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快跑! ...
-
我拼命把白大褂堵在自己嘴上,热烘烘的呼吸被压抑在布料纤维间,带来灼烧似的痛感,细细的绒毛趁机钻进鼻腔,悄悄挠人痒痒,活像不知天高地厚的熊孩子。
我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发出一丝声音,否则就糟糕了。
一想到咕噜也许正摇头晃脑地寻找玻璃碎裂声的来源,口水四处乱淌,离柜子仅仅几步之遥,我后脖子上那块皮肤就变得又刺又痒,活像要原地起立从脖子上溜之大吉。
我跟你们说过寂静跟黑暗组合在一起很容易把人逼疯不?试试再加上缺氧,我敢保证,那效果可远不止两眼发黑、手脚发麻,用不了半分钟,你就会开始祈祷自己已经死了,至少死人不用呼吸。
不堪折磨的肺部率先抗议,头晕和耳鸣紧随其后,相比之下,鼻子发痒还真是最微不足道的阻碍,反正肺里残存的氧气已经不够我打喷嚏出来了。
我张开嘴巴,指望从布料纤维的空隙间尽可能捕捉些许氧气,但效果微乎其微。雪上加霜的是,隔着一道薄薄的柜板,外面仍然该死地听不到半点声响,仿佛这个世界突然间只剩下我和衣柜。
这一点并不完全出于我意识涣散下的疯狂想象,或者说,疯狂远不足以形容我眼下的处境。
我先是注意到,那个没拧紧的水龙头不再滴水了——打从我钻进柜子就不再滴了,或许是缺氧害我变得反应迟钝,我居然一直没能发现,还真是该死——然后,鼻孔深处倏地一松,涌出一股热烘烘的东西来。
足足过了好几秒,我才反应过来那是鼻血,是了,紧张的时候我会流鼻血,挺要命的毛病,对不?
血腥味混合着白大褂上的酒精味,一下子变得那么浓,浓得让人无法忽视。
我仰起头,鼻血顺着嘴淌过下巴,没有半点要停下的意思,都怪血小板不争气,我彻底放弃了用鼻子呼吸,张大嘴深吸了一口气,如果非要死的话,至少不能被自己活活憋死。
就算咕噜闻不到血腥味,也一定会听到缺氧过久的抽气声。
然而,臆想中的致命袭击却并没有发生,我保持着仰头止血的姿势一动不动,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直到脖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都没有听到柜子外面哪怕一丝动静。
也许是我走运,咕噜嗅觉不灵光,听觉也不灵光。
也许,它聪明着呢,正张大嘴趴在柜门外等我自己送上去。
我狂乱地思索着各种可能性,脑海里时不时冒出些血腥暴力的绝望念头,直到——我发誓,绝对清晰可闻——有东西在我左耳边“咕叽”地咽了下口水。
“咕噜!”
又一声吞咽响起来,咕噜那张缺牙的大嘴巴在我耳边喷出一口腥臭的热气,我吓得尖叫一声,条件反射地往反方向猛躲,然后结结实实一头撞上了柜子右边,“铛”!好一声巨响,
顾不上疼痛,我脑袋里只剩一个念头在拼命尖叫,盖过了一切杂音——它在柜子里,它一直在我柜子里!
“咕噜!”咕噜兴奋地大叫,黏腻冰凉的手指朝我的脸抓过来。
我合身向前猛撞,连滚带爬地逃出衣柜,还没站稳就抬脚猛踹柜门,整个人回身顶在门上面,压上自己全部的力气和体重,好不让那鬼东西钻出来。
眼角余光里,有个高大的黑影朝我冲了过来,我绝望地想,怪物居然有两个,这下完了。
“喂!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怎么了?喂!”那黑影一边摇晃我一边冲我喊,但我过了好半天才理解了那些字连在一起的意思,又过了好半天,我才认出来那个黑影是大哥。
不是咕噜,不是怪物。
“它、它在里面。”我挤出这么一句来,浑身直发抖,同时感到一阵亢奋和虚弱,“帮我堵住门,求你了。”
“什么在里面?”大哥看着我,一只手举起来停在我脸旁边,既像是想安抚我,又像是想要扇我一巴掌,好把我打醒。他显然也很迷惑,但到底还是担心更多一些,我听到他问我:“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什么?”我愣了愣,这才想起来我流鼻血了,估计被白大褂抹得满脸都是,更不用提那些眼泪鼻涕,对我此刻的形象想必也毫无助益。
“怪物在柜子里。”我执着地重复,不明白这种危急时刻,他怎么还在关注鼻血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哥终于把手落在我的肩膀上,用力捏了捏:“把门让开。”
我立刻尖叫:“你疯了?”
“我没疯。”大哥冷静地回答,鉴于我正满脸是血地堵在柜门前跟他较劲,他这反应真挺让人佩服的,“不管里面有没有怪物,它都没有在撞门,所以你不用堵着,对不对?”
我后脑勺的血管“突突”跳了几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的确,那鬼东西没撞门,吞咽声也消失了,难道它在等我们开门,好来一个突脸跳杀?
“把门让开,站到我后边,不会有事的。”大哥干脆伸手圈住我两边肩膀,使蛮力把我从门口拖开,我这才注意到他右手里拿着把手术剪,小得简直像个笑话。
完蛋,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这是柜门打开时我唯一的想法。
“是空的。”打开门后,大哥也挺意外,他搂着我的那只手用力捏了捏,好像在跟我确认似的,“看到了没?里面什么也没有。”
“空的。”我低声重复,因为是真的,柜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没听到吗?”我问大哥,一边艰难地把目光从柜子里转向屋子的其他角落,有那么几秒钟,我坚信怪物正躲在桌子下面,或者水池子里,等着朝我们发起致命一击。
但是没有,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听到什么?”大哥反问,眉头皱了起来,我的胃在肚子里打了个颤。
“试管没有摔碎。”我答非所问,或者说,我回答的是自己,桌子旁边的地板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东西跌落摔碎的痕迹。我听到自己用一种不大正常的冷静语调问他:“所以你真的什么都没听到?有东西推门进来,一边吞口水一边唱歌,还撞上了桌子腿,把试管撞到了地上,摔碎了。”像轻敲三角铁,叮。
“没有。”过了一会儿,大哥才回答,他倒是没问我为什么这么问,只是注视着我,我猜他有自己的判断,眼前这个女人疯了,或者有妄想症,诸如此类的。
所以他忽然伸开胳膊圈住我的肩膀的时候,我多少有点意外。
“不管怎么样,现在都没事了。”他说,一边轻轻拍我的后背,像哄小孩似的,但还挺有用。
我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慢慢地吁了口气,他的T恤上早被我踩了好几个鞋印,估计也不会在意多点血和鼻涕。
“怪物消失了。”我没打算替自己辩解刚才是如何听到了那些诡异的动静,尽管我的理智告诉我那不是幻觉,绝对不是。
“对,消失了。”
我从大哥的声音里听出了恐惧,错不了,他的肩膀忽然紧绷得像块钢板,那一刻,他一定像我一样,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怪物消失背后的真正含义,但足以明白大事不妙。
“咕叽”。
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我俩同时抬起头,向上看去。
头顶,一个血糊糊的大肉块牢牢地贴在天花板上,像小时候孩子们玩的黏黏乐一样四肢张开,硕大的脑袋上没长眼睛鼻子耳朵、只有嘴巴大如锅底,正不怀好意地左右晃动着,粘稠的液体顺着没有嘴唇的口角滴落,让人联想到那个没有拧紧的水龙头——
“滴”。
“滴”。
“快跑!”
大哥低吼一声,我没看到他甩手丢出手术剪的动作,但怪物受痛尖叫的声音决计假不了,眨眼间,大哥已经推着我朝门口冲过去,我条件反射伸手去推门,幸亏大哥及时提醒:“拉门!”我才没在门上撞出个人形窟窿来。
我俩一人拉一边,跟扯风箱似的,把门拉开一道宽缝,人一窜出去就赶紧反身拽上,可真是千钧一发、多亏命大,门刚“咣当”关上,就是“咚”的一声巨响,那大肉块一头撞在了门板上。
狗东西,琢磨怎么拉门去吧!
谢天谢地,谢谢玉皇大帝元始天尊二郎真君显灵,谢谢神仙大哥救我小命,我在心里乱念一气,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结果还不等我顺过气来,那生锈的销轴便“嘎吱”一声,两扇门板竟然被向后拉开了!
他妈的封建迷信果然要不得,关键时刻还得靠两条腿,肾上腺素作用下,我反应得比大哥都快,在他犹豫该往哪边跑的短短一瞬间,我已经做出决定,扯着他拼命往左边跑。
“那边是回头路!”大哥紧张地抓着我的胳膊,跟着我小跑两步,仿佛随时打算拉着我掉头。
“信我!”我冲他喊道。
大哥没再开口,深吸一口气,拉着我跑得更快。
墙上的展板还在,但是那些令人反胃的小字消失了,另一侧的假窗户也消失了,跟空气中的消毒水味一样无影无踪。
就是在这时候,我知道我们一定会逃出生天,敢拿性命担保。
走廊尽头还是老样子,电梯井门洞正嘴巴大张地欢迎我们,安全出口的标志闪着幽幽绿光,只不过上面的字变成了——
选错了吧!
后边跟着一个似曾相识的该死笑脸。
“躲起来!”我拉着大哥拐到走廊另一边,贴墙站好,这才像条运动过量的狗一样“呼哧呼哧”地喘起气来。
“你……”大哥还想继续跑,但被我拉住了。
“嘘。”我示意他仔细听。
另一条走廊里,“咕叽”、“咕叽”声先是靠近,在拐角处徘徊一阵,最后无功折返,带着它恶心的口水声和脑门上的手术剪慢慢去远了。
“走了。”我吁了口长气,两条腿后知后觉地打起了颤,差点一屁股坐地上去,不用说,明天肯定是又酸又疼。
“标志又变了,他妈的,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大哥低声咒骂,令人羡慕地呼吸平稳,但拧着眉头,显然不怎么乐意被一块逃生标志接连戏弄。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不知为何被大哥一脸不高兴的模样逗乐了,忍着笑说,“但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