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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屠龙小队(三) 真心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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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路要穿过一片名为“鸦喙林”的古树林。游羽远远看见那片林子时,心里就没来由地一沉。
树冠又高又密,像一道黑色的墙压在雪原尽头,枝干扭曲虬结,树皮泛着不自然的青灰色,在暮色里像一片沉默的墓碑。
但这是最近的路,剩下的耗费时间太长,他们没有充足的补给。
入夜,屠龙小队在一处背风的山坡扎起了简陋的营地。
真正置身其中时,游羽发现这片树林里几乎没有活物。没有鸟,没有虫鸣,连风穿过枝叶的声音都闷闷的,像被什么吸走了。
“什么鬼树,”矮人歌顿踢了一脚旁边最细的一棵树,斧子高高抡起,树皮上却只留下一道白印。他骂了一声,换了双手抡,第三下才劈开一个豁口。树汁涌出来,稠得发黑,像放久了的血。“这么硬。”
“你没吃饱吧?”另一名矮人海利用勺子搅拌着汤嘲笑道:“哥哥的(肉)汁喂饱你。”
晚餐时间,帐篷三三两两围成圈,篝火很旺,肉汤的香气混着雪气在空气里弥漫。塔赫里小女孩被拴在一棵大树旁,皮绳缠着腰,双手反剪。
游羽想了想,舀了一碗汤走过去,勺子递到嘴巴,女孩抬头,没有张口,反而剜了她一眼。
“吃点吧。”游羽靠过去,低声道:“逃跑也需要力气的。”
塔赫里女孩终于开口了,一口唾沫吐到碗里,以通用语吐字清晰地喊了一句:“滚!”
呸呸呸,你特么是羊驼吗?总在吐口水。
旁观者哈哈大笑起来,罗伊不怀好意道:“需要我帮你教育这孩子吗?”
游羽扯了扯嘴角:“谢谢,不用。”她把汤倒了,走到了一边。
倒不是游羽没脾气,只是这孩子太小了,如果在她原来的世界,此刻应该在爸爸妈妈的威逼利诱下咬着铅笔头写作业,但在兰德大陆,她甚至不知道是应该谴责把这么小的孩子送上战场的塔赫里人,还是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屠龙小队。
“游,你真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艾格突然靠了过来:“我很好奇你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的?”
如果是在场其他人说这话,游羽一定会觉得对方在阴阳怪气,但是从这名金发青年口中说出来,那就只是单纯的好奇罢了。
既非质疑,也不是表扬,只是单纯的好奇。
“就算我有圣母病,也只会对那种小孩子发病,不包括你这种大个头。”
“你要是下回逃跑不带我,就别再跟我说话了。”游羽没好气道,目光还是无法从那个塔赫里女孩身上移开,她注意到,女孩的手一直在有节奏地敲击树干,低头默念着什么。
“那如果她要杀了你呢?”艾格继续追问道,像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神经病。”游羽白了他一眼。
夜深了,人声渐低,鼾声此起彼伏。
轮到游羽值夜的时候,她绕着营区走了两圈,确认各帐都安静了,才轻手轻脚靠了过去。
塔赫里女孩猛地仰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一对冷星。
“别出声。”游羽蹲下来,去解她腰间的皮绳,“我放你走,你能跑多远跑多远。”
塔赫里女孩没说话,直直地看着她。游羽解开绳扣的瞬间,女孩忽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们全都会死在这里。”
然后她发出了一段古怪的颤音,像风从封冻的湖面下呜咽而过,尖锐而又凄厉。
卧槽,别把其他人惊醒了。
游羽想捂住她的嘴,但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所有的树,活了过来。
最近的几棵树,树干上缓缓裂开两道缝隙,像眼睛睁开。树根从冻土中拱起,像无数条巨大的蛇,在地面上翻涌。树枝扭动、下压,带着刺骨的腐腥味扫向营地。
“这是树人的森林!树人醒了!”一名穿着裤衩的矮人从帐篷里蹦出来,大声发出了警告,随即被树枝缠住脚,倒掉在了半空中。
众人从梦中惊醒,手忙脚乱起来迎敌。
欧内斯特护着康纳少爷,一剑砍向最近的树根。刀刃没入大半,树根却像活物一样收缩,反把他的剑夹住了。波琳连发三箭,箭箭命中树眼,可树人只是稍退,随即更猛烈地扑来。
矮人们举着火把挥舞,被灵活的枝桠一搅就散,火星落在湿润的青灰树皮上,连烟都不冒。
巴隆骑士团的光头从树冠上跳下来,胳膊上青筋暴起,扯断了一根抽来的枝条,断面喷出黑色的汁液,溅在他肩上,皮甲瞬间冒烟腐烂。狮族兽人怒吼着咬断缠住胳膊的根须,却被另一条从背后抽中,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树干上。
树人集体发出了低频震鸣,像整片林子在怒吼。
游羽被这嗡嗡声震得脑瓜子疼,被绊倒在地,裤子膝盖处被磨破,露出底下被磨得血肉模糊的膝盖,但她来不及爬起来,一道毒枝便迎面抽过来,轻则毁容,重则脑瓜子都要被一分为二。
情急之下,游羽下意识地催动了【月牙之刃】,手背的黑月纹身化为一把古朴的无柄刀,弹入掌心,她举刀格挡,漆黑的弧光划出一道极短的光痕,那根连矮人都一斧劈不开的粗壮树枝竟然整齐裂开,落地后仍在抽搐扭动。
欸?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
但游羽没时间沾沾自喜,更多的树枝从四面八方抽过来,而她虽然有一把吹毛利刃的宝刀,反应却不足以抵御所有的攻击。
“林子在合围!撤退!”有人喊道。
游羽且挡且走,突然撞上了一堵墙,她惊恐地回头,发现又是艾格。
金发青年偏头看她手里的刀,金棕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柄通体漆黑的刀上,带着一种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东西的神情。
“那是【月牙之刃】吧,”艾格准确的叫出了刀的名字,但他接下来的话,竟然比冒险者系统还详细:“以【哈提之牙】为原料制成,对于月之属性的生物都有克制作用,甚至没准能伤到芬里尔的本体。”
游羽猛然想起,这把刀曾穿过【月之束缚】的保护伤到沃尔夫冈,说起来,利维坦一个魔王军干部为什么会得到这种武器?
“有意思,一个27级的冒险者,竟然随身带着比那头红龙还值钱的家伙,更让人好奇你参加这支屠龙小队的原因了。”
艾格的话吓得游羽简直想立刻收起【月牙之刃】,生怕被那些贪婪的同伴们盯上,可她转念一想,还没脱险呢!保命要紧。
不过,自从站到艾格的身边,她已经好久没被树人们攻击了。
游羽定睛一看,发现无数的树枝从艾格脚边翻涌而过,却没有一条碰到他,就好像他身边有一个无形的保护罩。
“这些树为什么不会攻——”
游羽的问题被一个逃跑路过的矮人打断:“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这谈情说爱呢?”
“说得是。”艾格微微一笑,在矮人的口哨声中拦腰抱起游羽,火速加入逃跑的队伍:“游,这次我带你逃跑了,你没理由讨厌我了哦。”
金发青年笑得人畜无害,像是等待着被表扬摸摸头的大金毛。
游羽在一片兴奋的大猩猩起哄声中捂脸:“谢谢,下回低调点。”
“?”
“好的。”尽管完全没理解什么是“低调”,艾格依然应得飞快,知错就改,毫不走心。
游羽在这对稳如泰山、一点也不颠簸的双臂里,非常凡尔赛地叹了口气,比了个手势让他靠近点:“艾格,你不是想知道我的目的吗?”
金发青年侧过头,方便她搂住他的脖子,附在耳边小声说话,但是这个动作又被误会成了小情侣卿卿我我,引发矮人们的一片聒噪。
游羽真是服了这群矮人了,逃跑的时候还有心情八卦,是身后树人追得不够紧还是嫌命太长?可她自己也被暧昧气氛感染,脸烧得慌。
但艾格没有。
金发青年脸不红,心不跳,抱着一名成年负甲女子,甚至连汗都没留一滴。
“所以,你混进来到底想干什么?”艾格歪着头看她,笑得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不会是来救那条龙吧。”
卧槽,这家伙的直觉有时候真是该死的准。
游羽盯着他,慢慢抹掉鼻尖上溅到的树液。
“那你能猜到为什么我突然愿意说了吗?”她说。
“哦?”艾格眼睛弯起来。
“艾格,”游羽的声音压得极低,“你也是塔赫里人的卧底吧?”
事到如今,线索已经多得遍地都是:塔赫里人偷袭的时候,为什么他能遛得无影无踪;树人为什么不攻击他;最重要的是,如果塔赫里人可以牺牲一个小女孩当死士带他们踏入陷阱,为什么不能再派一个卧底,双管其下呢?
“这么看来我们是一边的了。”金发青年的笑容愈发灿烂。
屠龙小队返回昨夜的营地时,天边刚泛起灰白色的光。
树人们重新陷入了沉睡,但营地已经不成样子了。物资被翻得七零八落,帐篷撕成碎条,辎重车被打回原形,一只靴子孤零零地挂在树杈上,地上还散落着几具尸体,主要是沃洛金家族的士兵。
中年骑士半跪着用烈酒给沃洛金少爷冲洗伤口,茶色头发的男孩疼得龇牙咧嘴,狠狠踹了他心口一脚,中年骑士上半身晃了一下,动作依然有条不紊,波琳响亮地啧了一声,但也没有真的上去打少爷的屁股,矮人们横七竖八地靠在树干边,骂声比昨夜逃跑时还凶。
在这种氛围下,艾格好整以暇地抱着游羽走过来的场景就显得格外刺眼。
“放我下来。”游羽赶紧道,“都看着呢。”
“哟。”矮人歌顿从一堆废墟里探出脑袋,泥灰糊了满脸,嘴角却咧开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小两口历经艰辛,终于倾诉衷肠,深情表白,大胆公开了?”
“没有的事。”游羽面无表情。
“我赌一个金币是复合。”海利把弟弟歌顿拔出来,两个大拇指碰倒了一起,“我早说他两是这个,你还不信。”
“滚,你们能不能别再八卦了?”
但那帮矮人已经彻底来劲了,他们本来就在北境混惯了,重伤也挡不住爱看热闹的天性,游羽的斥责被起哄声淹没,和艾格关系最好的矮人菲比直接把锤子往地上一杵,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一声:“亲一个!”
“亲一个!亲一个!”其他矮人跟着胡闹,拍着膝盖跺着脚,活像游羽老家婚礼上闹新房的宾客。
“你们这群混蛋!”游羽挣扎着想要跳下来,却被那双有力的胳膊紧紧的禁锢,一股灼热的气息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她对上了艾格的眼睛,它们近乎变成了金色,像流动的岩浆。
游羽心一横,从皮甲里钻出去,掉在了地上,爬起来时,她感觉自己的屁股肯定摔青了,又因为膝盖的伤痛得一踉跄,差点要跌倒,被艾格扶住。
“你疯了?”游羽的脑袋写满了问号:“你是不是有病?他们叫你亲你就亲?”
艾格微微偏了偏头,金棕色的眼睛在晨光里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地,像熔化的琥珀被光线穿透。
“为什么不呢?”他的脸上也写满了疑惑。
游羽被这个问题哽住了,难道她看错了,这家伙不是不谙世事,而是个随便招惹异性的轻浮大渣男?
“因为你不是真心想亲我,你是因为其他人起哄。”她板着脸,一字一句教训道:“我觉得不舒服,没有被尊重。”
“真心的话,就可以亲吗?”
艾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还是那抹笑,眼睛还是那样弯着,轻飘飘地抛出了这个听起来像是调情的问题,却让游羽后颈发凉,如同发现了一个混迹在人群中的怪物露出了马脚的不寒而栗,类似恐怖谷效应。
他真的是的卧底吗?就算塔赫里人生活习惯再怎么原始,也不至于这么拟人吧。
像米袋一样被扔在营地中央的女孩,打破了这段轻松的晨间时光。
“当有人在忙着谈情说爱时,也有人没忘了正事。”光头巴隆环视众人,阴毒的目光停留在了游羽身上,他的队友,那名灰白色头发的女人觅,则慢条斯理地拔掉了埋在塔赫里女孩皮肤下的线。
游羽的心沉了下去,他们早就知道她会那么做。
塔赫里女孩的嘴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那条被她割断的皮绳重新绑了回去。手腕上的伤口结了黑痂,混着冻土和树汁,脏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罗伊蹲下身,苍白的指尖玩弄着数枚薄如蝉翼的刀片:“看来不对这小龙崽子用刑,她是不会说真话的。”
塔赫里女孩没有求饶,即使刀片割开了她的血肉,露出埋在底下的森森白骨,她也只是瞪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两颗冻在冰里的石子。
游羽攥紧了拳头,她看了一眼艾格,金发青年站在人群外围,手插在袖子里,仍然是那幅无动于衷的模样。
没有不忍,没有兴奋,没有厌恶,像在看一片落叶掉进水里,好像大自然的规律本该如此。
塔赫里人就这么冷血吗?为了避免计划失败,可以眼睁睁地看着族人被虐待至死。
艾格捕捉到了她的目光,转头看她:“你依然想救她吗?”
该死,他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出奇的敏锐?游羽猛然意识到,这个冷血的家伙把道德难题抛回给了她。
如果阻止巴隆雇佣兵团的拷问,就会暴露他们的真实目的,而他们两个人显然打不过整个屠龙队,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错误选项。
但他不知道她能重来。
游羽带着壮士断腕的决心点了点头。
“行吧,”艾格耸了耸肩,随意得就像刚才他问的是早餐吃什么,转身朝空地走去。
游羽的危险雷达又开始预警了,她想拦住他从长计议,但金发青年已经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跟朋友打招呼:“嘿,罗伊,放了她吧。”
瘦高个青年抬起头,刀片停在半空,那种“终于抓到你们把柄”的恶意几乎要具现化:“你再说一遍?”
游羽捂脸,就算她能复活,这也是她死得最莽撞的一次了,什么情报都没搜集到,就要重开了。
“我说,放了她。”艾格打了个响指,塔赫里女孩瞬间消失在原地,那截松脱的皮绳落在雪地上,蜷成一圈,像蛇蜕。
阳光落在金发青年身上,如同镀了一层极薄的熔金,背影高大如同壁画上的神祇。
“我带你们去断头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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