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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回山路 ...


  •   是夜,自诩没什么良心的舅舅坐立难安,索性提了壶茶趁着月色溜进了温灵濯的屋。

      身着单衣的温灵濯松松垮垮披着件墨蓝外袍,还坐在外间的桌前研读医书。烛火随着漏进来的细风摇晃,一闪一闪地亮,暖光映在他脸上别样柔和。

      温行舟默默倚着门框,没出声惊动他,隔着半放下来的纱帘直直望着温灵濯。

      实话说,他小外甥长得可好看,剑眉星目唇红齿白,不张嘴时真是温文尔雅谦谦君子。
      温灵濯小时候爱板着脸装大人,总爱拿一双眼睛瞪人,嘴巴淬了毒似的刻薄,相由心生,越长大越生出一双炯炯有神的锐利眼睛,一看就不好亲近。

      温行舟轻轻啧了声,光从外表看温灵濯不如他妹妹温灵鸢长得像他们早死的爹娘,可这性子嘛,倒是如出一辙。
      这口是心非的劲儿,爱操心的毛病,和宁死不悔的决心……

      “你到底要在门口站到什么时候?”温灵濯头也不抬,手指摩挲粗糙纸面,又翻过一页。

      温行舟哼笑:“怎么还不睡?小孩儿熬鹰长不快。”

      温灵濯没工夫跟他嬉皮笑脸,直白问:“找我什么事?”他正背到要紧处,能搭理人都算脾气好的了!
      这卷早该背完的,前几日事忙又生病拖了又拖,也只能趁着难得的空闲补一补落下的进程。

      “你给自己放个假不成么?”温行舟将手中提着的热茶搁上桌案,伸手在他眼前招了招,“用功太过容易老。”
      说着,好心替人一把合上了书。

      “你!你这流氓!”温灵濯遭他三番五次挑衅,再也忍不住骂而回击,愤愤盯着人,“警告你别闹我啊,我正着急呢!”

      “那就别着急。”温行舟递了他一盏茶,哄人消消火气,“舅舅难得来找你聊回天,阿裴说你谈心的本事了得,让我开开眼呗。”

      “这一盏茶下去,今晚两个人都甭睡了。我和阿裴明天还要赶路呢!”
      温灵濯重又摊开书,仔细找着方才背的地方,没来得及做标注就被温行舟这老流氓合拢了,还得重头浏览回去。

      “好吧,那我自己喝。”温行舟听他埋汰也不恼,摇头晃脑自顾自品鉴,“啊呀,好茶好茶。”

      “本想带梨花酿的,想想你一杯倒的酒量和不可言说的酒品,我看还是算了。”

      这人,到底,能不能,闭嘴?!

      温灵濯背不下去了,闭闭眼,咬牙切齿,“你的心事都是闲出来的吧?”

      温行舟长长叹息,“听你说那些窝心的话,舅舅都要掉眼泪啦。”
      话虽然不好听吧,但这已经是温灵濯说的众多“刻薄话”里相对真心的一句了,难得难得。

      “温行舟。”温灵濯顿了顿,侧过身瞧他,“我梦见你死了。”

      温行舟心里一跳,不动声色回视,“这么不吉利?你小子不念着舅舅点什么好啊。”

      温灵濯端详他脸上表情许久,看不出什么异样,按捺下心里那股莫名的烦闷,垂下眼,只说:“以前我老冲你摆架子、耍冷脸,但是我……”

      “我……”温灵濯皱着脸,一个我字卡半天我不下去,一副嫌弃模样不用猜都知道他要说出口。

      不会要说什么我很关心你、在乎你、怕你出事这类的话吧?哈哈哈别说他了,温行舟自己想想也肉麻得够呛。
      温灵濯这辈子打死也说不出口这些话罢!

      温行舟又不免叹息,“太过重情却又轻易说不出真心,倒也是件好事。”
      他懒懒散散晃着茶盏,那一点浑水在杯中旋起浅浅一个涡,又被人一口饮尽了。
      “你小时候也背过的,”温行舟将手中杯子搁下,“人固有一死嘛。”

      温灵濯慢吞吞:“怎么,你于世也算重于泰山?”

      温行舟睨他:“若说我为我所行而死,问心无愧死而无憾,怎么不重呢?”

      “你小着呢,路也远着呢,哪有那么多要想的事。”温行舟站起身,拍拍他的脑门,“感情胜过理智,易成牵绊,再要迈开步子往前就难啦。”

      温行舟喝了大半,将茶壶留给他,两手空空仰天默笑出门去。
      这人莫名其妙来温灵濯这儿一通闹,搅得独坐屋中的人心烦意乱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却无事一身轻回屋倒头就睡。

      也再看不进去一点书,背不下一条药理,温灵濯呆呆枯坐,一瞬不瞬盯着逐渐下滴的烛油。
      他遂拿过剪子小心剪去烛芯,轻轻吹口气熄了亮火,摸黑回里屋去。

      刚上榻伸手一探,摸着被褥里暖烘烘的,温灵濯手一顿,再往里果然触碰到一具温热的身体。

      裴清溯没睡着,听着声响便睁眼,攥住他冰凉的手一声不吭贴在胸口给他捂着。

      温灵濯腾不出手,随意蹬了鞋子上床,缩进暖和的被子,“又做噩梦了?”

      黑暗之中看不清面容,大致能瞧见裴清溯像是摇了摇头,但又迅速蜷起身子挨着他,怕被人赶回去似的。

      两个人一起睡是比自己缩着要暖和些。温灵濯想着,也同他靠得更紧。
      在荒沙国和嘉陵村他俩也住一间房,刚开始温灵濯还不大习惯和人同床,但阿裴跟火炉一样,冬日里偎着他晚上就一点儿都不冷了。

      “快睡吧,明天有的累呢。”轻得像是呢喃,渐渐没了声音。

      手脚无意识攀上热源,渐渐回温,温灵濯闭着眼睛迷迷蒙蒙睡去。身旁人睁着眼睛全无睡意,任他一点一点手脚并用缠上来,唇角笑意盈盈,与之前许多夜一样,静静躺在温灵濯的身边。

      *

      再睁眼他们就已踏上回汀兰的路了。

      汀兰在东西陆的边界,鹤云是其中一座灵力旺盛的山,在西陆也算有名,曾还有人千里迢迢来此拜师,被温行舟四两拨千斤哄去了别的山头。

      若说东陆是人间王朝,人妖鬼混居,西陆便是行客盘踞,门派山庄连盟多如繁星,譬如剑宗、逍遥门、百花楼,等等等等。甚至万象盟的主舵也在西陆。

      但西陆也并不是全然没有纷争。
      能在此地栖居的多为千年妖鬼,修为莫测,不可轻易招惹。但时不时也有门派将妖王领地称作秘境,一批一批地送弟子进去历练。

      裴清溯不大理解:“呃,不怕死么?提升自身只有这一种办法?”

      “小境界升大境界,甚至升宗师的弟子才有资格进入妖王级别的秘境。”温灵濯耐心解释,“当然,秘境也不只这几处,还有一些是留有神息的地方,幸运的话还能得到机缘,于修道大有益处。”

      温灵濯又随之严肃下神色,“正因为机缘难得,更要小心你身边的‘人’。”

      “有些行客门派便以烧杀抢掠为生,以歪门邪道为功法。”温灵濯认真嘱咐他,“遇见了一定要小心。”

      裴清溯点头,又想起什么,笑道:“这次不是你第一次下山吧?”

      “倒也是第一次走这么远。”温灵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我没去过东陆。”

      “欸?我记得子桑先生说,他在锱川挖出半死不活的师父之后,你还发了好大火。”

      温灵濯被他话说得一愣,两人对着瞧了许久,他拢眉,“……下游在西啊。”
      就算他没什么方向感也不认识路,但也不至于连自己跨没跨边界都分不清啊喂!

      意识到犯蠢的阿裴果断闭上嘴,光眨眼睛不吭声。

      得了理的温灵濯腰杆都直了不少,睨他一眼,“说到哪儿了?”

      “小心。”裴清溯言简意赅。

      “我想想还有什么啊……你要修心,温行舟肯定问你还修不修别的,比如剑、阵、符之类的。你要不要多学一门,我教你医术?”

      裴清溯问:“还可以一身多修?”

      “废话!你师父温行舟不就是喽。他什么都会点儿,我也不知道他究竟主修什么。”温灵濯撇撇嘴,扳着指头数了数,“我娘是阵修,风姨是剑修,温灵鸢……算她半个耍剑花的吧。”

      抬眼见裴清溯默默看着他,似乎欲言又止,但蹙着眉始终没有开口问。

      温灵濯便笑笑,“我爹是个不修道的凡人,寿命很短,打出生我就只见过他的碑。听温行舟说,他是一个好脾气的唠叨先生,我的操心性子全传了他的。”
      说完又撇撇嘴,显然对后半句十万分的不赞同。

      裴清溯神色古怪:“你爹……那你妹妹……”

      温灵濯:“不是一个爹呗,我娘还活着。”

      今天出门把脑子落家里了,连连犯蠢出洋相。阿裴有点自闭,这一回真得闭上嘴惜字如金了。

      不待温灵濯取笑,飞舟猛地一震,将两人都惊了一跳。温灵濯微微掀开帘子露出一条缝,凑过去往外瞧。
      是一伙御剑飞行的行客,为首的抱胸立在船头,漫不经心打量着飞舟,一瞥眼,遥遥对上了温灵濯的视线。

      头领轻蔑地嗤笑了声,扬声:“里头的小老鼠,还不出来?”

      温灵濯不许阿裴乱动,自己一撩帘子信步走了出去,冷冷回敬:“哪儿来的野狗,这儿不是你乱吠的地方。”

      那头领被他这话激怒,一抬手召了佩剑,玄铁剑身环在他周身,剑影重重,只见他随意一挥,数千道剑破空而去直直冲向温灵濯。

      温灵濯却不慌不忙,站在原地眼睛都不眨一下,剑尖即将触及他身前之时白光骤闪,消融了虚虚实实千道剑影。

      他拈了一缕残落的剑气,垂眸讥讽,“归一宗,不过如此。”
      温灵濯没什么耐心,随手丢了手上的脏东西,“我是风泉山庄少主,应洛尘。”

      “哈哈哈,你是应洛尘,我还是剑宗掌门呢!”身后的小弟已经大笑出声,足下一点飞身上舟,“常师兄,莫要手下留情了,让师弟我来打他个屁滚尿流!”

      他这一近身正中温灵濯下怀。

      提着剑还没走三两步,砰地一头栽倒在地,浑身僵硬不得动弹。不仅如此,他灵力凝滞,连剑都使唤不动,剑身震颤着嗡嗡作响却无法回应主人。

      “千机阵。”常英拦住身后意欲动手的师弟师妹,“不可轻举妄动。”

      温灵濯慢慢勾起唇角,随意瞟了地上挣扎的人一眼,嗤笑:“剑宗掌门?”
      没办法,剑术温灵濯最多两招,但阵法使毒之流他可就是家常便饭。

      千机阵精妙绝伦,哪怕他把整个宗摇来他也能撑上一天一夜,迟早等得来救兵。

      轮到温灵濯轻蔑地看向常英,冷冷笑道:“我有意放过,奈何他非要找死——你们打算留下点什么来换他的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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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宝子们三次的事有点忙,暂时隔日更,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 段评已开,欢迎宝子们评论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