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役千金生存手册》雁断西风

21、第 21 章

　　所有故事的开始，都需要一个理由。

　　对于穆曦而言，这个理由在最初其实非常简单。

　　出身于骑士家族，剑对她而言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哪怕只是作为养女，她依旧渴望重振家族的名誉。

　　然而，时代的潮流无法逆转，逐年衰弱失势的神殿、日益强大的魔法贵族、来自王室有意无意的打压，还有无能挥霍的家主，这一切都让她看不见未来的希望。

　　在魔法的世界里，她如同被时代浪潮抛弃的旧教徒，固执地坚守着摇摇欲坠的信条。

　　所以，二十二岁那年，当她觉醒了魔法能力时，虽然并不情愿，但她心里很清楚的知道，机会来了。

　　她可以为伊文斯握起剑，也可以为伊文斯放下剑。

　　只要为了家族的荣耀。

　　踏入圣橡木学院时，她内心的想法非常简单，那就是，一定要让伊文斯夫人再次看到伊文斯振兴的模样。

　　她从没想过成为什么魔法世家的继承人，更没有想过成为亚特兰的第一魔法师。

　　命运的剧本何其讽刺，没有人会料到，如此单纯的开头，最后却落得一地鸡毛的结局。

　　事情的转折从她遇见塞拉开始。

　　或许是她在学院魔法课上的表现激起了塞拉好胜心吧，在圣橡木的课堂上，塞拉主动接近了她。她们就这样组成了小组，从一开始的单纯完成课业任务，到误打误撞的偶遇再次交集，再到一同研修相互竞争，到了最后，甚至开始谈论自己。

　　塞拉是穆曦人生中从未遇到过的那类人。

　　她看上去那么美丽、柔和，可一旦靠近便会发觉，她就如同那双神秘的深色瞳孔一般让人捉摸不透。

　　一开始，穆曦将其定义为来自魔法贵族的惺惺作态。

　　因为塞拉拥有着兰斯洛特的姓氏。

　　哪怕她再如何不关心王都的贵族圈，也不可能没有听过兰斯洛特。血色的瞳孔，黑色的长发，致命狠决的处决手段，王室暗处的守门人。

　　所有的词语都与她认识的塞拉那样格格不入，但又是人们口中的塞拉。

　　“小心点吧，”当得知穆曦与塞拉关系变近后，不只一位友人提醒她，“能够在兰斯洛特家族里生存下来的这些继承人，本性都是相同的冷血，微笑着的狼才更恐怖。”

　　她不以为意，这段由塞拉开启的关系，归根结底不过是年轻的贵族小姐一时兴起，等新鲜劲过了，她们终究会回到各自的世界。

　　但她不愿承认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人确实在她的心中占据了一角。

　　愈是相处，塞拉在她心中的形象便愈是鲜明。

　　她开始读懂塞拉微笑背后的不同情绪，违心的、隐怒的、慌张的、得意的，也逐渐明白微笑背后，塞拉身为兰斯洛特继承人的难言之隐；她也渐渐发现，原来塞拉在完美温和的表面下，也有着孩子气的一面，甚至说得上是喜欢逗弄人的坏心眼。

　　两人关系亲近后，自己容易脸红的事情被塞拉发现了，她就如同找到了新的乐趣，总要变着法子取笑她。

　　“穆曦，”每次得逞后，塞拉的眼睛就如同猫咪一般眯成一条缝，笑盈盈地看着她，“你怎么又脸红了？”

　　明知故问。

　　坏心眼的家伙。

　　笑意泛上那双蓝宝石的瞳孔，如同被星辰搅动的银河。多美。

　　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心脏如此不受控制地鼓动。

　　她以为她们会一直这样下去，亦敌亦友，相互竞争，也相互陪伴。她知道兰斯洛特家主的责任究竟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两人之间的地位究竟有多么悬殊，她没有奢望更多。

　　直到二十三岁那年。

　　禁锢的封印解除，她恢复了所有失去的记忆，还有本就属于她的黑发。

　　伊文斯夫人希望她回归兰斯洛特，只要她成为家主，伊文斯受其荫庇，也能重回些许昔日荣光。

　　事到如今，她已经不愿意去思考，用魔法的方式去振兴骑士的家族是否还有意义，拥有昏庸无能家主的伊文斯是否依旧值得。

　　有些事情，明明已经预感到是错的，却因为走错了太长的路，干脆一错到底。

　　何况，她还有更加隐秘的欢喜。

　　当兰斯洛特的家主邀请她回归家族时，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是命运要让她，走进塞拉的世界。

　　她对艾琳并没有感情，对她而言，抚养她长大的伊文斯夫人才是她心中的亲人。

　　可一想到能与塞拉成为姐妹，能够名正言顺地朝夕共处，没有过多犹豫，她答应了下来。

　　回归家族的宴会办得格外盛大，王都中凡是叫得上名号的家族几乎尽数到齐，送来的礼物在外厅堆成了小小的山丘。

　　穆曦站在人群簇拥的中央，璀璨的灯火流光溢彩，她却一直心神不定。塞拉迟迟没有出现。

　　觥筹交错之中，宴会接近尾声，塞拉终于现身了。

　　穆曦几乎本能地快步上前，然而，在她看清塞拉的那一刻，本来喜悦的情绪瞬间滞在半空。

　　她遇到的是塞拉那张微笑的面具。

　　优雅、得体、无懈可击。

　　塞拉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向她伸出手，语气温和而疏离。欢迎回归兰斯洛特。初次见面。请多指教。全是无聊的社交辞令。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塞拉，那双高贵的蓝色眼眸里没有温度，好像她们是毫不相识的陌生人，好像曾经的交心而谈从未存在。

　　一切与她预想中的完全不同。

　　在她面前的塞拉，是那样让人感到陌生。

　　一阵被欺骗的愤怒涌上心头，她甚至想要当面质问塞拉——

　　难道我们相处的时间里，我看到的你全部都是假象吗？难道你真如那些人所言，只是“微笑着的豺狼”吗？

　　宴会还未结束，塞拉悄然离去。穆曦没有犹豫，立刻追了上去，她想去问清楚塞拉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当脚步踏入后花园的那瞬间，穆曦却不由顿住了。

　　塞拉在哭。

　　她蜷缩在夜色与灌木丛的阴影里，肩膀轻轻颤抖着，看起来像是某种被雨淋湿了的小动物。

　　听见声响，她猛地回过头。

　　晶莹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是穆曦从未见过的警惕与防备。

　　穆曦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作何反应。

　　空气是沉默的。

　　看清来人是穆曦，塞拉没有躲闪，只是直直地望向她。穆曦看不懂那双眼睛中的情绪，为何比她更加愤怒、为何比她有更多质问的冲动。

　　过了很久，塞拉才缓缓抬起手，面无表情地擦去了脸上的泪痕。什么也没有说，便转身离去。

　　这是穆曦第一次没有在塞拉的脸上看见微笑。

　　如果说，是塞拉的笑容，让她第一次感到心动；那么，又是塞拉的泪水，让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爱上了塞拉。

　　虽然，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后，她才愿意承认这件事情。

　　当时的她，面对塞拉的泪水，茫然不知所措，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明白塞拉为什么会露出这么痛苦的表情。

　　直到故事的结尾，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时的自己，恐怕夺走了塞拉很重要的东西。

　　一直以来，她以为兰斯洛特家主之位只是塞拉不得不背负的沉重负担。

　　因为这个位置，塞拉才不得不戴上面具的伪装，也因为这个位置，塞拉才失去了那么多获得快乐的机会。

　　她并不知道，兰斯洛特对于塞拉而言，有多么重要。

　　可是，她真的不知道吗？

　　她真的不知道塞拉是为了什么才在繁重的学院课程之外，依旧接受家主训练？她真的不知道塞拉是为了什么总是熬到深夜，把自己逼到近乎极限？她真的不知道塞拉是为了什么，才自愿分担那些无法见光的王室任务？

　　其实她一直都明白，除了塞拉，不会有人更适合成为兰斯洛特的家主。

　　所以说，她......真的不知道吗？

　　回归兰斯洛特后的那段时间，如同一段噩梦一般，她不愿想起。

　　接踵而至的刺杀、调查、举证、诬陷，生活陷入了一片混乱，当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塞拉时，哪怕仅仅只是一瞬间的动摇，也是无可饶恕的。

　　等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她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我并不想夺走，对你而言最重要的东西。

　　我也从未怀疑你，有任何加害于我的心。

　　塞拉死后，所有的一切变得那么无趣。

　　无论是关乎整个亚特兰存亡的魔法危机，还是兰斯洛特一手处理的王室秘辛，都只剩下令人作呕的阴谋与算计。

　　直到她找到了重来的办法。

　　哪怕只有一次，还能看见那个人真正的笑容，无论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她也在所不惜。

　　事到如今，面对塞拉，穆曦已经不敢去提爱情。

　　如此自私的我，不配获得你的爱情。

　　所以，利用我吧，伤害我吧。我曾犯下无可饶恕的错误。

　　我已下定决心，向你献出骑士唯一的忠诚和所有的荣耀。这一次，我会让你的世界，环绕着所有你珍视的事物；我会让你感受到，什么才是无条件的信任。

　　塞拉，你会知道吗？

　　这就是我选择的，爱你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