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霖玉》山瑜茶

1、结果 恶人须有恶

　　深秋，雨后。
　　秋黄色的枫叶下，一口古井立在院中。
　　寒鸦发出嘶哑的叫声，从树枝上跃下，落脚于井口。
　　它歪着头看向趴在井边蓬头垢面的男人，男人双目无神，瞳间布满血丝；额间挂着几缕白发。
　　远处宫车朝着侯府驶来，雷霆乍惊般的声响惊起那只寒鸦，掠过双翼惊慌离去。
　　井边的男人却只是眼眸微动，直到内侍的传报声响起，“康华郡主到！”
　　贵人莲步微动，手拿圣旨缓缓踏进早已破败的侯府内。
　　草木凋敝，百草丛生。
　　大部分侯府的下人早已奔逃，只有寥寥无几的忠仆和老仆守着。
　　天扬恭敬地领着康华见到了枯井旁的宋舟霖，见到主子的模样，天扬不忍的走上前推了推宋舟霖，示意有人到来。
　　宋舟霖扭头见到来人，他不顾礼仪地朝康华爬去，却见后者嫌恶地后退一步。
　　“康华？”宋舟霖试探的问着。
　　“罪臣宋舟霖听旨，”康华展开手中的圣旨，在场所有人依令下跪，“罪臣宋渊，宋舟霖。朕已查清昭明侯府通敌叛国一事为真。昭明侯宋渊利用职务之便，贪污军费，倒卖军粮；尚书令宋舟霖贪污枉法，拉帮结派，秽乱官场，多次借官威肆意欺压百姓，放任手下官员收受高额贿赂等，数罪并罚。依我明齐律法，判处罪臣宋渊，宋舟霖剥夺昭明侯身份，明日，处斩。昭明侯府上下家产并公，男子流放，女子入奴籍；钦此。”
　　圣旨被伸到宋舟霖面前，他抬头看着眼前黄卷，痴狂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康华，你来宣读我的罪旨，不可笑吗？”宋舟霖手撑着上身意图从地上爬起，“白孟桐。你是不是欠我个大恩还没还啊？”
　　康华郡主眼神中毫不掩饰听见那个名字的厌恶，一脚将宋舟霖踹回地上，精致的绣鞋狠狠地踩在宋舟霖的脸上，“宋舟霖，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现在，我是主，你是囚。你几条命明天够我砍？”
　　宋舟霖斜眼撇着白孟桐，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意，“别人的狗，你当的可真是心甘情愿。狗最需要的就是忠诚，当年没我，你凭什么有如今的一切？”
　　当年的康华郡主，只是一介流民。
　　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康华郡主一身流民打扮，虽然眉眼间有几分不似农妇的秀气和胆识，但同那真正大家闺秀比，是连毫毛都比不上的。
　　那时的康华求宋舟霖带她入京寻亲，那年的宋舟霖为了更好的前程，向朝廷请缨来了南方解决粮灾，临行前下属汇报有个女人求见他，说这个女人在外面等他等了一夜。
　　宋舟霖听了女人的遭遇，让宋舟霖做出决定的是女人告诉他说，
　　“大人，民女要寻的亲，是我父兄。我父亲是先帝，我兄长是当今圣上，我有此据为证，做不得假。大人，求您成全我...民女日后必将回报大人再造之恩！”
　　女人言辞恳切，证据也不似伪造，宋舟霖便真的答应了她，回京之后，这个农妇也的确被皇家认回，成了明齐的康华郡主。
　　宋舟霖利用着这一点，与康华私下里的确干了很多贪赃枉法的勾当，他图前程，康华图地位；二人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宋舟霖知道康华的背后还有一方势力，而且这个势力藏匿在明齐皇室中，暗中出手多次，次次直击明齐江山根基。
　　但这些，是百姓和官场外的人看不出的。
　　从宋舟霖发现的那一刻，强烈的不安冲击着他。
　　他逐渐撤网松手，意图远离那片看不见的沙场，但终究晚了一步。
　　铺天盖地的弹劾奏折铺满了内阁议事桌；再然后是民众的实名击登稳鼓，叩阍于他；一开始他被革职查办，墙倒众人推，真真假假的言论遍布全城，侯府门口围满了百姓。
　　侯府门前被砸菜叶，鸡蛋，甚至粪水。
　　只要是侯府出来的人，都会被恶语相向。
　　宋舟霖却记得，当年他金榜题名，风华无限时，百姓称他是明齐的文曲星，是明齐年轻一代的希望。
　　曾经官场伙伴，见此景象，一味落井下石，或是视若无睹。
　　他不是没想过背后的毒手是谁，也想过翻案寻求清白。
　　可，他不是一个干净的人。
　　黄河水能洗去无辜者的脏污，还其清白之身。但就任以来，许多黑事宋舟霖不可否认的是，真的是他所为。
　　念及此，他浑身颤抖，近似癫狂的笑起来。他躺在冰冷的青石上，望着那灰白的天空，一行浊泪从眼尾划过。
　　那些真正的凶手为保全自己的方式，就是将一个不干净的人推出去。
　　康华蹲在宋舟霖面前，面带微笑，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玉饰，“你的死是改变不了的结果，就像你的岳丈一家。”
　　康华把玩着手中的玉饰，“这个是从你夫人尸体身上取下的，明天我会安排的，送你们一起上路。你夫人也是有胆识，敢在陛下眼前自戕了。你们这也算是，死同穴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康华郡主说完，将那玉饰随手一丢，上好的翠玉掉在石地上应声而碎。
　　宋舟霖收起了原本嘲弄神情，低眉看向那碎了一地的玉饰，翠玉的绿色在微弱的光线下折射着微微发黑的暗绿。
　　宋舟霖微微张嘴，脸颊则传来阵阵刺痛，康华郡主已经走远，宋舟霖拾起残玉碎片，紧紧在手心握紧。
　　他看向康华离去的方向，转角处，站着一个他熟悉不过的人；梅尧宁。
　　宋舟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翠玉，翠色被鲜血浸染，宋舟霖将伤口放在嘴边，舔舐着自己的鲜血，又将手心的碎片放入口中吞下。
　　天扬见状，忙拖着瘸废的左腿扑向宋舟霖，他用手捂住宋舟霖的嘴，疯狂摇头。
　　他的右耳被割掉了，舌头也没了一半，说话说不利索，所以他不停的摇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淌。
　　宋舟霖确实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把天扬的手放下，露出一抹微笑。
　　“天扬，我必死无疑了。我不想死在那些臭虫的手底下，让我自己，安安静静的走吧。”宋舟霖拍了拍天扬的手背，密密麻麻的伤痕又一次刺激了他。
　　近一年来他的身边发生了大大小小的意外，他一直在等这场风波的结束。
　　他在等一个结果。
　　可结果就是眼前凄惨的结局。
　　父死于关外，母死于病痛，妻死于自刎，自己死于明争暗斗的朝堂刀剑。
　　他也希望自己是一场甘霖，滋润身边的人与物，可结果是。
　　不得善终。
　　“我书桌下有一方暗格，里面是我之前置办在庐州的私产，更名换姓，离开京城吧。”宋舟霖指了指东边的墙角，“那里有个狗洞，委屈你几分，等天黑了从那里爬出去。然后往东，有一家同安茶馆，茶馆掌柜受过恩情，拿了信物叫他把你送去庐州。这是命令，天扬。”这是宋舟霖能为天扬想到的，最好的出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