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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祭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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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听雨将戒指空间收了回来,却懒得再寻处地方,让序号壹在屋内守夜,自己进了项链。
楚越之和这个冷漠的娃娃共处一夜,盘坐在床上,心烦意乱,一夜里没怎么修炼。
他下意识摩挲着那几块留影石,想象着那人躺在项链空间里的模样,心下莫名有些不太高兴。
很快就反应过来,眉眼下垂,想不明白自己这是在干什么,浪费那么多时间胡思乱想,竟也不修行。
他吐出一口气,将留影石扔回戒指里。
又忍不住频频抬眼看着对面那个娃娃,壹表情冷硬,脖间的项链黑光低沉——那人就在里面睡得正香。
见他看来,序号壹漠然地看来一眼,手搭在了刀鞘上。
……这么戒备他?
楚越之更烦了,又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索性转过眼去,不怎么专心地修炼起来。
次日清晨,他照例晨起习剑,日中才见卫听雨打着呵欠,慢悠悠从屋里出来。
楚越之存心没替对方熬药,那家伙却浑然不在乎,随意扫了他一眼,出了院门。
“……”
楚越之在原地踌躇片刻,到底跟了上去。
卫听雨没有管他,吹着玉笛,晃晃悠悠到了墓前。
几日前安尽金放过的鲜花,今日依旧鲜嫩欲滴。
雨珠从花瓣上滑落,鲜艳便跳动一下,又跳动一下。
坟前清扫得干净,但却冒了些绿。
再过几天,野草就会爬上坟墓,盖住那早已模糊的名讳。
卫听雨照旧不管,让娃娃铺了毯子,径直坐下。
他的“扫墓”向来冷淡,不哭不悲,不扫不拜,说话也少,记得就带束花,懒得找就不带。只要有处地方坐着,就行。
他甚至没穿丧服,灰色卫衣的衣领拉至下唇,深色牛仔裤宽松地下垂,披着头发,垂着眼皮。
吹尽了花柳艳曲后,卫听雨便支着头,望着墓碑发呆。
“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安静片刻,他头也不回地说。
楚越之站在他身后,脊背挺直,没什么情绪地投来一眼:“我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不知道吗?”卫听雨轻笑一声,坦白道,“我一直在观察你。”
“……”
“比方说,你现在为什么要跟过来?”
“……我不知道。”
“我猜也是。”卫听雨动了动坐得发麻的双腿,闲着无聊,编起发来,“人的行为总是充满了逻辑漏洞——或者说,只是我看到的条件还不够多。再或者,不是每个人都靠脑子活着的。”
楚越之一声不吭,目光越过他,看向那块发绿的墓碑。
“你有过很多机会可以杀我。第一次是在回春城,第二次是在乱流空间,第三次,是刚来这里那会儿。有时候你甚至不用脏手,干看着就可以了,陈甫泽那点话术实在无关紧要——我实在想不明白。”
卫听雨慢条斯理地问:“所以你能告诉我吗?”
“因为誓言。”
“什么——噢,差点忘了。那你把刘承德的事告诉我,然后再杀,不就可以了?”
楚越之看着他的背影,那脑袋黑黑的圆圆的,一看就聪明得要命。
……总算明白了药老的举动,真的,很想把他敲傻。
他不再回答,只道:“你知道回春城的事。”
这人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嗯。”
“为什么?”
“因为毯子上有细微的腐蚀痕迹,那是我的血留下的。虽然你修复过了,但花纹你补不好看。而且,我拿过你的储物戒指,里面的那把剑,确认了我的怀疑。”
卫听雨耐心地说完,交换信息似的,问道:“为什么收手了?”
“我不知道。”
“为什么跟我来这里?为什么不杀我?”
“不知道。”
卫听雨啧了一声,不说话了。
“那你在实验室的时候,为什么最后没杀我?”楚越之突然问道。
卫听雨伸个懒腰,依然没回头:“你回答了我这么多个不知道,我似乎没有告诉你的义务。”
“……”
楚越之走到他旁边,依旧站着,低头看着那块墓碑。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喜欢观察痛苦。”
“哦?”
“在青盎城时,你故意拿华穹宗来试探我;在竹正楼,你明明有很多办法可以出来,却一定要激怒药老,逼他与你决裂;昨天,你存心挑拨离间,种下怀疑的种子,你希望看到她们反目成仇。”
楚越之顿了一顿,面无表情道:“还有,你明知道我开始纵容你,却刻意暗示我,我只是你的利用工具。”
……比狗还不如。
卫听雨已经笑弯了腰,掩着面,浑身颤个不停。良久,才乐不可支道:
“我坏。需要说抱歉吗?”
“……没必要。”
“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一直都这样。”
……一直?
卫听雨抬了抬眼,想到对方还怀有自己曾经的记忆,笑容淡了淡,慢慢道:“看来今天和你自爆还是有收获的,我得重新评估一下你了。”
——想杀了你。很想很想。
“不过呢,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楚越之垂眸看他,希望他说是最后一件。
“陈甫泽有的是手段让我出不了门,再说,我不认为我的做法错了。”卫听雨揪起一根草,掰成一条条丝,再一条条往外扔。
“你都看得出我坏得不可救药,你以为他能不知道吗?早晚会被赶出来,不如自己走,还体面些——好吧,也没体面到哪里去。”
“……”
楚越之咬了咬唇,觉得他掰的那根草,是自己的心脏。
“如果你怜悯我,我会想杀了你。”
“……我知道。”
卫听雨扔了几根草,玩得厌了,擦净手,散开辫子,编起另一式样。
“在这地方待久了,骨头都要被泡软。再过几天,我要和她们坐船下去,你还要跟条狗一样跟着我吗?”
“我不是你的狗。”
楚越之低头看他:“——因为你从来没信任过我。你没有资格说这话。”
“嗯哼。”
“但是我会去。”
卫听雨终于舍得抬头,看他一眼:“为什么?你很在乎以前比武论道的事吗?我可不见得。”
楚越之没有回答,眨了眨眼睫。
一阵风过,小雨斜斜地浸入土里。
那人眯起眼,忽然招一招手,软了声音,狎昵道:
“蹲下。我有话和你说。”
记得他不喜欢抬头看人,楚越之怕他忽然发怒,略一犹豫,照做了。
一只手蓦地在他头上揉了揉,动作粗暴,随即抓着他的头发,凑近了来。
他听见那人咬着牙,微笑着说:
“这么听话,还说自己不是狗呢?”
“……”
香露味扑面而来,距离太近了。
楚越之被抓得前倾,努力保持平衡。
他不自然地别过头,不明白那疯子什么时候开始生气的,舔了舔唇,不满道:
“……斤斤计较。”
“就计较。”
卫听雨坐着不动,扯着他靠近,鼻尖几乎要顶到他的脸颊。
见他呆呆的没有动作,蓦地,又把他抓近了些。卫听雨扬起头,凑到他的耳畔,充满恶意地,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用牙尖慢慢地磨着。
楚越之还没反应过来,一脸呆滞。
卫听雨却不带笑地勾起唇角,慢吞吞拉着语调,轻佻地呼气,挑衅道:
“听说,咬狗耳朵,它就会回亲我。你为什么不亲……”
“?”
楚越之猛地挣开他,刷的站起来,剧烈喘着气,耳尖红得要滴血。
他白皙的脸上,狼狈地红了一大片,嘴唇咬得红透。
想要质问这举止轻浮的疯子,却又呼吸不上来,喉咙因缺氧而火辣辣。
偏生那股香味还阴魂不散地萦绕着他,追到胸腔里,满心满肺都是那味道。
“啊呀,实验失败,看来确实不是狗。”
卫听雨转着留影石,好整以暇欣赏着,没什么情绪地宣布道。
“……卫,听,雨。”
“嗯呢。”
“你不觉得你很……”
卫听雨歪一歪头:“很什么?”
很,过分。
楚越之想要骂他,却越想越生气,气到说不出话来,不断做着深呼吸。
……很想,一剑把这疯子邪修劈了。
卫听雨斜着眼看他,悠悠道:“难怪养狗人总爱惹狗生气,看这气哼哼的模样,真是可爱呀,是不是——唔,现在倒又有些像狗了,所以你到底是不是呢。好难猜啊。”
“你……!”
眼尖地看到楚越之把手搭在剑柄上,卫听雨利利落落一起身,按住他的手,散漫道:
“刚才还说纵容我呢,这么快就要拔剑,真是个负心汉。”
楚越之:“?”
他面色通红,几乎熟透了,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想不通这人怎么这么轻薄浮浪胡搅蛮缠,一时不懂该怎么骂他。
那家伙却若有所思,忽然道:
“奇怪。上次扮作美女,赖你身上要以身相许,也没见你反应这么大——哼,对女人就挺温柔,对我就喊打喊杀,真让人伤心。”
……?
他怎么有脸提!
他怎么这么能颠倒黑白!
耳边血液哗啦啦地响,楚越之又羞又恼,脸上似乎要红炸了。
终于,他忍无可忍地甩开卫听雨,盛怒之下,竟抽出了一道剑气。
却见对方刹那从他眼前消失,不知踩着什么步法,撑着骨伞,瞬移到了反方向。
楚越之还没回过劲来,周身灵气暴动,深蓝色卷过方圆数米,寸草不生。
——蓦然听到,咔哒几声。
转过头去,只见那块饱经风霜的墓碑,瞬间搅成粉末,混入四散的花末和草屑里。
细雨绵绵。
指尖的留影石一停,握在手心,卫听雨稳稳站在半空,没什么表情地陈述道:
“哎呀,玩过头了。”
楚越之:“……”
他忽然冷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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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雨没下多久,傍晚时分,稀稀拉拉地停了。
阴云密布,厚厚地压下来。风时不时起一阵,时而往左,时而往右。
卫听雨靠坐在树下,屈膝充当桌子,一边读书,一边写字。
察觉有人遮了光线,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白衣青年,示意对方有话快说。
楚越之抿紧唇,低声道:“墓碑我重新做过了,就在原处。”
卫听雨低下头,继续读书写字,淡淡应了一声。
“刚才的事,对不起。”
见他还是不回答,楚越之垂着头沉默片刻,尔后道:“……但你也有不对。”
“没必要。”
“……什么?”
“我说没必要。”
卫听雨停下笔,扫他一眼:“死了八十年的人了,下了地府也投胎了,投胎了又死了,又成为别人的亲人而死了,又有别的人给他们年年上香求祷了。为这些人年年祭扫立墓碑,有什么必要?”
楚越之呼吸一窒:“……抱歉。”
“关你屁事?”卫听雨抬眸看着他,有些厌烦似的,“你不要以为看过我的一部分记忆,就可以妄自对我大发议论,甚至共情我同情我施舍我——我只会觉得恶心。”
“……”
“我知道你想问我: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回来。因为,每一年,都有两次,那个垃圾诅咒发作的时候,年年都给我放走马灯,放得我都快吐了。”
“我什么都记得,记得一清二楚,记得这条路上有几块砖几块瓦,这条河流什么时候能摸鱼什么时候能捉虾,我甚至记得每日酉正钟声响起,卫义就会从学堂里冲出来,精准地在某条巷子某条河道里找到我,把我扭送回家背书写字……”
“——噢,我家。来了这么久,你从来没想问过我家到底在哪里吗?没有了,不见了,推成掩埋场了。就在我血洗修世宗之后,很多人来过,把屋子铲了、墓碑推了、骨灰扬了——也算我自作自受。”
“你看到的那墓碑,也是我后来立的。结果呢?区别在哪里?过了七十年,官都成了废墟,那群泄愤的人甚至不等我动手,就自动死了个干干净净。再过七十年,再多的墓碑也会侵蚀风化消失,就跟这座城市一样,什么也不剩。”
他漠然地说完一大串,漠然地总结道:“没有人会记得,城市也不会记得。只有我,只有我永远永远一辈子也忘不掉。”
“——这不公平。很不公平。”
“……”
楚越之感觉自己真要窒息了。
他反复咬着唇,想张开嘴说话,心底的酸涩却一阵一阵翻上喉咙,溢满舌尖,让他嗓子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是我还是回来了。人会死,城市会死,甚至河流也会,但只有这片地方,是永远不变的。”
“——你想不想知道,官都为什么会成为废墟?”
楚越之没办法说话,死死盯着他,颤抖着点了点头。
卫听雨没有看他,重新低下头,无聊地在纸上打了个圆圈。
他公布答案般说道:“很简单。修世宗是上游,官都是下游,毒水顺流而下,就来到了这里,就这么简单。他们没有想到,等药效彻底发作,就都晚了。”
“能跑的都跑了。过了些日子,毒水腌透土地,种不出庄稼,上游的死得差不多了,运河也没了作用。这片地方,就长长久久安静了下来,就像死了一样。但我知道它没有。”
“……”
疯子。
“很奇怪,我一开始并不想这么做的,我算好了剂量,实地考察了很多次,按稀释后的药效,顶多会让一些身体不好的病上几天。那条江水水量那么大,那么一点点剂量,怎么可能会出事。”
卫听雨一顿,不再说话。
楚越之找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声道:“……你算错了?”
卫听雨笔尖一顿,盯着自己小时候被抓着练出的一手好字,依然冷淡:“那我要告诉你一个神话故事。”
“……出于谨慎和追求完美,我一直都有做备用的习惯。在出了药王谷、四处闲逛的时候,有一天我清理自己的戒指,发现那袋备用药不见了。我觉得不对,哄骗安尽金跟我立过誓言,让她搜过我的灵魂。找了一周多,最后她发现——”
“是我亲手把那份药,投入了官都的居民水源。就在离开药王谷一月后,那时我曾偷偷回去祭拜过。”
“毫无意外,”卫听雨翻了页笔记,看着全然空白的页面,在日渐黑暗的光线下,变成了黑纸,“能毒晕修士的药,自然全毒死了凡人。包括官都的土地。”
“……”
“我和安尽金研究了很久,我没有走火入魔过,也没有精神分裂人格分裂的可能,甚至我的灵魂记忆里也没有任何被篡改的痕迹。在他死之前,只有他用过我的身体,可他在留下那份诅咒后,确确实实是死了。那具尸骸,至今还在我的领域里待着。”
……岑亿。
楚越之回想起这个名字,眼睫不由得颤了一颤。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可以操控我。就比如……”
他的声音顿了一顿,尾音尖尖地勾起来,挂在不明显的风中,晃了一晃:
“抽了他的筋骨、炼出来为我所用的。”
“——傀儡丝。”
楚越之豁的睁大眼,血液停止流动似的,愣愣地看着他。
卫听雨合上笔记,淡声道:“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里。天黑了,回去修炼吧。”
风又摇过来了,叶片在他们头顶,窸窸窣窣地响。
楚越之站在风里,一动不动,像钉在了地里。
“——怎么还不走?非要我骂你不成?”
卫听雨抬起眼,透过树下不均匀的光线,看清了他的表情。
今晚没有下雨。
他站在厚厚的阴云和厚厚的树荫下,哭得泪流满面。
动作却极克制,肩膀微微抖动着,没有声音,表情也没有失控。只有水珠像决了堤,一颗一颗,大滴大滴,滚下来。
卫听雨皱起了眉,忽然有些后悔说了这么多,嫌恶道:“我说过,我觉得恶心。”
“……”
楚越之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莫名抱住了眼前这个人,下巴抵住对方肩头,不让眼泪落到那人衣服上。过了片刻,才泣不成声道:
“那你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楚越之垂下眼,眼珠分明掉下来,滚进了土里,却好像淹进他的心脏,淹成一片汪洋。
他还是呼吸不上来。
“——我心脏好疼,卫听雨。”
卫听雨推开他的脸,手心沾满泪水,身体却被他紧紧箍住,动弹不得。
“你真好骗,我只是随便说了一个故事。”
“我信。”楚越之嗫嚅道。
第一次主动抱他,才发现这人真的很瘦,难怪药老总用灵植煮饭喂他。不知道他是怎么撑起那些奇装异服,穿得那么个性又好看的。
楚越之被他的骨头硌得生疼,却固执地延长这个拥抱,怔了很久,才哽咽道:
“你不信我,但我想试着相信你。”
“……好不好?”
卫听雨没有回答,视线下移,看着对方腰侧雪白的妄言剑,内心只有四个字:
——花言巧语。
静了片刻,卫听雨一手回抱对方,慢慢拍着背,另一只手揉着那剑修的头,动作远远称不上温柔。
他眼眸很沉,轻声道:
“听话些,我就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