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命，但和凶手一起》李般般

9、杏花村·牛能言（九） 为什么不回

　　后山蜿蜒的小径上，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杂乱地响着。

　　李婴姿紧攥着包袱带子，满脸痛苦地跟在王蛰身后。

　　她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非要到这山上来一趟？明明可以直接回县衙喊人的。

　　她叹了口气，松开已经被攥得发皱的包袱带子，撩起裙摆，小心翼翼地避开野草荆棘，磨磨蹭蹭地挪动着。

　　前方原本还能见到的王蛰黑靴的影子，在她低头迈过路上一颗小石子的瞬间就消失了。
　　就那么一瞬间。

　　李婴姿抬起头的时候，前方只剩下密密匝匝的树丛和晃动的草叶。

　　她又深深叹了口气。
　　照这不良帅的架势，不出片刻，就能拽着那村民寻到长安县令儿子的坟头了。

　　若是真让他找到了坟头，她岂不是马上就要拆穿那牛能言？

　　可她还是不晓得牛为何会说话。

　　她蹙紧眉头，另一只空闲的手无意识地拍打着野草。

　　若想让牛说人话，要么——
　　这头牛真的通了灵性，能口吐人言。

　　若是真的通了灵性……
　　这种可能虽然她是有那么一点点相信的，毕竟这世上奇奇怪怪的事情多了去了，幼时她便在皇姑姑府上听过众多志怪传闻。

　　但她身为亲王县主，这种可能必然是不可说出口的。

　　排除排除。

　　要么——
　　这头牛是假的。

　　是有人用木头、牛皮和机关做出来的假牛，里头藏着一个人，借着牛身说话。

　　长安城里的西市上，常有西域来的杂耍艺人，他们能做出一人多高的木偶，里头藏人，操纵着木偶行走说话，还能大变活人。

　　那些木偶做得可精巧了，关节会动，嘴巴会张合，远远看去和活物没什么两样。

　　她幼时曾跟着可恶的阿耶去瞧过，很是稀奇。

　　可是——
　　方才那头老牛，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头普通的水牛。

　　只是比寻常的牛看起来老一些，耳朵上有个大大豁口。

　　除此之外，那灰黑色的皮毛，弯曲的犄角，粗壮的蹄子，还有那副不紧不慢的反刍模样……
　　都和今日乡道上的一般无二。

　　那要么——
　　她全神贯注地想着，眉头拧成一团，脑子里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忽而脚下一绊，整个人差点直接扑在山道上。

　　她连忙站稳，抬手将头上金簪正了正，刚要抬脚，谁料裙摆又被荆棘一勾。
　　撕拉一声。

　　她低头看去，只见裙摆上多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边缘参差不齐。
　　上好的锦缎就这么给划破了，露出里面的衬裙，灰扑扑的沾着草屑。

　　李婴姿双眼死死瞪大，瞪着那道口子，瞪了好一会儿。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腾地窜上来，她狠狠跺了一脚，皱巴着脸，瞪向四周，恼怒的目光越过那些高高低低的树丛和草丛，往山下看去。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不得了。

　　此处居然能俯瞰整个杏花村。
　　往更远处看去，还能看到乡道上孤零零停着的破马车。

　　李婴姿松了口气，幸亏是孤零零在那。
　　阿耶他们还没来到。

　　忽而她动作一顿，等等。
　　阿耶还没到……孤零零的马车……马……

　　要不，她直接跑吧？

　　她不能一直在这儿拖着。
　　她很急，她得去洛阳，她要解梦。

　　少女抿了抿嘴，抬头望了下天。
　　太阳正挂在头顶偏西一点的位置，白亮亮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大中午的，天色还早得很，山里的光线也充足，想必就算她独自一人，在这山里也不至于迷路。

　　至于小白脸——

　　她往后瞥去。
　　素衣少年伫立在她身后几步的地方，背着手，歪着头看她，姿态闲适得像是春日踏青的公子哥。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将那一身素白的衣裳照得有些晃眼。

　　少年的眉目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分明，鼻梁挺直，唇角微微勾着，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开口了，声音清朗，听上去很是疑惑的样子：“李娘子，是在寻下山的路？”

　　李婴姿：“……”
　　她哼了声，别过头去，把下巴抬得高高的，“自然不是。”

　　就是这个小白脸最烦人。
　　所有的糟心事全都是因他而起。
　　要不是他，她怎么会跑到这奇怪的村子来？
　　要不是他，她怎么会在这荒山野岭里被荆棘刮破了裙子？

　　这人，真的晦气。

　　她越想越气，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好能在临走前刺他一下。

　　“就在前边儿。”
　　一个发颤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李婴姿转眼望去，只见前方树荫处，王蛰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头，伸手拨开一丛荆棘。
　　随后脚步顿住了。

　　“这怎么只有一座坟头？”他问道。

　　那汉子战战兢兢地缩着脖子，肩膀耸得高高的，“挖……挖一个坑就能埋掉的事，何必挖几个。”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李婴姿刚走近便停住了脚步。

　　她看见了那所谓的坟头。
　　那实在只是一个土堆，小小的一堆，小得可怜，比起坟头来更像是谁家小孩子堆的土包。
　　没有墓碑，没有木板，连块像样的标记都没有。

　　“这些都是新土。”王蛰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轻嗅了嗅，又捻了捻，眉头拧成一团，“不超过半个月。”

　　李婴姿：“……”
　　她看着他的动作，往后仰了下，又默默往后退了两步，让自己和王蟄等人隔着好些距离，提议道：“既然找着了，那便回县衙去找人过来挖了吧？”

　　她说着，又往四周看了一眼。
　　后山虽然不深也不高，但那些密密匝匝的树丛和半人高的杂草，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就算躲着人都不知道。
　　阴阴森森，怪可怕的。

　　忽而，她看着的那株草丛动了动，一个人从草里冒出来。

　　李婴姿顿时瞪大眼，只见周围的草叶也随之晃动。

　　几息之后，十几二十个拿着锄头镰刀的村民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李婴姿：“！”
　　有埋伏！

　　“果然牛能言说得没错！”为首的一个壮汉扯着嗓子喊道。
　　他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镰刀，刀尖指着他们，“这些外乡人，偷偷跑到后山来挖坟了！”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的村民们发出一阵嗡嗡的附和声。

　　那汉子趁着王蛰分神之际，猛地挣脱了他的手，踉踉跄跄地朝村民那边奔跑而去，“三叔公，我是被逼的！我真的是被逼的！他们逼我带路的！”

　　王蛰大大的双眼微眯，脚尖一踢，地上那块小石子直直往汉子腿弯飞去。
　　啪的一声。
　　汉子整个人跪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痛得他嗷嗷直叫。

　　周围的村民顿时炸开了锅，整个后山乱成了一锅粥。

　　李婴姿隐在王蟄与颜玉光背后，缩着肩膀，边打量着周围的动静，边慢慢往后退去。

　　对于牛能言的秘密，她是真的看不出来。

　　与其在百姓面前丢掉皇室脸面，那不如她趁机离开。

　　大不了，她下山的时候跑快些，麻溜出了村，去寻那几个小牧童，重酬让他们去长安县衙搬救兵。

　　这样一来，小白脸二人既不会有危险，她也不用丢人，还能快马加鞭到洛阳。

　　一石三鸟，就这么干！

　　少女的身影缓慢挪动着，中午的阳光照在她微微颤动的金簪上，发出闪灵灵的光。

　　颜玉光顺着这刺眼的金光看去。

　　只见她看似很隐蔽，实则堂而皇之地垂着头，往后撇着眼，双手往后摸索着，在碰到半人高的野草后，把自己缩进了草丛之中。
　　那些草叶在她头顶合拢，将她遮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到一点金簪的闪光。

　　颜玉光抬抬眉，看着那微微抖动的草叶。

　　他想了想，嘴角微翘，正打算开口，把她揪出来，好让她在众人面前丢一次脸。

　　忽而，前方一颗石子呼啸着飞来，带着风声，直奔他的面门。

　　少年侧脸，轻巧躲开。
　　他转过头，原是另一边的村民，正满脸怒容地朝王蛰掷来石子。

　　那村民的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挖你爹的坟头！”
　　王蛰扔掉手中那根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毫不示弱地往前迈了一步，“你们听信那假牛神的话，把县令家郎君毁尸灭迹，现在倒还反过来找我们算账？”

　　“这位郎君，说话也得有证据。”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老于世故的沉稳。

　　颜玉光侧眼，看着刚才给他和大鹅指路的老汉，在村民的簇拥下走来，说道：“这些坟头都是我们村新下葬的，你空口白牙就说我们毁尸灭迹，圣人来了都不合适吧？”

　　他顿了顿，用手中木棍指了指王蛰，“你一外乡人，擅自挖我乡亲坟头，又骂我牛神，长安的官人便是如此不讲理？”

　　“呸！什么牛神！”王蛰的声音啐了一口，往前一步，伸手往后指了指，声如洪钟：“这位李娘子早已看穿你们的诡计。”

　　他说着，回过头去，目光落向他手指的方向，满脸的笃定与气势——

　　然而，背后空空荡荡，只剩几株被踩弯的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眨了眨眼，看向一旁漂亮少年，目光里带着询问。

　　少年站在树冠之下，斑驳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在他脸上，衬得那张漂亮的脸如天人一般。
　　他偏着头，看向另一边的草丛。

　　那草丛抖了抖。
　　先是草尖开始剧烈地晃动，然后是整片草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拨开了。

　　紧接着，一颗牛头从草丛后面缓缓升起。

　　而原本躲在那儿的少女，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蛰顺着颜玉光视线望去，目光在那颗牛头和那片草丛之间来回弹跳了好几次，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终于发出了一声困惑至极的询问：
　　“李娘子呢？”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

　　两息后，少年轻哼一声。
　　一时不察，竟让她给溜了。

　　·

　　李婴姿耳边听着那边越来越远的争吵声，边猫着腰迅速往后退。
　　那些声音渐渐变小，从激烈的争吵变成了模糊的嗡鸣，最后被风吹散，混在满山的沙沙叶响里。

　　很好，她现在就下山，骑上老马，到青羊驿去。

　　忽然，一股热息自她耳后冒出。

　　什么东西？
　　李婴姿狐疑转头。

　　却见草丛两边不知何时冒出来两颗牛头。
　　那两头牛一黑一黄，脖颈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正歪着头看她。

　　眼睛又大又圆，漆黑的瞳仁又深又亮，映出她惊愕的脸。

　　李婴姿整个人僵了一瞬。

　　下一刻，她“嗷”一声往后蹦出老远，背脊几乎要贴到身后大树的树干上，手忙脚乱地给牛让道。
　　可这两头牛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像认准了她似的，她往左它们就往左伸，她往右它们就往右凑。

　　李婴姿屏住呼吸，连气都不敢出。
　　只趁着其中一头牛偏头的间隙，猛地一缩，麻溜地往一旁钻了出去。

　　裙摆擦过牛腿，惊得那牛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打了个响鼻，然后又抬起头来，好奇地跟了上来。

　　“走，你走，别跟着我。”少女朝牛飞快挥手，一边慌不择路地往山下跑去。

　　绣着金丝安稳的裙摆在身后飞扬起来，划出一道弧线。
　　可这道弧线还未曾落下，又有另一头牛从一旁走出。

　　那是一头花白相间的牛，个头比前面两头都要大，慢悠悠地从一丛灌木后面踱了出来，横在了她的去路上。
　　然后又往她这处走来！

　　啊啊啊啊！
　　李婴姿整个人都要麻了。

　　这么大的地方为什么非要往她这边凑不可？

　　她左顾右盼，这才发现这四周竟围着一圈高高的围栏。
　　那些围栏是用粗壮的木头钉成的，顶端削得尖尖的，高出她头顶好大一截。

　　而围栏的另一边则立着一座小木屋，屋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位置刚好卡在围栏之间。
　　看样子，也许是从那木屋出去。

　　她捂着头上金簪，狂奔到木屋周围。
　　可又有一旁的牛挡住了去向，它站在木屋门边，一动不动，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

　　李婴姿咬咬唇，她往后退了几步，手忙脚乱地踩着四周杂物往屋顶上爬。
　　爬上屋顶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方才所在的地方…
　　居然是一个牛棚。

　　周围那一圈高高的围栏，圈住了这一大块地方，围栏之中全都是牛，粗略一数竟有十几二十头。

　　她方才还说这村子除了那头会说话的牛外，就再也见不到别的。
　　合着全都在这儿。

　　而这十几二十头牛正昂着头，一双双漆黑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

　　李婴姿被看得咽了咽口水，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行。
　　她得赶紧想个法子，躲开地上的牛，再从这个牛棚出去。

　　她左右张望着，忽而双眼瞪大，看向那个前方——
　　在木屋的侧墙上，开了一个小窗，窗口不大，但如果她缩着肩膀侧着身子，应该能钻进去。

　　屋顶之上，茅草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婴姿趴在小窗处，仔细打量着屋内，靠着零星透进的晨光，可以看清里头全都稻草和柴火。

　　应该是一间杂物房。
　　她抬眼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有别人，才小心翼翼地钻进窗内，攀着窗沿往下摸索。

　　脚尖在空中探了探，晃了几下，终于踩到了什么。
　　硬得很，踩上去的时候还晃动了一下。

　　不会是牛吧？
　　李婴姿眨眨眼，小心地往下看了一眼，不料双手一麻，整个人往下坠了下去。

　　完了！

　　她紧紧闭着眼，整个人摔到一个有些微软的东西上，那东西不宽不窄，引得她身子一歪，马上往一旁倒去。

　　李婴姿下意识抓紧手下物件，缓缓睁开眼睛。

　　不曾想，映入眼帘的竟又是一颗牛头。

　　只是这头牛看起来比外面的要苍老一些，大大的耳朵上还有一个豁口。
　　它好奇地看着她，大大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嘴角还挂着半根稻草。

　　光线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空中形成一道光柱，隔在她和老牛之间。

　　几瞬后。
　　老牛眨眨眼，嘴巴微动，声音低沉：“哞——”

　　李婴姿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