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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爱 ...


  •   手腕拆线后的第五天,伤口处新生的皮肤开始发痒,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皮下游走。贺时衍总是下意识地想抓,指尖刚碰到纱布边缘,就会被贺砚握住。

      “别碰。”贺砚的声音很轻,手上力道却不容拒绝,“医生说这是愈合的正常现象,越抓越容易留疤。”

      他松开贺时衍的手,转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管药膏,熟练地拧开盖子,挤出一小段淡青色的膏体在指尖。“我帮你涂点止痒的药,会舒服些。”

      贺时衍默默伸出手腕。

      这些天,贺砚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他身上。一日三餐,换药涂药,甚至夜里他翻个身,贺砚都会立刻醒来,轻声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像一张温柔的网,将他密密实实地包裹起来,既让他感到安心,又隐隐有种被缚住的不适——只是这种不适和从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控制欲不同,更像是一种不知该如何回应同等感情的惶恐。

      纱布被一层层解开,露出那道已经结痂的伤疤。贺砚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药膏的凉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周围。他的指尖偶尔会触到贺时衍完好的皮肤,那触感极轻,却让贺时衍的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好了。”贺砚重新包扎好伤口,手法比前几天更加熟练,“明天开始可以不用包这么厚了,医生说透气些愈合更快。”

      他收拾好药膏,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而是蹲在床边,平视着贺时衍的眼睛:“今天感觉怎么样?腰还酸吗?”

      贺时衍摇摇头:“好多了。”

      “那……”贺砚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想不想出去走走?就在附近,不走远。”

      这提议来得突然。贺时衍愣了一下,抬眼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破旧的窗户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被关在这里这么久,哪怕前几天去了趟医院,也只是两点一线的往返,他确实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嗯。”他点头。

      贺砚的眼里闪过一抹光亮,像是松了口气。他起身去衣柜前,翻出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外面风大,穿上这个。”

      衣服是贺砚的,穿在贺时衍身上稍显宽大,袖子长了一截。贺砚弯腰替他卷起袖口,露出纤瘦的手腕,然后仔细地将外套的拉链拉到合适的高度,既保暖又不至于勒得难受。

      废弃工厂的后方是一片荒芜的野地,杂草丛生,间或能看到几棵倔强生长的老树。贺砚选了条相对平坦的小路,扶着贺时衍慢慢往前走。脚下的泥土松软,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清新又带着野性。

      两人走得很慢,贺砚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一只手虚扶着贺时衍的胳膊,既给予支撑,又不显得过分亲昵。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走了一段,贺时衍有些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贺砚立刻停下脚步:“累了?前面有块石头,过去坐会儿。”

      那是一块表面相对平整的青石,贺砚先用手帕擦了擦,才让贺时衍坐下。他自己却没坐,而是站在旁边,目光落在远处荒草丛中零星开着的几朵野花上。

      “那些花……”贺时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什么花?”

      “不知道名字。”贺砚说,“去年春天我来这边的时候,它们就在那里开着。今年居然还在。”

      他的语气里有种很淡的感慨。贺时衍抬起头,看着贺砚的侧脸。阳光勾勒出他下颌的线条,比起前些日子的冷硬,似乎柔和了许多,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和沉郁。

      “哥。”贺时衍轻声开口。

      贺砚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贺时衍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问贺砚这些天睡得好不好,想问那道袖口下的划痕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那天晚上他去了哪里,身上淡淡的腥气是什么——可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可能触碰到两人之间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贺砚像是看穿了他的欲言又止,在他身边蹲了下来,视线与他平齐。

      “时衍。”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很多疑问。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不是想瞒着你,是……时机不对。”

      他的目光落在贺时衍手腕的纱布上,眼神暗了暗:“等你再好一些,等这些伤疤彻底愈合,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贺时衍的心轻轻一颤。他看着贺砚的眼睛,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映着他的倒影,清晰得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我信你。”他听见自己说。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贺砚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好半天才发出声音:“谢谢。”

      谢谢你还愿意信我。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贺时衍听懂了。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了片刻,直到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才打破了这片沉寂。贺砚站起身,朝贺时衍伸出手:“再走一会儿?前面有条小溪,水很清。”

      贺时衍点点头,将手放进贺砚掌心。贺砚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粗糙却踏实。他借力站起来,脚下却忽然一软——

      “小心!”贺砚眼疾手快地揽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带进怀里。

      那一瞬间,两人的身体贴得很近。贺时衍能闻到贺砚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抓住了贺砚胸前的衣襟。

      “没事吧?”贺砚低头看他,呼吸拂过他的额发。

      “……没事。”贺时衍稳住身形,想从贺砚怀里退开,却发现对方的手臂收得很紧。

      贺砚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手臂的力道松了松,却没有完全放开。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目光落在贺时衍微微泛红的耳根上,眼神深了深。

      “时衍。”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发现我做了很坏的事,坏到你可能无法原谅的事,你还会……”

      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又像是在害怕那个答案。

      贺时衍抬起头,对上他复杂的眼神。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哥。”贺时衍轻轻打断他,“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照顾我,对吗?”

      贺砚点头。

      “那就够了。”贺时衍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至少现在,你在我身边,你对我好,这就够了。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贺砚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看着贺时衍的眼睛,那双眼眸清澈见底,里面没有猜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信任——或者说,是一种选择信任的勇气。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

      “嗯。”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将怀里的人扶稳,松开了手臂,“走吧,去看溪水。”

      两人继续往前走,贺砚的手依旧虚扶着贺时衍的胳膊,只是这一次,他的指尖轻轻擦过贺时衍的手背,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触碰,又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小溪就在前方不远处,水流很缓,清澈见底,能看到底下圆润的鹅卵石。贺时衍在溪边蹲下,伸手探了探水温——凉,但不刺骨。

      “别碰太久。”贺砚在他身边蹲下,目光落在溪水上,“等你好全了,夏天可以来这里玩水。”

      贺时衍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溪水流淌。水面倒映着天空的蓝和树影的绿,也倒映着他和贺砚并肩的身影。那影子有些模糊,却靠得很近。

      “哥。”他忽然开口。

      “嗯?”

      “等我能走远一点了,”贺时衍转过头,看着贺砚,“我们离开这里吧。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贺砚愣住了。

      “我知道这可能很难,”贺时衍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我们可以慢慢来。换个城市,租个小房子,你找份工作,我继续念书……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是盛满了整个春天的光。那是贺砚很久没有在他眼里看到的光——属于未来的,带着希望的光。

      贺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酸涩、温暖、愧疚、渴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贺时衍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等你再好一些,我们就走。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贺时衍的眼睛更亮了,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像溪水泛起涟漪,一圈圈荡开,直荡进贺砚心里。

      那一刻,贺砚忽然觉得,无论他曾经做过什么,无论未来还要面对什么,只要有这一刻,只要有贺时衍的这个笑容,就都值得。

      他会带他离开这里,去一个干净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他会用余生所有的温柔,来弥补曾经犯下的错。

      他会让贺时衍,重新成为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人。

      溪水潺潺,阳光正好。两人就这么并肩坐在溪边,谁也没有再说话,却觉得这片刻的安宁,比任何言语都来得珍贵。

      风吹过,野花轻轻摇曳。远处废弃工厂的轮廓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苍凉,而他们坐在这一片生机盎然的野地里,像两个刚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终于看见了第一缕光。

      贺砚侧过头,看着贺时衍安静的侧脸,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那个承诺。

      ——我们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会用对的方式,去爱对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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