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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华沉潜 《友情限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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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滂沱,城市笼上一层轻烟白雾,街道行人甚少。一人慢腾腾走在雨幕中,他没有撑伞,任雨点打身也依旧不急不缓。
范烨刚下课,举着黑伞,步履匆匆。忽然视线里出现一双黑色帆布鞋,抬眼看清那人的脸,瞳孔颤动。
一道惊雷乍响,伫足之地已空无一人,只余落地黑伞和伞上积水。
——
灯光明亮的屋内,热气蒸腾的菜肴,还有两个被淋成落汤鸡的一老一小。范烨拿条帕子细致地擦着手底之人的头发,边擦边念叨:“陈潜呐,你说你这些年去哪儿了?一点音讯都没有,大家可担心你了。”
当年陈潜约许天逸的消息传到了他爸耳中,当晚他的暗恋笔记被翻出,整整一本,三十二万字,将他的心思摆在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里。
陈潜低垂着头,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情绪起伏,雨水顺着鬓角下淌,流过硬朗的五官,整个人像一尊了无生气的精致木偶,不发一语。
范烨唠唠叨叨的声音被老婆子打断:“哎呀你先让孩子把衣服换下来再讲呗,会生病的。”闻言,范烨赶忙给人找衣服,让他去冲个热水澡。
褪去衣物遮挡,丑陋的疤痕遍布男人瘦削的身体。待他洗完,桌上已摆满香气四溢的饭菜,范烨趁他洗澡的空隙又多炒了几个菜。两老一直给人来菜,老范心疼地看着狼吞虎咽的陈潜,提醒他慢点吃不够还有。
从始自终他都没有说一句话,却在老范说要打电话通知他父亲时蓦地抓住他的手,说了第一句话:“老师你……知道许天逸现在在哪里吗?”
“许天逸?他在淮城大学。”范烨像是看出他眼里的排斥,犹豫着问,“陈潜,真的不用联系你爸爸吗?他会担心你的。”
陈潜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红了眼眶:“担心我?”送他去那鬼地方的人不也是他么?把他推进万丈深渊却还说担心他,多可笑啊!
舒成娟看出这孩子的难言,笑容慈祥地给人舀了一大勺骨头汤:“好啦好啦,咱不说,吃饭一会儿该凉了。”
静默,碗筷碰撞的声音格外明显。饭后,舒成娟偷偷将老范拉到一边叮嘱他别在孩子面前提
范烨表情为难:“可……孩子回来了,家人总得知道吧!”
“我看说不准,孩子想回家一定会回的,让孩子自己说总比咱们外人说好。”
沉默半晌,范烨才点头。
淮城大学某间亮着灯的画室内,一个女孩子托腮望着窗外大雨,脸上愁云密布:“学长,这雨下得越来越大了,明天怎么出去写生啊?”
“延迟了。”青年神情专注,碳笔勾勒出记忆中的轮廓。
女孩撇撇嘴抱怨:“学长,你也太高冷了,太高冷找不着女朋友。”
青年神色依旧平淡,并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女孩自讨没趣般走开,她刚进大学一眼就在众多志愿者中相中了他,青年立于鼎沸人声处安静非常。
“许天逸!”有人推门而入,青年应声抬头,“我说你在哪儿呢,原来在这窝着。走走走,哥和你嫂子带你吃饭去。”正是周至贤,他身后跟着一个文文静静的女孩。
许天逸眼里终于有波动,在起身的瞬间一阵强烈的心悸袭来,他闷哼出声捂着心口缓缓落下,失去意识前他听见周至贤焦急地喊他。
“许天逸?!”接着便陷入黑暗。
陈潜是在第二天清晨走的,他用身上仅剩的几百块钱坐上了去淮城的车。
八个小时的车程,足以让他奔向自己的太阳。
睁眼便是医院苍白的墙顶,病房内只有他一个人,昏黄的夕阳垂幕昭示着他这回晕得挺久。
周至贤推门就是他安安静静的样子,心里很不舒服。
“嘿嘿,小逸啊,你嫂子给你炖的汤。”他扬扬手里的保温桶。周至贤的女朋友是本地人,平时喜欢给他炖点汤,恋爱这半年周至贤胖了十多斤。
许天逸唇角勾了勾,对叶淋说:“谢谢,嫂子。”
“不客气。”叶淋笑得温柔,她从男朋友那知道他的遭遇,打心底同情这个弟弟,“淮城山上有个寺庙,在那许愿挺灵的。”
听出她言外之意,许天逸只是平淡扯下嘴角:“去过了。”
······
办完出院手续,许天逸在周至览的护送下回了家,小区前他语重心长地叮嘱他一定要爱护好自己的身体,唠叨程度与范大爷不相上下。
天空无云,繁星明灭。许天逸路上遇到下来溜狗的邻居,他说他门口有个很奇怪的人,穿得一身黑看不清脸,让他小心些。
和邻居道别后,许天逸望着黑漆漆的楼道莫名心底发怵。作了半天勇气建设,他迈步上楼,离屋门越近,那种心悸越明显。楼间,他看着门口那坨黑色人影,鼓足勇气开口:“你好,请问你有什么事吗?”声控灯随之亮起。
那人抬头,他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霎时间,周遭成了喧腾的大海,而他于茫茫海洋寻到属于自己的浅滩。
许天逸不可置信地向上走,明明两人距离仅12级阶梯,可他却感觉走了很长一段,最后二阶他两腿发软陷入温暖怀抱,积攒已久的情绪骤然爆发。他两手掐住他的脖子,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弄死,陈潜也不反抗反而两眼直勾勾盯着他。
久别重逢,再遇甘霖。就算许天逸现在杀了他,他也甘之如饴。
在他快窒息时,许天逸松开了他,大股新鲜空气涌入胸腔,还有一个轻柔的,炙热的吻。陈潜笑着,主动张开嘴任对方的舌头在自己的口腔内攻城夺掠。
忽然一抹冰凉划入口腔,陈潜掀开眼皮看见的是许天逸紧闭且颤抖的双眼,泪水顺着划落,像一场咸涩潮湿的雨。
陈潜心尖蓦地一软,大手扣上他的后脑勺,主导者的身份瞬间逆转,他另一只手牵引着许天逸开门。
指纹锁应声而开,两人齐齐向里倒去。
许天逸趴在他身上,脸埋于脖梗处,带着哭腔:“我哪儿都找不到你,你去哪儿了?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呀?”到最后他使劲咬了一口陈潜的锁骨,恶狠狠道,“陈潜?!你死外边算了,还没人跟我抬杠,我可太开心了。”
“对不起。”陈潜垂眸注视他白皙干净的后颈,双臂渐渐收紧,环抱住潜藏心底的温暖。
久违的太阳终于破开云雾,再次照耀人间。
许天逸哭够了,两手撑在他两侧,刚刚咬的牙印在往外渗血。他冷哼一声想爬起来,却被一股力量禁锢,陈潜轻轻揉开他的唇,手指探入,语气无比缱绻:“我回家了。”
一声狗吠响彻楼道,邻居大哥瞠目结舌地望着门内的两人,小狗以为这个经常喂自己火腿肠的人类摔倒了,想跑过去却因为绳索的束缚无法靠近只能焦急挠门。
“对不起,抱歉,sorry,我不是故意的。”他反应过来,连连致歉,抱起胖团子飞也似的拧开自家的门,还贴心地帮他们把门关上。
朗朗乾坤,门不关就干起来了,真是罪过罪过。
门内漆黑一片,许天逸还维持着刚才的动作,迟顿的大脑缓慢转动,绯红漫上耳廓,他猛地挥开陈潜扣在他腰上的手。
灯光亮起,屋内布局随之呈现在陈潜眼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是很清雅的味道,角落堆放了一些颜料,地上散落几支画笔,茶几上还摆着房屋主人昨晚没吃完的老坛酸菜泡面。
凌乱的风格,这很许天逸。
陈潜的视线在屋内物件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于面前青年眼下的乌青,他指腹轻拂,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哑声:“我爱你,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人间信徒献上虔诚的诺言,天上神明给予了他一个炙热的太阳。
青涩莽撞、入骨思念皆融于这个无关情欲的吻。
他说:“别骗我。”
两人一起在沙发上窝着,许天逸乖乖被人搂住,耳边是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陈潜缓慢地接收着信息。
程榭出国进修了,君谦开始慢慢接手家业,但……老请假往国外跑。
周至贤和一个追他的女孩谈恋爱了,季星来依旧保持魔丸属性,跑A大隔壁街开了家花店,营业额成负数增长。
他们回学校领档案那天,季星来撺掇班里的几个男生跑十九中正门前放鞭炮,被秃头李逮了个正着,来来往往的学弟学妹看着他们扫大门,程榭差点一扫帚呼他头上。
“那许天逸呢?”陈潜轻声问,“许天逸做了什么?”来淮城大学是因为他吗?学画画也是因为他吗?
还有很多说不出口的话哽在喉头,三年,从出生开始,他从未缺席过许天逸的生活这么久。
第一次缺席,就是这种痛苦境地。
眼泪无声滑落,砸碎了好不容易建起的轻松氛围,两相沉默。良久,许天逸缓缓开口,带着哭腔:“许天逸很不开心,他找不到他的陈潜了。怎么找都找不到,你去哪儿了?”
陈潜埋首进他的脖颈,声音沙哑:“对不起……对不起……”像失去所有表达词汇,反复述说歉意。
不是所有父母都开明,暗恋曝光后,陈父没收他的所有通信工具,联系了一家非法机构进行“矫正”,三年的暗无天日,直至一星期前才重见光明。
对学校,陈父说发现儿子早恋,所以转学去了国外,还勒令学校不得过多透露。
“你说……什么……”许天逸不可置信,猛地起身,“是陈叔叔亲手送你进去的?!他疯了?那是什么地狱?你是他亲儿子啊!他怎么……下得去手。”
陈潜没答话,只是把人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手指轻轻梳理他还带着些许湿意的发丝。那些日子太脏了,他不想说,也不愿意让许天逸听。
可许天逸不依,从他怀里挣出来,眼眶红透,死死盯着他:“陈潜,你跟我说。”
“都过去了。”
“没过去!”许天逸吼出声,声音劈裂,“在我这儿过不去!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你,梦见你笑,梦见你跟我抬杠,梦见你在教室门口等我……醒来就什么都没了!我他妈的到处找你,问谁都说不知道,你爸说你出国了,我不信,我跑去你家门口蹲着,蹲了三天三夜,你爸报警把我赶走的!”
他越说越激动,浑身发抖,眼泪糊了满脸:“你现在跟我说过去了?陈潜,你凭什么?”
陈潜望着他,心脏像被人攥住,一寸一寸地拧。他抬手,拇指抹过许天逸的脸颊,拭去那些滚烫的液体,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那地方,”他开口,声音干涩,“在山上,铁门常年锁着。每天吃药,做电疗,被按着‘纠正’……”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不认,他们就加次数。后来我学乖了,不说话,不反抗,他们就当我治好了。”
许天逸的呼吸停了。
陈潜却忽然笑了一下,很浅,眼底有一点光:“我每天都想,得活着。许天逸还等着我。”
话音刚落,许天逸猛地扑上来,咬住他的嘴唇,血腥味在两人口腔里蔓延。那不是吻,是宣泄,是三年无望的等待终于凿开一道口子,把所有委屈、愤怒、思念、恐惧都倾倒出来。
陈潜由着他咬,手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
不知过了多久,许天逸终于松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他闭上眼,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以后……去哪儿都得告诉我。上厕所也要说。”
陈潜低低地笑,胸腔震动:“上厕所也说?”
“说。”许天逸睁开眼,恶狠狠地瞪他,“发微信,打电话,打视频,我看着你上。”
陈潜没说话,只是把人抱得更紧。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雨,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屋里却暖得不像话。
“饿不饿?”许天逸忽然问。
“嗯?”
“我给你煮面。”许天逸爬起来,吸了吸鼻子,眼圈还红着,却努力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难吃也得吃,不许挑。”
陈潜看着他在客厅里翻箱倒柜找锅的背影,瘦削,却鲜活。那些年被困在铁门里的日子里,他无数次想象过这个画面——许天逸在他面前,气急败坏地煮一锅注定难吃的面。
他起身走过去,从背后把人圈住,下巴搁在他肩上。
许天逸手一顿,耳根又红了:“干嘛?松手,我找锅呢。”
“不放。”陈潜的声音闷闷的,“让我抱一会儿。”
许天逸没再动,半晌,小声嘟囔:“……那你快点,面要煮糊了。”
锅其实还没找着。
但没关系,他们有很长时间。
雨还在下,而太阳已经回家了。
那碗面最终还是煮糊了。
许天逸盯着锅里坨成一团的面条,脸黑得跟锅底似的。陈潜从背后探头看了一眼,没忍住,轻笑出声。
“笑屁。”许天逸恼羞成怒,拿锅铲柄怼他肚子,“你来。”
陈潜接过锅铲,把人赶到一边。许天逸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动作利落地洗锅、烧水、下面、调味,行云流水,比他这个独居三年的人还熟练。
面上桌,许天逸埋头吃得头也不抬。陈潜坐在对面,筷子没动,就看着他。
“看什么?”许天逸嘴里含着面,含糊不清地问。
“看你。”
许天逸噎了一下,耳朵尖泛红,低头继续吃,闷声说:“有病。”
陈潜笑,终于低头吃自己的。
吃完面,许天逸洗碗,陈潜就站在旁边,也不说话,像怕人跑了似的。水流声哗哗的,许天逸忽然开口:“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陈潜没答。
“陈潜。”
“……山海青少年行为矫正中心。”
许天逸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眼睛直直看着他:“地址。”
“做什么?”
“你别管。”
陈潜看着他那副憋着劲儿的样子,心口又酸又软。他伸手,把人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上:“别去,脏。”
许天逸不说话,手攥紧了他腰侧的衣料,攥得骨节发白。
那一晚,两个人窝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到后来许天逸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歪,栽进陈潜颈窝里睡着了。陈潜低头看他的睡颜,看了很久,才阖上眼。
第二天醒来,许天逸发现自己躺在卧室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动静,他趿拉着拖鞋出去,看见陈潜在接电话。
陈潜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他一眼,对着电话那头说:“嗯,我知道。好,麻烦了。”
挂断电话,许天逸问:“谁啊?”
“君谦。”
许天逸愣了一下:“你找他干什么?”
“那个机构。”陈潜把手机放到一边,语气平静,“还在运营。君家能查到底,能端掉。”
许天逸张了张嘴,半晌,问:“他怎么说的?”
“他说,”陈潜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地址发我,三天。’”
“……就这?”
“就这。”
许天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程榭是不是也在他那边?”
陈潜点头:“他接电话的时候,旁边有人翻书的声音。”
许天逸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君谦面无表情地接电话,程榭坐在旁边翻画册,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却都清楚这通电话意味着什么。
“他们俩,”许天逸说,“还真是绝配。”
君谦说三天,就真的是三天。
第三天傍晚,许天逸下课回家,看见陈潜坐在窗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
君谦发来的,就一张截图,官方通报:山海青少年行为矫正中心因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多项罪名被查封,主要负责人已被控制,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下面还有一条消息,三个字:
【君谦:结了。】
陈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许天逸以为他石化了,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陈潜?”
陈潜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忽然伸手,把许天逸拽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怎么了?”许天逸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却没挣开,只是抬手回抱住他。
“没事。”陈潜的声音闷闷的,埋在他颈窝里,“就是想抱抱你。”
许天逸没再问,只是收紧了手臂。
又过了几天,许天逸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只猫,备注写着:程榭。
他通过之后,对方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两个人,君谦站在前面,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表情,程榭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拿着速写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落在君谦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
背景是埃菲尔铁塔。
【程榭:路过,拍了一张。君谦说给你俩看看。】
许天逸盯着照片看了半天,把手机递给陈潜。
陈潜看完,唇角弯了弯。他拿起自己的手机,也给程榭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和许天逸,两个人窝在沙发上,许天逸正对着镜头翻白眼,陈潜低头看他,嘴角噙着笑。背景是乱七八糟的画具和那桶没吃完的老坛酸菜。
【陈潜:我们。】
隔了很久,程榭回了一个字:
【程榭:嗯。】
那个“嗯”字后面,好像藏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许天逸凑过来看,撇了撇嘴:“就这?他们俩真是……多说一个字会死吗?”
“不会。”陈潜放下手机,把人拉进怀里,“但那是他们。”
许天逸想想也是,没再嘀咕。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陈潜。”
“嗯?”
“你以后……还走吗?”
陈潜低头,在他额角落下一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
“不走。”
许天逸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闭上了眼睛。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人间所有的苦,熬过去,总会等到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