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精神分裂症
...
-
以太阳的民义
黑暗在公开的掠夺
沉默依然是东方的故事
人民在古老的壁画上
默默地永生
默默地死去
——北岛《结局或开始》
心灯没想到自己的父母会打电话给救护车,千里迢迢地将她送进了隔壁市的康宁医院。
医院的保安把担架抬上电梯,然后拿了医院特制的磁铁手铐,拖着心灯进了小黑屋。
那张窄窄的单薄铁床占了小黑屋的大部分面积,心灯四仰八叉地躺着,两只手被拷在床的两边。
她大脑思维有些迟滞,双手挣扎,不情愿被这样对待。
她想起来上厕所。但那两个穿黑色制服的胖保安听到她的叫唤,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走到门边等着心灯的家属出来。
心灯的母亲蹲在床边,抱着自己孩子的身体无声地哭了片刻。接着抹着眼泪,走出了房间。
门无情地关上了,外头的人熟练地落了锁。
“我要上厕所!为什么锁着我!?”
“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
她扯着嗓子喊了几声,护士在外头敲门,“别喊了,再喊就给你打针!”
像罪犯一样被拷住四肢,单独一个人关在小房间里,待了漫长的三半小时。
心灯实在憋不住尿,大喊护士开门。
护士终于相信她的话,打开门,丢给她一套衣服。
接着,大发慈悲地解开她的镣铐,让她起来去厕所解决内急。
心灯抱着衣物出了小房间,外头还有一个百来平方的大房间,里面安置了二十来张铁矮单人床。
房间里有穿红色条纹衣服的病人,也有一些是穿绿色条纹衣裤的,他们都躺在床上,懒洋洋地卷缩着身体。
这个大房间是由三个房间打通而成,有一间摆了张桌子,看起来像餐厅。
另外有两间小厕所,是蹲坑加洗手池,没有淋浴功能。
心灯跑进厕所解决内急,而后换了衣服,来时穿的衣服被看管厕所的阿姨取走了。
这个大房间的门已经锁了,里面的两间厕所也即将锁了。
心灯的家人不知道去哪了,护士给她送来一套医院卖的个人用品,然后给她指定了一张床位。
关于她的父母,护士什么也没说,只让她好好在这里呆着,然后好好吃药。
心灯茫然地坐在自己的床位上,看了看隔壁。
右边铺位躺着个瘦骨如柴的女人,那女人手脚全被捆在床上,眼睛大如铜铃,身体只剩一付骨架,扭来扭去。虽然眉目依稀有年轻时美丽的轮廓,但仍然看了令人畏惧。
心灯的右边躺着另一个年轻的女人,个子一米六左右,微微胖,一声不响地坐在床沿,两眼眼神狠厉,不管谁看来,她都抿着嘴,皱着眉,有仇似的。
她看了眼心灯,表情严肃,嘴嘟囔了一声不知道在说什么。
再往里住着一个子颇高的女人,三十岁左右,身材倒是均称,就是从头到脚散发着一股怪味。
她的性格比另外两位和善许多,看到新来的心灯马上对她笑嘻嘻,表示欢迎。
餐厅的电视机打开着,上面正放着每日新闻。
餐厅现在是锁着的,门口坐着个矮小敦实的女人,她的胸前挂着名牌,是这里负责卫生的阿姨。她像牢头一样守着厕所,守着餐厅,监视每一个进入厕所里的人。
在这里,连上厕所,拉裤子都是分秒必争的。
“快点出来!”阿姨的嗓门极大。
一个高中生年纪的胖女孩从厕所里跑出来,一面走一面整理衣服。
阿姨走进厕所,又冲了一遍水,接着拿钥匙锁上了厕所的门。
胖女孩坐回餐桌边,面无表情地打开一本私人打印的书籍。
她在看一本网络小说。
餐桌边坐着另一个一个漂亮的女人,四十岁不到,头发微微卷,眼睛很妩媚,睫毛很长,很有新疆风情,她在看一本黄色封面的佛经。
这里可以看书,可以借书,也可以托护士从外面购书送进来。
年轻的胖女孩跟心灯介绍她手里的私印书的来历。
两本书是某个小说网站上下载来的,是现在一些年轻女孩喜欢看的,对成年人来说比较猎奇的耽美小说。
人物设定是虫族AOB,文风放荡不羁略微色情。
心灯看过几本,跟那女孩聊了两句,然后听到有人在门口喊她的名字。
护士推着一辆小推车进来,车上放着耳温枪。
为了卫生,耳温枪的卫生套,是每个病人一个。
流感病毒还在肆虐。
医院比较谨慎,每天早晚都要检测一遍病人的体温。
护士站的护士宣读医生给每个病人开的检查和医嘱。
心灯的编号是二十九床,入院时间是九月十九,手腕带上面除了名字还有身份证号码。护士喊:“二十九床,明天空腹抽血,做电休克手术,MECT。”
心灯不高兴,她大约知道电休克是什么手术,打麻醉剂然后电击,大脑短时间休克,会让电脑皮层的细胞死亡掉一层,记忆也会随之剥掉一部分。
“我可以不做这个手术吗?”心灯对那个漂亮的护士说。
“不可以,这个是医生开的,你必须得做的手术。”
“病人不愿意呢?”
“那你只能等着被绑着去了!”
心灯看过心理学的书籍,了解过电休克,这种物理治疗,她觉得很粗暴也很落后。
凡是心理疾病,精神疾病,都有深层次原因。
和一般疾病一样,有个生病的机制和过程。
一旦了解了,解开来源,不管是精神疾病还是心理疾病都可以解决。
所以医生必须和跟病人聊天,了解生病经过,了解病人的家庭背景,人生观,世界观,当下遇到的困难和困境,这些对研究发病的原因很重要。
但这里的住院部医生,没有找她聊天。
心灯被救护车强制送来这里以后,这边的医生看了她往日的档案病历之后,直接收容安排手术治疗计划。
“你们就这样给我们安排手术了?不经过病人同意吗?”
“我们是精神病医生,不是心理医生!只要我们同意,你们的家人同意就行了!”
负责这个住院部的医生,大声地澄清自己的身份。他们不耐烦的态度,令心灯很生气。
心灯觉得不可思议,虽然她略微知道精神疾病和心理疾病的差别,但她还是被护士和这里的医生的那种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霸道所震惊了。
“怎么,占了别人的权益,居然可以这么大声,这么不礼貌地说出来吗?”
精神病人没有自主权?是有限责任人是吗?!
噢,法律这么规定的是吗?
“可我侵犯了谁的权益了?伤害谁了?”
因为生病,有些病人成了有限责任人,他们就可以被家属们强制把权益,授权给医生和医院?
到底是谁选择的这家医院呢?!
谁打电话喊的救护车呢?
监护人?
“因为你们不自知。”医生这样解释。“你们病了不自知。所以需要监护人替你们决定某些事情。”
心灯憋着气,她看着房间里,那个双手双脚全被捆在铁床上,扭来扭去的女人。
她觉得很屈辱,那个女人每天吃的,仅仅是护士配的一种蛋白粉营养剂,白颜色的黏糊糊的液体。
那女人瘦骨如柴,喝营养粉时,表情很贪婪,好像一只眼里只有食物的动物。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心灯的眼里满是同情的光。
其他人就餐是在同房间的餐厅。
用一种铁盘子装饭菜,就像学校的食堂。
这里的饭菜很差劲,称不上好吃,只能填肚子。
刚入院的一级病人穿的是红条纹衣服,他们的吃喝拉撒都在这间打通的大房子里。
每天除了检查,手术,就是吃饭,睡觉。
这里不能用手机。
娱乐就是看书和电视。
前一个星期,心灯被安排了一个疗程的手术。
电休克手术需要禁食,排队。手术很简单,病人躺在推动的单架床上,身上戴着监听仪器。
手术的前几分钟,心灯躺在那有点紧张,手术医生坐在她的床头,心跳监听仪器上显示着心灯的心跳。
这个手术没什么痛苦,打针的前一秒还有意识,打完针的一瞬间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断片了。
再醒来已经是几个小时以后了。
心灯躺在推拉手术床上,周围一排的病友跟她一样做完电休克,醒着在休息。
医生让他们躺在手术室暂时不要出去。
心灯觉得很饿,除了这个还觉得很迷茫。她躺着无聊地过完半个小时。
回去以后,就是吃饭。
大约这里的生活太枯燥了,她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吃饭了。
食物带来的饱腹感至少能提供快乐的激素。
她知道电休克的作用有限,但是心灯的父母,还有作为权威代表的精神病医生,他们并不会相信她的话。
因为他们觉得她是个精神病人。而且她清楚的知道,医生给她吃的药有明显的副作用。
她的嘴唇颜色偏淡紫色,舌面长了一层白腻的苔,手指甲的血色也一日比一日淡。
有苦说不出。说了也是鸡同鸭讲。
因为被定性了。
国内的精神病医院只能理解,这是病人的疯言疯语发病的症状。而不是政治上,或者高科技手段的陷害。
房间外的走廊传来哇啊啊啊啊啊…杀猪一般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