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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古代-做个吕字 ...

  •   白日里同席听学,夜里各归朱门。学馆清幽,老学士的诵书声伴着檀板起落,那一遍遍“之乎者也”听得人神思倦怠。迟铎支着下颌,笔杆在指尖转出一道虚影,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身侧飘。身侧那人坐姿若松。裴与驰执笔批注,神色清冷,只在翻页的间隙,余光才会极快地扫过迟铎那张百无聊赖的脸。

      下了学,宫门重锁,便是天家森严。偏有人不信邪,私下里的往来,全凭那一身少年意气。外人眼里,这是一对臭味相投的纨绔。密探呈上去的折子里,尽是些登不得大雅之堂的琐碎:今日在御园泥地里抱摔,明日为了一只蛐蛐争得面红耳赤。交起手来更是毫无章法,锁喉、绊马、下黑脚,专挑最不体面的招式,全无半点皇子与勋爵的风范。殊不知,那哪是什么打架,那是借着切磋的名义,行着触碰的私心。滚在草地上时,呼吸交错,汗津津的胸膛贴在一起,谁的心跳先乱了一拍,贴得近了,听得一清二楚。

      这般不务正业的日子晃悠了月余。夜里,裴与驰常带着他穿行长安。望北楼的酒香、曲江池的夜色,一盏盏灯火照下来,迟铎身上那股塞北入关带来的陌生与疏离,也被一点点冲淡。他渐渐认全了长安的巷弄,也认熟了身侧这人的步子。

      很快就到了赴任羽林卫的日子。前一日,麒麟服送到了将军府。裴与驰坐在旁边喝茶,像是在自家一般自在,看着迟铎换上那身新衣。不得不说,这一身赤黑官服一穿,少年原本的清瘦被衬得英挺逼人,腰封一束,宽肩窄腰,带着股凌厉的漂亮。裴与驰放下茶盏,瓷杯磕在桌上“哒”的一声。“明日去羽林卫了,”他明知故问,嘴角噙着点坏,“狸奴怕不怕?”

      迟铎正低头整理护腕,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眉梢微微一挑。下一瞬,原本安分的少年骤然发难,脚下一滑,一记暗腿直取裴与驰下盘,快得只剩残影。裴与驰似早有所料,身形微侧,衣摆在风里划出一道从容的弧度,堪堪避过。

      “殿下与其问臣怕不怕,”迟铎稳稳收势,唇角挑起一点嚣张的弧度,“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己的下盘稳不稳。就羽林卫那些花架子,还不够臣热身的。”

      裴与驰看着他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一本正经赞赏道:“吾狸奴,当有利爪。”

      次日,校场风劲。迟铎一身麒麟服,虽收了几分塞北的野性,却仍被一众勋贵子弟看轻了去。有人按剑嗤笑,声音不大不小:“听说靖武伯在学馆连经义都背不全,这刀挂在腰间,怕是只能吓唬吓唬廊下的麻雀。”

      迟铎解披风的手微顿,想起昨日那句“有利爪”,心头火起,面上却冷得像冰。“吓不吓得住麻雀未可知,”他随手将披风扔给校尉,语带寒霜,“但这一拳下去,足够叫人学会如何闭嘴。”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没有花巧招式,全是抱摔、绊腿、贴身下手——日日与裴与驰胡闹练出来的路数,用来收拾这些人,正好。

      裴与驰今日特意讨了校场巡查的差事。他立在高台之上,负手而观。看那道黑色身影在人群中腾挪,如入无人之境。尘土飞扬,哀嚎四起。他站在高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身影,未曾移开半分。心里想着:狸奴果然还是在校场上最精神,平日里在学馆装乖,倒真委屈他了。

      待尘土落定,他才缓步踱下石阶。“这就起不来了?”声音清冷,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平阳侯家的小公子捂着乌青的眼眶,正欲叫骂,抬头见是三殿下,气焰顿消,只委屈道:“殿下……靖武伯出手太狠,分明是存了私怨……”迟铎正拍着袖口的灰,闻言眉头一皱,刚欲开口,便被裴与驰一道目光止住。

      裴与驰睇视着地上那人,语气淡漠:“私怨?若真有私怨,此刻这校场之上,便不是听尔等哀嚎,而是等内侍来收尸了。”四下死寂。他转过身,一顶大帽子压下来:“羽林卫护的是社稷安危。今日一场切磋,倒叫吾开了眼,十余名世家子弟,竟连一人一招都接不住。传出去,皇家颜面何存?”众人面如土色。“既下盘虚浮,便由吾代父皇立一立规矩。”裴与驰拂袖道,“自明日起,凡今日倒地者,每日加练桩功两个时辰。站不稳,便不必当差了。”

      言罢,他似是不经意地看了迟铎一眼,话锋微转:“靖武伯久在塞北,力道不知收敛,虽是切磋,却也失了分寸。若再有人妄言,除加练外,再去大学士处领一桩德行罚抄。”

      好一个各打五十大板,生怕迟小将军学业进步,连罚抄都寻个由头给他免了。

      处理完众人,裴与驰行至迟铎身侧。目光在他指尖那点因用力过猛而磨破的皮肉上停驻一瞬,随即收回,只低低道了一句:“跟上。”

      迟铎跟在后头,小声嘀咕着“殿下好大的官威”,脚下却半步不离。

      “狸奴,我让你别丢脸面,”这里没了外人,裴与驰声音里却染了点笑意,“你倒好,收拾几只麻雀也费这般功夫。看来昨夜那顿罚抄,是没长记性。”

      迟铎一听便有些炸毛,凑近了压低声音:“你哪只眼睛见我慢了?这麒麟服又沉又累赘,若换了轻甲,早结束了。”

      裴与驰未置可否,脚步不停。

      迟铎越想越气不过,索性快走两步拦在他身前,强词夺理:“你既嫌我慢,不如你穿上这身皮试试?”

      裴与驰这才驻足,垂眸看着眼前这只炸毛的狸奴,慢条斯理道:“那下次若是受罚,挨戒尺的时候,我可就不陪你了。”

      这一句,便像捏住了猫的后颈皮。往日里两人闯祸,无论多重,裴与驰总是陪他一同受着。若只留他一人……迟铎气势瞬间弱了下去,竖起的刺也软了。

      他站在原地,半晌才低低唤了一声:“……殿下。”

      裴与驰没应。

      迟铎抿了抿唇,声音更低了些:“是我学艺不精。”

      还是没动静。

      少年终是别别扭扭地服了软,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却带着股执拗:“……我会好生练的。”

      裴与驰终于侧过身来。

      迟铎盯着他的眼睛,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小声补了一句:“罚抄也好,戒尺也罢……你得陪我。”

      裴与驰忽然抬手。修长的指节曲起,在他挺翘的鼻尖上轻轻一刮,动作极快,如蜻蜓点水:“怎这般会耍赖。”

      迟铎当场僵住,脸色一下子红透,几乎与晚霞连成一片。这人总是这样,白日里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叫他心口发紧,偏偏还装作若无其事。迟铎捂着鼻子,看着裴与驰的背影,心跳如雷。这下完了。今夜回去,怕是又要对着窗外月色,辗转难眠了。

      此后,日子便如水墨画卷般徐徐铺展。下了早朝便入学馆,偶尔被点名去羽林卫校场操练,或轮值守卫;得空了,便随三殿下出宫,或策马沿城巡夜,或去茶楼听书说史。比起塞北那些单调的风沙与血腥,这样的日子,当真是难得的逍遥。

      长安的风雅,也是在这时慢慢撞进眼里的。

      一日下学,学馆中几位皇子与勋贵子弟相约去听曲。说是城南新来了位清倌人,抚琴一绝,众人相约去饮酒作诗、接龙行令,只为图个风流雅致。这些是塞北没有的热闹,迟铎听了一耳朵,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眼神往那边飘了一下。话还没出口,便被人冷冷截了胡。

      “他随我有事。”裴与驰站在一旁,负手而立,语气不容商量。邀约的人一愣,见是这位素来不合群的三殿下,当即识趣地笑笑,拱手作罢。

      迟铎也没多想。他本就更愿意跟着裴与驰,尤其是那种不必上课、不必练武,只有两个人在一处的时辰,比什么风雅都要紧。

      只是这一日,裴与驰的兴致却显得有些怪。出了学馆,一路走得极快,平日里的闲话也少了。迟铎跟在旁边,几次想开口,见他那副生人勿近的冷脸,又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行至市集,华灯初上。迟铎经过一处首饰摊,脚步微微一缓,目光随意扫过摊上那些琳琅满目的簪环。也没看清卖的是什么,只是纯粹被那光亮晃了下眼。

      “迟小将军。”裴与驰忽然开口,语气冷漠。

      迟铎回头:“嗯?”

      “清风馆里的姑娘,”裴与驰目视前方,连余光都懒得分那摊子半分,“瞧不上这等路边摊的寒酸簪子。要讨人欢心,得舍得下本钱。”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带着点讥诮,“迟小将军素来精打细算,请客也只肯请清汤面。这等风流韵事,还是莫要妄想了。”

      迟铎:“?”

      这人怎么忽然翻起旧账?那清汤面不是怕他忘了自己吗?还有这清风馆又是哪门子去处?

      裴与驰瞥了他一眼,语气愈发冷硬:“怎么,迟小将军敢起这份心思,还不许旁人提?是想着在兴头上让人喂你吃酒,还是想倚在谁膝头,听人替你念那些软绵绵的行酒令?”

      迟铎愣了一瞬,随即脱口而出:“我连你说的那劳什子清风馆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更别提什么姑娘了!”话一出口,迟铎自己先顿住了。不对。这人方才那几句话,说得也太顺畅了些。什么喂酒,什么膝头,什么行酒令,一样不落,连人家嫌弃什么样的簪子都门儿清。迟铎脸色一点点沉下来,胸口那股无名火腾地一下便烧了起来。

      “殿下倒是熟门熟路。”他冷笑一声。

      裴与驰脚步未停,只回了一句:“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迟铎紧追不舍。

      “记不清了。”

      迟铎:“……”

      他盯着裴与驰挺拔的背影看了片刻,忽然觉得刺眼得很。“吴义先前还说皇子私财拮据,我当时竟也信了。”迟铎越说越恼,语气里带了酸,“如今看来,银子原来都拿去送人首饰了。怪不得。”

      话一出口,迟铎自己先被这念头气得发昏。怪不得日日拉着他逛长安,怪不得对城中巷陌熟得很。原来不是没处花钱,而是早将银子用在了别处。至于他自己,不过是人家闲来无事、顺手逗弄的消遣罢了。想到那一句句亲昵的“狸奴”,迟铎只觉心口堵得发紧。脚下一停,转身便走,恨不得当场与这位风流的三殿下划清界线,桥归桥,路归路。

      刚迈出一步,袖口便被人一把攥住。迟铎一时未能挣开,回头瞪他:“放手!”

      裴与驰没有松开,手劲反倒更重,只冷冷看着他:“你要去哪?”

      “与你无关。”迟铎气得炸毛,“我不陪你逛了,也不听你那些——”

      话未说完,人已被一股大力拽进旁侧一条偏僻的暗巷。市集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灯影昏暗,裴与驰将他抵在墙上,气息逼近。

      “那些,我未曾做过。”裴与驰打断他。

      迟铎一噎:“你还想抵赖?”

      “我未送过人首饰。”裴与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也未被人喂过酒,更未倚过谁的膝。”

      迟铎冷笑:“那你怎会说得这般清楚?”

      连人家姑娘嫌弃什么样的簪子都门儿清。

      裴与驰顿了顿,神色如常,出卖得干脆利落:“学馆里日日有人说。”

      “谁?”

      “五皇弟。”裴与驰想了想,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还有你左手边那个静远侯世子。他最爱看艳词,昨夜刚被大学士罚抄了二十遍《礼记》。”

      迟铎:“……”

      那静远侯世子,确实是个不着调的。

      他狐疑地转过头:“所以你方才那些话……全是听他们胡吹的?”

      “嗯。”

      “那清风馆呢?”

      “也是他们说的。”裴与驰答得理直气壮,“我记性好。”

      迟铎被这句理直气壮的“记性好”噎住了。确实,这人看兵书舆图都能过目不忘,记几句纨绔子弟的风流混账话,自然也不在话下。他一时竟觉得这话说得有理有据,竟无从反驳。

      见他哑了火,裴与驰这才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却仍锁着他:“你听他们说这些,当真未曾动过心思,想去凑个热闹?”

      迟铎一愣:“关我什么事。”目光却微微游移,“我又不喜欢那些。”

      裴与驰点头:“我也是。”

      说罢,他未再多作解释,转身便往巷口走去,步子不紧不慢,仿佛方才将人按在墙上的不是他,那番争执也从未发生过。

      迟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心里别扭得很。这算什么?一句“我也是”便了结了?偏生这话越琢磨越不对劲。他在原地停了片刻,终究没忍住,快步追了上去,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问:“那你方才阴阳怪气什么?”

      裴与驰脚步一顿,侧过头来看他,似笑非笑:“若不诈你一回,又怎知迟小将军气性这般大,竟为了几句莫须有的风流债,便要割袍断义?”

      迟铎:“……”

      心思被当场点破,脸上顿时一热。他先移开视线,盯着路边石缝,小声嘟囔:“谁让你乱说……谁听了不气。”

      裴与驰轻轻“嗯”了一声,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好没良心的狸奴。吃的用的,哪样不是往你手里送?转头便先疑我银钱用错了地方,还替我把风流债都想齐全了。”

      话虽如此,他眼角眉梢却尽是愉悦。

      迟铎看在眼里,心中那点残余的火气忽然散了个干净。他闷头走了两步,才憋出一句:“……你再这般胡说八道,我真不理你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觉不对。这语气,倒像是无意间露了软。

      偏生旁边的人接得极快:“那你现在还理吗?”

      迟铎:“……”

      没有作声。

      裴与驰却凑近了些,低声道:“你若肯理我,吃过饭,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去了便知。”

      话说到这份上,迟铎再别扭,也只能含糊应下。饭后果然被人带着绕了半座城,灯市渐远,人声渐稀,脚下的路也愈发偏了。

      迟铎忍不住开口:“殿下这是改行做了人伢子?”

      “狸奴卖不出去。”裴与驰接得极快,“只能自己养。”

      迟铎:“……”

      行,斗嘴这一桩,他甘拜下风。

      两人一路拌着嘴,直到脚步在一处偏僻静谧的河湾前停下。水声低低,月色如洗。岸边草地上,静静放着一盏小小的河灯,并蒂莲的样式,新扎的,纸面还带着未散的竹香。两朵莲花挨得极近,花瓣层层叠叠,灯芯藏在花心里,尚未点燃。

      这地方,这灯,一看便是裴与驰事先让人备下的。

      迟铎没有作声,只盯着那并蒂莲看。塞北时他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后来听女郎提过“并蒂生死不离”,回去又特意翻了书,才知这花真正的意思:花开并蒂,同心双生。当时心跳得厉害,却又被他生生按了下去,只当是自己想多了。兴许不过是随手挑的,兴许只是好看。

      可如今,是同样的样式,同样的人。

      裴与驰行至河边,取出火折子,低头点灯。火苗亮起的一瞬,莲瓣被暖光映得温软,也照亮了他俊朗的侧脸。“上回那盏,”他说得随意,“走得太急,没来得及看清。”说着,将河灯递到他手里,“这回,你放。”

      迟铎接过灯,指尖被灯芯的温度烫了一下,却没有松手。他低头看着那并蒂莲,心跳忽然快得有些失控。半晌,才弯腰将灯小心翼翼地放入水中。河灯轻轻晃了晃,并未被水流卷走,并蒂莲贴在一处,顺着水波缓缓向前,在夜色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你许了什么?”裴与驰问。

      迟铎立刻回嘴:“说出来便不灵了。”他盯着那道光看了片刻,又忽然转头看他,“你呢?”

      “我?”

      “你不许?”

      裴与驰顿了顿,目光落在随波而去的河灯上:“我许过了。”

      “什么时候?”

      裴与驰转过头看着他:“方才。”他说,“在你接灯的时候。”

      迟铎:“……”

      夜风微凉,迟铎却只觉耳根发烫。就在那一瞬,他忽然明白了裴与驰许的是什么。

      灯在他手里,愿望便落在他身上。

      残夏的心动,悄然绵延至秋。迟小将军在朝中尚能自持,从容应对,可一到三殿下面前,便雷打不动地红了耳根、乱了心跳。偏生每一日睁眼,却又忍不住盼着再见。

      寒蝉渐咽,白露渐凝。下了学,日头虽还挂着,照在身上却只余一层稀薄的暖意。

      两人顺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长廊往宫门外走。起初还好好的,走到那片桂花树下时,迟铎的步子却忽然慢了下来,越走越沉,最后干脆停住了。他耍赖似的靠着廊柱,半垂着眼皮,整个人像没了骨头,懒懒地往柱子上挂,摆出一副“打死也不挪窝”的架势。“不行了,歇会儿。就坐一刻钟。”说着,又仰起头,用那双带着困倦水汽的眼睛看向裴与驰,也不言语,只那么直勾勾地看着。

      裴与驰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终是轻叹了口气。看似无奈,身子却很诚实地坐了下来,背倚朱红廊柱,手中漫不经心地展开一卷《诗经》,替他挡住了穿堂而来的风。

      不过须臾,迟铎便得寸进尺地倒了下来,直接枕在裴与驰的膝头。他昨夜在羽林卫站了大半宿的岗,累得狠了,这会儿毫无防备,额上随意覆着一本书挡光,遮去了大半眉眼,只露出高挺的鼻梁与微微抿着的唇。呼吸绵长而安稳,热气透过单薄的衣料,若有似无地扫在裴与驰的腿上。

      风过庭院,簌簌作响。不只是香桂,一片粉白的秋海棠花瓣被风裹挟着,不偏不倚,正落在迟铎的唇珠上。

      裴与驰垂眸看着,指尖微动,原是想替他拂去花瓣。可指腹触到那点温热时,动作却顿住了。四下无人,唯有风声。平日里总是张牙舞爪的狸奴,此刻毫无防备地枕在他膝头,唇上那瓣秋海棠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一种无声的邀约。素来克制守礼的三皇子,终究被这一点粉白迷了心。他缓缓俯身,屏住呼吸,隔着那片轻软的花瓣,在那人的唇上极轻、极快地印下一吻。

      花瓣微凉,唇意却暖。

      一触即分。

      裴与驰直起身,面上强自镇定,顺势向后一倚,阖眼假寐。只有那只手,鬼使神差地没有收回,指腹轻轻压在那片花瓣上,隔着一层薄薄的阻隔,在迟铎的唇珠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在分寸的边缘反复试探。一下,两下。不知是秋风太静,还是耳边的呼吸太沉,不多时,他也真的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迟铎醒得很慢。意识回笼的第一瞬,先觉到的便是唇上那点异样的触感:温热而微重,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压着。他迷迷糊糊地睁眼,便看见裴与驰那只右手正放在他的唇珠上,指节微曲,姿态已有些逾矩。

      迟铎怔了怔,没动。上方那人呼吸平稳,睫毛安静地垂着,显然是睡熟了。他这才抬手,动作极轻地握住那只手腕,将其挪开。花瓣顺势滑落,无声地掉在衣襟上。

      没了那点遮挡,两人的距离显得更近了。迟铎坐起身,却没急着叫醒殿下。他盯着裴与驰那张平日里的冷脸看了一会儿。先是数了数那长得过分的睫毛,视线再顺着高挺的鼻梁一路滑下,最后,鬼使神差地落在那双薄唇上。这人平日里嘴毒得很,笑起来也总是带着点凉薄。真有人嘴唇天生就是冷的吗?

      这念头一起,便像野草一样疯长。迟铎屏住呼吸,慢慢抬手,指尖颤巍巍地探过去,想要碰一碰那唇角——

      后脑忽然一紧。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扣住了他。力道不重,却不容退开。天旋地转。他被猛地拉近,沉香与体温一并压了下来。两人鼻尖几乎撞在一处,呼吸猝不及防地纠缠在一起。

      裴与驰睁开了眼。 “干嘛。” 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刚醒的哑。

      两人相隔不过毫厘,再近一步,便要唇齿相触。裴与驰垂眼,正对上那双受惊的圆眼。对方睫毛轻颤,唇瓣微张,那副受惊又茫然的模样,像是无意,又像是卖乖。

      他没忍住。

      这一次,不再是隔着花瓣的偷尝。他低下了头。卖乖的也没躲,眼睛已然下意识闭上。

      下一瞬,廊外脚步声骤然响起。裴与驰没有停,迟铎也没有退。在那杂乱逼近的脚步声里,两人的唇,就这样轻轻贴在了一起。尚未来得及分清是风声作响,还是心跳失序,脚步声已在廊外拐了个弯,渐渐远去。

      这算不上一个熟练的吻。起初只是相触,像是不小心碰到,又舍不得分开。呼吸贴得太近,温热的气流扑在彼此脸上,两人都愣了一瞬,随即又笨拙地调整角度,想要靠得更近些,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唇瓣轻轻摩挲着,生涩而迟疑。裴与驰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想要含住那片唇;迟铎也跟着学,却只学了个半成,反倒碰到了牙关,碰得一塌糊涂。谁也没退,谁也没真正进,只在这点微末的触感里反复试探。

      风从廊间掠过,金粟纷落若雨,落在肩头、发间,香气染上两人交叠的衣襟。那一刻,他们谁也顾不上外头的动静,只觉这一点靠近,已足够叫人手足无措,头皮发麻。

      终于,裴与驰微微撤开半分,结束了这个算不上完整的吻。他看着眼前的人,呼吸微乱。原以为这只狸奴下一刻便要炸毛,或是红着脸跳开,却不料,迟铎只是微微一顿。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有些发愣,随后皱了皱眉,抬眼看向裴与驰,语气竟带了点无辜的认真:

      “……你咬到我了。”

      话音落地,像是有火星子溅进干草堆,热意“轰”地一声,从迟铎的颈侧漫上来,爬满耳根,红得毫不遮掩,像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但他并没起身就跑,只是坐在那里,睫毛轻颤,唇上还带着方才厮磨过的微红。

      裴与驰看着他,喉结上下滚了滚。那句到了嘴边的调笑,硬生生卡在喉间,溃不成军。

      廊下花瓣仍在落。迟铎抬眼看他,目光湿亮,笨拙得什么都不懂,却偏偏什么都给了。

      这一刻,究竟是谁先乱了分寸,已然说不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古代-做个吕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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