

　　村里判断一家人有没有钱很简单，一打眼就知道，就看他家门怎么样。我家门是普通的大铁门，黑漆漆的，虽然丑，但是结实。因为胡同紧里面，我们另一边隔壁家连门都没有，就几个破木板子围着。向书程家就不一样了，门头白色红色的砖砌着，那门上还有俩狮子头，可气派了。
　　我每回上下学都忍不住瞅两眼，但他家的门总是关着，里面什么样我一直不知道。

　　我爸好像不喜欢他家，我依稀记得在小时候，有一次我爸喝醉酒，拿着酒瓶子在院里嚷嚷：装个破门可显着他家有钱了，嘚瑟给谁看呢......
　　他这话是冲着大门，背对着我说的。后来我爸摇摇晃晃地一转身，乍一看见我还愣了一下，又生气，但看起来又有点慌乱。随后朝我扑来——真把小时候的我吓了一跳，导致到现在我有的时候回忆起来还会哆嗦一下。

　　我爸死死抓着我的肩膀摇来摇去，哆嗦着，弄的我很痛。但我不敢吭声，只感觉到热腾腾的酒气铺在我的脑门上，伴随着我爸恨铁不成钢的怒声：“文宁，可得给你爹长脸，别让隔壁比下去，听见没！咱家明媚耀祖就靠你了！”

　　我忙不迭点头，弱弱提醒到：“还有姐......”

　　听到我的话，我爸愣了，像是回忆是不是有这样一个人，皱着眉，“小丫头片子懂个屁，你才是老文家的指望......”

　　后面的话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的感觉：很疑惑。
　　我和姐不都是爸爸的孩子吗？为什么要那样去贬低我姐？

　　很怪，我家不止我爸这样，我奶奶也总是如此，做了什么好吃的，一定要第一个给我吃，把那些鸡腿，大家认为好的东西先留出来给我。
　　可姐姐已经念叨好几天了，明明是姐姐更需要，为什么不先给姐姐？

　　考试成绩单发下来，明明姐姐的分数要更高，排名更靠前，可每每家里人夸赞我的时候，总是忘记在一旁拿着成绩单满心欢喜或期望的姐姐，即使我考的不好，也总有安慰和鼓励。

　　为什么？从小的时候我就意识到这不公平了，每次看到旁边落寞、满眼羡慕的姐姐、到麻木不再争抢的姐姐、再到后来身上满身尖刺的姐姐。我心里都像被人用针扎了一样，感觉有石头压在我的胸口上，我喘不过气来。

　　我曾经提过这件事，能不能对姐姐好一点。换来的却是大人们怒气冲冲的骂我白眼狼，骂姐姐教坏我了，姐姐因此过的更加如履薄冰了。
　　姐姐愤怒的瞪着我爸，不屑、嗤笑的看着我，无声的反抗着。

　　我和姐姐的关系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糟糕生活中急转之下，小时候的温情，姐姐给我讲故事，带着我去村里的大厂玩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取而代之的是每每我和姐说两句话就会不欢而散。

　　姐心里有气，我知道。这不怪姐，错因在我，在别人。我尽力的渴求着去挽回什么，它却像抓不住的水在我指缝中流走了，蒸发后消失不见了。

　　我心里有愧，姐的名字叫文盼，这个名字似乎也是为了我的到来而取的。这个家里没有什么是属于姐的......爸爸说什么都是我的，我将来要继承的。
　　我看着这个看起来乱糟糟的家，更迷茫了。

　　但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了一件事，我要用我的方法去补偿姐，不管姐接不接受，但最起码能减少我心里的罪孽感。这样看我也是很无耻了，只是为了赎罪，让自己心安理得——但一切的罪恶的起源明明是我。

　　姐喜欢什么，我绝对不染指、不会去碰。需要用别的方式获得的，我总会跟父母说我想要，然后献殷勤一般献给姐姐。每每父母说些抬高我贬低姐的话，感觉到苗头不对我就会提前出声打断。

　　就这样，日子勉强就这样过下去了。

　　姐的性格在这个家的一日日磋磨中也变得尖锐起来，小时候那个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姐姐最终永远封存在了我的记忆里。

　　这也导致了姐总是独来独往，很少见到姐有什么朋友。
　　除了向书程，就像我上面提到的那样，他大概是姐为数不多的联系比较多的朋友了，他总是来我家叫着我姐出去。

　　而每次姐见到向书程，我总能感觉她会更活泼一点，虽然和她平时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眼底隐隐的笑意我实打实的记在心里。

　　姐开心我心里也轻松不少，因此向书程的到来也成为了我心底的愿望，他要是能总是来就好了......

　　怀揣着这样的愿望，我在院子里，甚至能靠门口的脚步声判断来的人是不是他，然后条件反射般的开心，翘首以盼。

　　向书程每次来我家往往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我，因为我会迫不及待的冲出去，看看我这次听音辨人到底正不正确，自然到现在为止从没出错过。

　　后来次数多了，他也从没觉得我这行为怪异，只是我们每次就那样见上一面，也没说过话，更像是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的有某种联系的两个陌生人。

　　直到后来有一回，姐忘带了不知道什么东西，需要回屋去找，耽误了一会时间。
　　那是第一次我和向书程在一起呆那么久，院子里就我们两个人，可能是觉得气氛有点尴尬，他走过来，先开口道：“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听过他说话许多次，但大多数都是和姐姐的对话。我远远的隔着，也不会注意去听他们在聊些什么，只是有些只言片语随着风飘到我的耳朵里。

　　第一次我们离得这样近，听的这么清晰。
　　向书程的声音原来是这样的，和我爸吼得耳朵疼的粗犷声音不同、和姐姐冷淡的声音不同、和妈妈奶奶尖锐的声音不同，他的声音像秋天里的潺潺小溪，春天的暖风，那样流经我的四肢百骸，那样的温柔。
　　我一直在恐惧着什么，可听到他说话的那一刻，我突然不再胆战心惊了，被悬在悬崖上的我脚底下踩到坚实的土地了。

　　“文宁。”我看着他，眼睛像被黏住了一样，愣愣的回答道。

　　“文宁？”向书程低声重复了一遍，对我笑了笑，“我你认识吧？”

　　我下意识的点点头，他是姐姐的朋友。
　　可我反应过来后又赶忙摇头，生怕造成误会，补充道：“不知道......不知道名字。”

　　向书程了然，“我叫向书程，听你姐说起过你，你叫我哥哥就行。”
　　他微微半蹲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伸出手来想要摸摸我的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害怕，缩着脖子，下意识的想要躲。
　　没有人这样打过我，但在我家里，这种殴打却是很常见的，往往伴随着歇斯底里的争吵和怒吼。
　　也没有人这样，真的在意我的感受，把我放到一个正常平等的人上去听我说的话。

　　我闭上眼，等待着我即将面对的狂风暴雨。

　　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头顶上传来那样不真实的从没想过的触感，我却有些大脑空白，甚至来不及想哥这话里的漏洞。

　　不等我缓过来，姐就从屋里出来了，大步朝我们走来。
　　她把书包一甩，单肩背着，干脆利落。看也没看我一下，只是瞧了一眼哥，然后移开目光走出门去，只留下两个字，“走了。”

　　头顶上轻柔的力度加重了，我想回味留恋，深深地记住这样的感觉，却没有足够的时间，哥的手就已经离开了。

　　他朝我摆了摆手，脸上还是那样安抚的笑，像是在向我告别，我还没来得及回复，他就急忙增大步子跟着姐出去，连别的什么话都来不及说。

　　院子里不过几分钟，现在又剩下我一个人，和刚才没有什么两样，但我心里却像是空了一块儿——不对，还有头顶上残存的温度，暗示着这刚刚一切的发生。

　　我鬼使神差的摸了摸哥刚才碰过的地方，像是在说给空气听，或者是给自己听，小声道：“哥哥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