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陵玉阮》谢安FQ

9、第 9 章 —

　　——写于乾元三十四年冬至，雁落城梅雪长眠后的第三日
　　雁落城下，雪深三尺，万梅俱谢。
　　老鲤浮池，冰破无声，水榭案头，两盏青玉杯并排，酒面凝冰。
　　冰下，压着一页素笺，笺上字迹遒劲，却因酒渍微晕，像泪痕——
　　“无咎卿卿：
　　雪岭月冷，思卿如刀。
　　今宵刀钝，月竟温柔，
　　方知思卿到极致，连冷亦成暖。
　　若归，愿为卿簪一枝并蒂梅；
　　若不归，愿化岭上雪，
　　岁岁望着卿，
　　在帝京春夜，执灯照影。
　　——怀陵手书，乾元二十一年惊蛰”
　　素笺之下，压着另一页，字迹娟秀，却明显是后添——
　　“怀陵：
　　京中花早开，等君同赏。
　　今宵花谢，雪覆枝头，
　　我亦将随花同眠。
　　君若化岭上雪，我便是雪下梅，
　　根脉交缠，花魂同宿。
　　来世，换我为将，为君守边疆；
　　君为公主，待我凯旋，
　　同看帝京月，同赏雁落梅。
　　——无咎答，乾元三十四年冬至”
　　两页素笺，被冰黏在一起，难分难舍。
　　冰消之日，字迹亦将随水化去，
　　却有一枚小小“血月”子，滚落笺缝，
　　在冰面滴溜溜转，
　　像一颗未说完的心，
　　像一句未出口的“相思”。
　　——乾元三十五年春，帝京上阳旧沼
　　惊蛰日，百姓聚于梨树下，
　　见第二十八枚芽鳞自行展开，
　　竟是一朵并蒂小花，一瓣红、一瓣白，
　　花心托一粒小小铜面具，绿唇微弯，似笑。
　　花下，老宦官姜观鹤已三日不至，
　　唯余一只空香囊，系于最高枝，
　　囊口微张，像等人再收最后一子。
　　有童子攀枝，欲采并蒂花，
　　手未触，花已化烟，烟里现一道虹月，
　　虹月交抱，竟成两道人影：
　　素衣赤足，战袍负枪，
　　并肩而立，同向帝京遥遥一揖。
　　烟散，树下多了一枚小小莲灯，
　　灯内两缕白发，结发同心。
　　百姓跪地，呼为“将军芽”，
　　自此岁岁惊蛰，无人再折，
　　只于花下立碑，碑无字，
　　唯刻一弯月牙、一钩虹影。
　　——北境童谣里的秘密
　　雁落城童子，夜夜捧莲灯游街，
　　灯内并无火，唯两缕白发，
　　却在月下自生影子，
　　影子并肩，同执一子，
　　落于虚空，发出“叮”一声脆响。
　　响过，童子梦里便见——
　　万树梅花，花开成雪，
　　雪下两道人影，对坐无棋，
　　只以梅瓣为兵，春风为卒，
　　一局未完，一局又起。
　　童子长大，梦亦长大，
　　终于认出梦里人：
　　那是史书里失踪的将军与公主，
　　却不再问结局，
　　因每至惊蛰，莲灯自明，
　　梦里梅树，岁岁花开，
　　花下人影，从未老去。
　　雁落城梅谷，老马二十七岁，
　　牙已平，蹄已缓，
　　却仍每年冬至，负锈枪至最高坡，
　　迎风而立，鬃毛如雪。
　　它眼里无人，只有一片梅海，
　　梅海深处，两道人影并肩，
　　素衣拾花，战袍负酒，
　　笑声远远传来，像春风剪冰。
　　老马死时，面朝梅海，
　　四蹄屈地，如跪，
　　颈上犹系一缕红缨，
　　缨内缠着两缕白发，
　　一素一绛，结发同心。
　　锈枪倒插身旁，
　　枪尖生出一枝并蒂梅，
　　花开之日，花瓣覆满马身，
　　像为一位老战友，
　　盖一场温柔孝衣。
　　阮无咎昔年封坛的“虹月酿”，
　　共酿三百六十一坛，
　　坛口各压一枚梅瓣，
　　瓣上写“天下”二字，
　　字迹被雪水洇淡，却仍可见。
　　坛埋梅树下，树树不同，
　　唯有一坛，埋于水榭榻下，
　　坛口额外压一缕战袍碎片，
　　碎片绣虹月，色已苍白。
　　乾元三十四年冬至后，
　　童子于水榭榻下掘出此坛，
　　启封，酒色如虹，香气似月，
　　饮一口，梦里便见：
　　将军横枪，公主执扇，
　　并肩立于帝京丹凤门，
　　回望处，雪灯万盏，
　　照人间，照影长明。
　　童子再饮，梦里却换——
　　将军为梅，公主为雪，
　　雪覆梅枝，梅开雪下，
　　岁岁年年，
　　再无烽火，
　　唯有花开一寸，相思一寸。
　　雁落城后人，于水榭旧址，
　　掘出一枚小小同心结，
　　结内两缕白发，一素一绛，
　　结下坠一粒“血月”子，
　　色已暗，却仍温润。
　　结被供于梅谷小庙，
　　庙无神像，唯刻一句：
　　“天下为聘，余生为局；
　　梅雪为冢，春风作碑。”
　　每岁惊蛰，少年男女至庙，
　　以红线系同心结，
　　线内各缠一缕发，
　　发结于“血月”子下，
　　愿得一人，
　　共下一局无胜负之棋，
　　共守一盏长明之灯。
　　——自此，
　　帝京雪灯，雁落梅雪，
　　将军芽，莲灯梦，虹月酿，同心结……
　　皆成传说，
　　传说不老，
　　只因人间，
　　总有相思一寸，
　　梅开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