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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声惊雷 ...

  •   窗外的秋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带着试探性的缠绵,敲打着公寓明亮的玻璃窗。程月就是在那个时候出门的,他临走前揉了揉沈月星柔软的头发,笑容像穿透云层的曦光,暖洋洋的:“俱乐部有点事,我去去就回。你乖乖在家,药在床头柜上,记得吃。”
      沈月星点了点头,目送着他离开。门关上的轻响,仿佛也带走了屋子里大部分的热气。

      现在,已是深夜。
      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滂沱起来,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噼啪”声,像一场永无止境的鼓点,敲打在人心最烦躁的节点。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壁灯,暖黄的光线努力驱散着一隅的黑暗,却无力照亮整个空间,反而将家具的影子拉扯得奇形怪状,张牙舞爪地投在墙壁和地板上,宛如蛰伏的、随时会扑上来的怪兽。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寂静,混合着雨水带来的、若有若无的土腥气和一丝……冰冷的寒意。

      沈月星将自己深陷在客厅沙发最柔软的角落裏。
      一条灰色的羊绒毛毯从肩膀严严实实地盖到脚踝,但他依然觉得冷。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任暖气的余温如何烘烤,也驱散不尽。他的胃部正隐隐传来熟悉的、绞紧般的疼痛,这是老毛病了,或许是因为今晚没来得及吃药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这糟糕的天气总能轻易勾出他身体里所有的不适。
      额角也在隐隐作痛,带着一种昏沉的眩晕感,让他看东西都有些模糊。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四肢都有些僵硬。但他不想动,仿佛只要缩得足够小,陷得足够深,就能从这个令人不安的雨夜,从某种莫名的心悸中,获得一丝微不足道的庇护。

      他伸出手,指尖冰凉,想要够到茶几上的水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的玻璃杯壁时——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突兀地、尖锐地刺破了室内的死寂。

      沈月星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蜷缩了回来,心脏毫无预兆地骤然收紧,漏跳了一拍。

      门被推开,程月带着一身室外凛冽的寒气和潮湿的雨意走了进来。他脱下那件深色的外套,上面还缀着细小的、未干的水珠,随手挂在了玄关的衣架上。他习惯性地、几乎是本能地,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沙发的位置。

      “还没睡?”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外出归来的疲惫,但依旧是温和的,如同他平日里给人的感觉。

      然而,那温和在他目光彻底落在沈月星脸上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沈月星脸上那不正常的、被虚弱蒸腾出的潮红,以及过于苍白的嘴唇,没能逃过他的眼睛。程月嘴角那抹如同阳光破开乌云般的、惯常的笑容,微微凝固了。

      他朝沙发走来,步幅不算大,脚步声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显得有些沉闷。但那一步步,却像是精准地踩在沈月星骤然绷紧的神经上,带来一阵无声的压力。

      就在距离沙发还有一步之遥时,程月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的鼻翼微不可查地翕动了一下,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

      “月星,”他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平稳,但底下像有一根弦,被悄悄拉紧了,“你身上……怎么有酒气?”

      沈月星抬起沉重的眼皮,眩晕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程月的身影在他眼中显得有些重叠。他下意识地摇头,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和一丝虚弱的沙哑:“没有……我没喝酒。”

      他的否认轻飘飘的,落在凝滞的空气里,没有激起多少可信的涟漪。

      程月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蜷缩在沙发里的沈月星完全笼罩。他的视线像探照灯,锐利而缓慢地扫过沙发、茶几,最终,定格在沈月星手边,那部屏幕因为刚刚的触碰而微微亮起、尚未完全暗下去的手机上。

      那一刻,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变成了半透明的、沉重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费力。

      程月俯下身,动作不算粗暴,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但其中蕴含的不容置疑的压力,让沈月星几乎想要向后缩去。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只手机。

      屏幕的冷光,瞬间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也清晰地、残酷地,照出了那条刚刚弹出、尚未被阅读的短信内容——

      【月星,昨晚我喝多了,谢谢你把我送回去。下次我请你。】

      发件人:陈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程月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声,泛出森然的、缺乏血色的白。他手背上的青筋悄然凸起,显示出其下奔涌的、即将失控的力量。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胸膛有着明显的起伏。

      再开口时,他声音里所有伪装的温和与阳光被彻底抽离,只剩下冰碴相互摩擦般的冷硬。

      “沈月星,”他念他的名字,字正腔圆,像在咀嚼一块坚冰,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冷的重量,“你告诉我,这条短信,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咬的牙关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灼热的怒火与刺骨的寒意:“‘昨晚喝多了,谢谢你把我送回去’?我记得我说过,你不能去酒吧。你的胃病有多严重,你自己不知道吗?你拿我的话当耳边风?”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般砸向沈月星。他被那话语里毫不掩饰的寒意刺得浑身一颤,胃部的绞痛骤然加剧,让他下意识地用毛毯更紧地抵住胃部。他试图挺直那总是显得有些柔弱的脊背,想要为自己辩解,但那微弱的弧度很快便在程月逼人的气势下垮了下去,声音带着急切的、被误解的颤抖:

      “程月,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去喝酒。是陈铭,他昨晚打电话给我,说他醉得走不动路了,周围又打不到车,我只是……只是去接他一下,把他送回家而已……”

      “接他?”程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极其可笑的东西。随即,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尖锐的、能将人割伤的嘲讽。

      他猛地俯身,双臂如同铁箍般,“砰”地一声撑在沈月星身体两侧的沙发靠背上,将他完全禁锢在自己身躯投下的阴影之中。距离瞬间被拉近到极致,近得沈月星能清晰地看到程月眼中翻涌的黑色风暴,能感受到他那灼热却带着冻伤人力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脸上。

      那双原本明亮如星辰、总是盛满笑意看着他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幽暗寒潭,死死锁住沈月星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和那双因身体不适与内心恐慌而水汽氤氲的眼睛。

      “那你告诉我,”他的气息灼热,话语却冰冷如刀,“你身上这酒气是哪里来的?”他的目光像扫描仪,刮过沈月星潮红的脸,“回来就脸红成这样,路都走不稳,晕晕乎乎的。怎么?”

      程月故意在这里停顿,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紧紧攫住沈月星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痛苦与无力,他像是享受这种凌迟般的逼问,将后面那几个肮脏的、足以将人彻底击垮的字眼,念得极其缓慢、清晰、沉重,如同最终审判的落槌:

      “你不是跟他去喝酒,你是真的……中了药,去找他解的,是吗?”

      “你够了!”

      沈月星猛地抬起头,巨大的委屈、荒谬感和被挚爱之人如此揣测的刺痛,像汹涌的潮水般灭顶而来,冲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所有的虚弱和忍耐在这一刻达到了极限,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带着破碎的哭腔和一种近乎绝望的颤抖。

      “没有!根本就没有!程月,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胡思乱想?在你心里,我就是那么不堪的一个人吗?”

      他的辩解,带着全部的力气和残存的尊严,然而,在程月那如同冰封湖面般冰冷而固执的目光中,却只激起了细微的涟漪,便迅速沉没,消失无踪。他的话语,像是投入深渊的石子,连回响都微不可闻。

      看着沈月星那双含满了水光、盈满了痛苦却依旧清澈见底的眼睛,程月心头那把名为“占有”的、一直被他小心翼翼压抑着的烈火,终于冲破了理智的牢笼,燃烧到了极致,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焚烧殆尽。他害怕自己再停留哪怕一秒钟,会失控地做出更无法挽回的事——或许是说出更恶毒的话,或许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最终,所有的愤怒、被背叛的痛楚、以及那深埋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只化作一声惊天动地的、宣泄般的巨响。

      “砰——!!”

      程月猛地直起身,像逃离什么致命的瘟疫源般骤然退开,巨大的动作带倒了沙发边的一个小边几,上面的杂志和水杯哗啦一声摔在地上,水渍狼藉。他甚至没有看一眼,一把抓过刚刚挂在衣架上的、还带着湿气的外套,带着一身未曾消散的寒意与怒火,狠狠摔门而去!

      那声巨响,如同惊雷在逼仄的客厅里疯狂回荡、炸裂,震得墙壁仿佛都在微微颤抖,也彻底震碎了沈月星眼中强忍了许久的、那层薄薄的水膜。

      整个世界,随着那声决绝的摔门,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窗外无尽冰冷的雨声,永无止境般地、麻木地敲打着窗户,像是为这场突然爆发的、残酷的战争,奏响着一曲单调而绝望的挽歌。

      他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脆弱的石膏雕塑。仿佛只要稍微一动,就会彻底碎裂开来。过了许久,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都开始透出一点点微弱的、黎明的灰白时,才有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空洞而干涩的眼眶中滑落,悄无声息地砸在胸前灰色的毛毯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心碎的痕迹。

      胃很痛,头也很晕,浑身像是被拆散了重组那般疲惫不堪。
      但哪里……都比不上心口那片被彻底碾碎的、荒芜的疼痛。

      雨,还在下。
      仿佛要冲刷掉一切痕迹,又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和绝望,深深地浸透进这个夜晚的骨髓里。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浓墨的绒布,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公寓楼内的声控灯次第熄灭,唯有程星和沈月星居住的那一扇窗,还固执地透出掠过沙发上沈月星随意丢下的抱枕,掠过茶几上她喝了一半、已经冷掉的花茶,最终落在一个崭新的白色信封上。他刚刚在里面塞进了几张沉甸甸的信纸,上面的字迹时而潦草激愤,时而犹豫停顿,记录着他内心这场无人知晓的海啸。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封立在茶几最中心的位置,那里是沈月星每天清晨醒来,必定会第一眼看到的地方。它像一个沉默的宣言,又像一个即将引爆却设置了延迟的炸弹。做完这一切,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常用的那款柑橘调香水的尾韵,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丝决绝的酸涩。

      他用手机软件订票,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最近一班直飞老家的航班,在两天之后。一种命运的嘲弄感掠过心头——他急于逃离,连这座城市都试图挽留他两天。他没有任何犹豫,迅速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囊,动作轻缓却异常坚定,仿佛生怕惊扰了卧室里那个或许已然入睡,或许同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的人。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微弱得如同叹息。他融入了门外的夜色,将一切的纷扰暂时关在了身后,入住了机场附近一家连锁酒店。房间里有种标准化的、无人情味的洁净,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才允许自己脸上露出一丝茫然的空寂。

      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切割出一道斜斜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其中无声飞舞。沈月星是在一种令人心慌的寂静中醒来的。她的手下意识地向旁边探去,触手所及是一片冰凉的、毫无褶皱的床单。

      她坐起身,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昨晚争执的碎片还在脑海里冲撞,让她心烦意乱。“还在生气?”她心里嘟囔着,带着一丝负气的情绪,“冷战到底好了。”

      她赤着脚走进客厅,木质地板传来微凉的触感。公寓里安静得可怕,连冰箱的嗡鸣声都显得格外突兀。她习惯性地走向茶几,想拿起水杯,目光却并没有在任何物体上聚焦。那件她昨夜从衣柜里翻出的、柔软的燕麦色羊绒开衫,正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搭在沙发扶手上,而它那宽大垂坠的衣袖,恰好像一位温柔的共犯,不偏不倚地将那个白色的信封完全覆盖在了下面。形成了一个视觉上完美的盲区。

      她浑然未觉,径直走向厨房,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凉水,一口气灌下去,试图压下喉咙里那股莫名的焦渴与不安。

      时间,在挂钟缓慢的滴答声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一个上午,就在这种沉寂得近乎粘稠的氛围里一点点磨过。沈月星起初还能故作镇定地收拾房间,翻几页书,但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耳朵像敏锐的雷达,捕捉着楼道里每一次电梯运行的声响、每一次脚步声,然而每一次,期待都落为空响。

      那种“他只是在赌气”的笃定,开始像阳光下的冰块,慢慢融化、坍塌。一种细微却尖锐的不安,顺着脊椎悄悄爬了上来。他从未这样,毫无征兆地消失这么久。即使是以前最激烈的争吵,他也会在气消后,默默地买回她爱吃的甜品放在桌上。

      当时针指向十一点,一种冰冷的预感攫住了她。她几乎是扑到沙发边,从一堆靠垫里翻找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快捷拨号键。

      “嘟——”
      “嘟——”
      听筒里传来的等待音,规律、漫长而冰冷,像永无止境的循环。每一声,都敲打在她越来越脆弱的心防上。无人接听。她挂断,再拨。一遍,两遍……回应她的,始终是那片令人心慌的沉默。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酒店房间里,程星的手机在床头柜上无声地亮起又暗下,屏幕上“月星”的名字反复闪现,像夜海中一座试图引航的灯塔,却照不进他刻意关闭了所有提示音的世界。他看着那些未接来电,胸口一阵发紧,最终还是狠下心,将手机屏幕朝下扣了过去。他需要这段物理和心灵上的双重距离。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哀戚的橘红色,又从窗边一点点褪去,让位给沉郁的蓝灰色。沈月星给所有能想到的朋友都发了信息,回复像零星的石子投入死水,激不起任何有用的涟漪。

      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席卷了她。那不仅仅是一夜未眠和一天焦虑的累积,更是一种精神被高度拉扯后,骤然松弛下来的虚脱感。她蜷缩在沙发里,看着窗外的灯火逐一亮起,每一盏灯下似乎都有一个温暖团聚的故事,反衬得她所在的这个空间格外清冷空洞。

      当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幕吞噬,房间彻底陷入黑暗时,她的焦虑几乎达到了顶点。就在这时,一种强大的、近乎本能的心理防御机制启动了。大脑为了自我保护,拒绝再向恐慌的深渊滑落,它强行抓住了那个最简单、也最能让她“接受”的解释——

      “他一定还在赌气,”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干涩,“用这种方式逼我妥协,逼我先开口……对,一定是这样。”

      这个想法,像一针粗糙但有效的镇静剂,暂时麻痹了她翻江倒海的思绪。她不再打电话,也不再胡乱猜测。她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麻木地走进浴室,让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却冲不散心头的寒意。然后,她“啪”地一声,关掉了卧室里所有的灯。

      绝对的黑暗瞬间涌来,像厚重的天鹅绒幕布,将她连同她所有的疑问与不安,一同紧紧包裹、吞噬。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紧紧闭上眼睛,强迫大脑放空。在这片自我制造的寂静与黑暗中,她等待着,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在今晚响起的、熟悉的开门声。

      而在客厅里,那片被遗忘的黑暗之中,燕麦色的羊绒开衫依旧静静地搭在那里,像一个温柔的陷阱,守护着一个被延迟的秘密,和一个在无知无觉中,正悄然逼近的、更大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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