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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活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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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转眼便是六月中。韩梅更忙了,最近在中山光明开发区又接了一个工程——雨污分流工程,工期为半年。
像往常一样,晚上十点半,韩梅会准时出现在工地。三乡某村工业区的道路改造工程快要收尾了:两个月的工期硬是被她压到一个月。日夜两班倒不停歇,与疫情抢时间。韩梅原计划,工程在端午节前两天完工,给员工放两天假,也给自己放两天假。
韩梅与吴楚立从后尾箱抬下了一大锅的绿豆糖水。糖水下午就熬好了,然后放在大冰柜里冻着。接着两人又抬下一篮子的面包和糕点——刚刚出炉的,不安分的香气让闻之者垂诞三尺。这些吃食都是食堂的厨师做的,口感比街边商店的一点都不差,反而更好。韩梅交待厨师:一定要选用品质最好的食材,除了苏打粉,不能添加其他添加剂。
“兄弟们,夜宵来了。”吴楚立浑厚的男中音穿透黑夜,仿佛如力士轻举杠铃般助力香气分子变成快乐因子在空中跳舞。有时候,环境太嘈,韩梅的女高音也会亮几下嗓子。
只要不是正在灌浆,工人们都会放下手中的工具,到水龙头处洗下手擦把脸,然后来到宝马740附近。韩吴两人早己摆好碗块,桌子是大圆桌,固定在一个地方。
面包一个接一个的吃,糖水一碗接一碗的喝。此刻的韩梅像大妈一样掌着勺子,给她的孩子们不停地添饭夹菜。这是“韩大妈”最慈爱最幸福的时刻。
面包是真香,一般人吃两三个便觉饱了,工人们常常能吃四五个。
今晚的面包是港式菠萝包。菠萝包看似很平常,制作可不简单,因为上层菠萝皮与下层面包用到两种不同的面粉,然后合二为一。和面时添加黄油、糖、鸡蛋、盐等,关键是牛奶,一定要用炼乳。
工人甲问:“老板,刘师傅做的面包太香了,能不能多做一些,让我寄回家给孩子们吃?”
韩梅回应:“我们食堂做的面包,都不含防腐剂的,隔天就发馊了。孩子想吃呀,可以叫刘师傅真空包装,放个两三天没问题,家里有老人老婆小孩的,都可以找吴司机登记,想吃多少就发多少,管够。”
韩梅话音刚落,工人们便兴奋了,交口称赞。
工人乙大声道:“现在能出三乡都不错了,还想邮寄东西?”
工人甲回应道:“我只是随便问问,谁知老板却是当真。”
吴楚立放开喉咙了:“兄弟们,三乡的工程马上就结束了,很快就要转移到光明开发区了。韩总的意思,先回三乡总部休整两天,大家包粽子,端午节乐一乐。等端午节一过,刚好封控也满14天,我们马上转移。”
工人丙说:“只要有活干,我们休不休息无所谓。韩老板对我们那么好,上刀山下火海我们都愿意,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工人们齐声唤:“是。”
吴楚立又喊:“你们可以不休息,但工具设备要做保养。”
工人丁说:“吴助理,你和老板也吃啊,面包太香了,不吃两个对不住刘大厨的手艺。”
韩梅笑了笑说:“刚出炉时我们就尝过了。”
吴楚立则说:“老板只是掰一块尝一下,马上就送过来了,一刻也不耽误,就是想让大家能趁热吃。”
夜色如海,漫无边际;幽兰夜放,漫无边际。工人们七嘴八舌,洋溢着酒足饭饱的幸福。是的,有活干有稳定的收入,是他们最大的心愿。虽然工人们足不出户,但了解外界的信息很及时,手机在手,天下便有,人人都关心冠疫,生怕哪天被困住,生怕哪天断了收入。他们的背后都有一个家——嗷嗷待哺的孩子,引颈企望的父母,思怀满肠的妻子,每个人的肩上都是千担重。
2
姜佩佩自觉肩更重,新入的工厂,工资比上一家低了三千元。姜佩佩原来在蓝海厂的工资是两万,特殊原因,出口香港的业务受到严重影响,空降而来的总经理拿中层干部一个一个的开刀,开了一个又一个。姜佩佩虽贵为财务部经理,一样逃不过被裁的命运,无他,工资太高了。姜佩佩因为工作的原因,掌握着蓝海厂大量的税务信息,有足够的底气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职场之变。
姜佩佩毫不客气地对总经理——来自潮汕家族的一个老女人说:“我无故被辞,按照劳动法,一年须补偿一个月的工资,我做了七年,得补十四万。”
老女人不依,说:“我们厂历来是补偿一个月。”
姜佩佩不屑一顾:“你以为是新入的厂工啊?”
老女人振振有词:“我不管厂工还是中层干部,在我这里就是补一个月。鉴于你工作勤恳,有功于厂,可以多补一个月。”
“那我们就劳动仲裁委见。”
“见就见,谁怕谁。”
一查劳动法,老女人肠子悔青了,心如刀割一般难受。无奈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最后还是把姜佩佩辞了,当然七年的补偿一分不少。整个蓝海厂沸腾了,员工们议论纷纷,希望也被老板炒,特别是工作十几二十年的老员工更希望被炒,希望拿到丰厚的补偿金。从此,蓝海厂不敢再无故炒人。
随后,姜佩佩在宇宙第一街道——深圳粤海街道所辖的科技园某信息技术公司谋了一份工作,工资是一万八千元。姜佩佩纠结了好久才去,因为在这个科技园区,都是大公司或上市公司多,财务经理的工资两万五打上。
秀秀——前面介绍过的一个小工厂主,力劝姜佩佩去上班,她的理由很充分:
“佩佩,你不知道现在的工厂有多难做,做出口的没单,有单的货出不去:做内销的更惨,不走电商无法做,价格一压再压,骨头都压碎了还不一定上量。我的工厂每个月亏损十几万,再这样下去,离倒闭也不远了。你能有一份工作就不错了,别再挑三拣四了,再熬半年一年,等特殊情况结束了,你再怎么挑就怎么挑吧。”
姜佩佩也是投了多份简历,也是心知当前的就业情况,只好接受新工作工资低一些的现实。
冷隽即将升入初中,本来要准备四十万费用的,现在冷锋说让儿子回家乡读,如果能行,起码能省下二十五万,可以不用卖房子了。
然而,姜佩佩在这家信息技术公司只干了两个月便被辞了,原因竟是冷锋欠债引起的,追债电话追到新公司里,老板不胜其烦。姜佩佩对冷锋的恨已经是无法用语言去形容了,姜佩佩来了一招“堤外损失堤内补”——要冷锋每个月给两千元,说是给孩子的生活费。
冷锋说:“不是说好了吗?孩子回来读书,吃喝的费用我出。”
“孩子两个星期才出一次,能花你多少钱?”
“我租房不要钱吗?我开车接送孩子的油费不用钱吗?我跑外卖一个月才挣三千多,扣除吃住,能剩多少?我欠的债不用还了吗?”
“你好样的,这样跟我算,你十几年来有给过一分钱吗?你心里还有家吗?”
“我把所有的积蓄都亏光了,还欠了几十万的债,我能活下去就万幸了。”
“窝囊废!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怎么不一头撞死呢?”姜佩佩一听冷锋的辩解,心头的气便如火山般爆发。
火山喷发过后,姜佩佩休整了十来天,找到了新的工作,就是童真服装公司的财务经理,但工资更低了,只有一万五千元。
童真公司的老板叫虞美春,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来自潮汕地区。夫早亡,仅一儿,辛苦操持夫留下的烂摊子近三十年,把一个手工作坊做成了行内的领头羊,现却困于市场的萧条而苦恼。
姜佩佩应聘时用一套财务现代化精细化管理的表述征服了虞美春。但虞老板只能开出一万五的工资,说当下市道萧条,销售不畅,高端产品更受打击。姜佩佩犹豫了好久,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目标工资是两万五,不能低于两万。
秀秀还是那一套:“活下去,先活下去!”
秀秀的劝说,加上虞老板承诺介绍两三家公司的财务报税让姜佩佩兼职,她才勉强入职。
姜佩佩的忙碌又开始了。
3
忙碌的人也有洪池。自从冷锋应聘到创艺公司后,他俩的交流便少了。冷锋中午有工作餐,有休息室,中午很少回,下午下班后回到住处往往是六点半了,这个点洪池多不在了。他年迈的双亲还是要照顾的。
洪池的忙碌其实算不了忙碌,只不过是增加三张办公桌——一张大的曲折型桌子靠着墙壁,两张小的桌子对向摆放。洪池用隔断把三张桌子围起来,便成了一个小型的工作室。
冷锋问:“你这是要干嘛?”
“团队!明白吗?团队。”
“炒股也要团队?”
“你还别说,最近的医药股真是疯了,闭着眼睛都能赚钱,俺老孙略有暂获。不过,我的团队可不是为了炒股。”
“那是为了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
“你又来了!不说也罢,省得我操心。”
“兄弟,不用你操心,怕你上心。”
“我看你是要鸠占鹊巢了。”
“哈哈,你放心,我只是占你一个小窝,租金我跟你平均分摊,我不会占老同学的便宜。”
“好啊,等你弄出点什么名堂,也拉我一把。”
“嘿嘿,你小子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逆天改命的时候快要来了,你却浑然不知。”
“不就是一个车夫吗?看你大惊小怪的。”
洪池语重深长的说:“你可千万别小看车夫啊!放在古代就是妥妥的马车夫,只有身份高贵的人才能够坐,马车夫往往是主人最信任的人。给你举个例子吧,夏侯婴,刘邦的马车夫,曾经救过刘邦和他的一对子女,后来刘邦做了皇帝,夏侯婴官拜太仆,位列九卿。”
“你这个是特例,而且时间久远,不足以说明什么。难道现在几百万的网约车司机还有许许多多的货车司机,他们都会逆天改命吗?”
“你这是抬杠,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现在就能轻易接触到苏桐,还有以后说不定按触到她母亲。”
“那又怎样?”
苏桐的母亲韩梅说来就来,微信发来一条信息给冷锋:“我已把你儿子的资料发给青云学校校董罗聚才先生,过几天便有消息。”
冷锋把手机递给洪池看,兴奋地说:“真巧呀!你刚说完,苏桐的母亲就发信息给我了。”
洪池看了一眼,又开始摇头捻须了:“不出老夫所料,苏桐的母亲一出马,万事皆吉,此曰‘师贞丈人吉也’。对了,她母亲叫什么名字?”
“我只知道姓韩,名字不知道。”
“你在公司里问一下不就知道了?”
“这样去打听老板的名字不好,别人以为有什么企图呢。你想知道直接问苏桐不就行了?你不是有她的微信吗?”
“拜托,傻瓜哥,是你有求于人,我平白无故问不好。”
“你想知道干嘛?”
“不干嘛,想了解一下她的资产有多丰厚。”
“你还是少操心吧,人家即使有百亿千亿身家与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是没关系,但既然有结识的机会,提前了解一下不过分吧?你想想,苏桐有提过她父亲吗?”
“我听唐海月说,苏桐不到一岁她父亲就过世了。”
“哦,这就有点可怜了。那她跟她的弟弟就是同母异父了。”
“你不废话吗?”
“她的后父呢?在公司里你见过吗?”
“没听苏桐提过。”
“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我哪知道这些?谁像你一样专爱探听人家的私事。”
“不过她母亲是真厉害,一介女流,能进入建筑行业长袖善舞,背后是不是有更精彩的故事?妥妥的人生励志呀!”
“我看你比八婆还八卦,之前还说苏桐是韩光正的什么二奶,你这脸打得还轻吗?少打听别人的私事吧。”
“你就是啥事都不往心里想,我真搞不懂你以前是怎样进入商界的?好好的单位不要,非要学人家做生意,你这种老好人能成大事就怪了。”
“难道欲成大事必先做小人?”
“你还真别说,心狠手辣的人不一定能成大事,但成大事的人必须心狠手辣。”
“你这是歪理。”
“什么歪理?古人云‘慈不掌兵,义不理财’,说的就是这个理。”洪池又开始晃大脑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