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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别往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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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费了不少功夫才从安全窗爬出去,手脚总是不听使唤,还差点一头撞上轿厢外的钢架,最后大哥使劲推着我的脚往上送,我才终于在钢架和拽引绳之间伸直了腰。
总之,电梯逃生实际操作可比看上去难得多,不管你信不信。
大哥就利索多了,我刚在安全窗旁边跪下,都还没来得及替他捏把汗,他的头和肩膀就从窗口冒了出来,一只手抓住旁边的钢架,咬着牙说了句:“让开。”
我赶紧往后撤,眼前一花,大哥已经翻身跳了上来,他可没像我一样浪费时间,迅速观察了一下电梯井,敲定下一步逃生方案——
“我们顺着中间这根最粗的牵引绳爬上去,把你的袜子脱下来套在手上,大拇指露出来……不行,鞋还得穿,你以为自己是大脚野人吗?外套脱下来,两头拿在手里在腰上绕一圈,像我这样,对,打个活结。”
大哥一边指示一边手把手地飞快操作,几乎是同时,下面轿厢“咚”地一声巨响,整个轿厢都跟着摇晃起来,想必是五分钟倒计时结束,怪物终于冲破电梯门的桎梏,一头撞上了对面的厢壁。
嚎叫声近在咫尺,顿时在电梯井里撞出无数可怖的回声。
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大哥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抬腿把安全窗踢回原位,一只脚踩在上面,继续给我演示怎么把外套做成安全绳——
“这一头套在钢丝绳上,别那么使劲,打个活结,这头也抓紧,行了,现在开始往上爬。别怕,我会跟着你的,不管你怎么爬,别往下看,明白了吗?”
我胡乱点点头,努力不去注意下面的撞击和嚎叫声,问:“还有吗?”
“还有,”大哥好像笑了笑,“别掉下来,会砸到我的。”
“好。”我握住钢丝绳,深吸一口气,开始向上爬。
老天爷,那一段路可真够漫长。
不知道你们爬过树没,但顺着手臂粗的钢丝绳往上爬完全不是一回事,简单点形容,那区别就像做爆米花和做炮仗,难度压根不在同一级别。
我一直在出冷汗,手心早已经湿漉漉的,铁锈混合着汗水,变成了一层滑腻腻的脏东西,在裤子上擦多少遍都没用,袜子有所帮助——老天保佑,我今天穿的不是船袜——但那点帮助也十分有限,于是我每爬一步,两只手的感觉都是冰火两重天,一边火烧火燎地疼,一边拼命打滑,最后居然没失手掉下去,只能说是个奇迹。
大哥如他保证的那样跟在后面,我偶尔能在自己粗重的喘息声间听到他的呼吸声,没我这么吃力,但也绝不轻松。
他没浪费体力跟我说话,我眼下也没有聊天的闲心。不过那该死的怪物撞开安全窗、叮咣五四地闯进电梯井、搞得牵引绳一顿乱晃的时候,他很及时地开口警告我:“别往下看,继续爬。”
另一次是情急之下爆粗口:“艹,你汗滴我眼睛里了!”
我挺想跟他道歉的,可惜肺活量不允许。
后来我累得实在爬不动了,他就多往上爬几步,让我踩着他的肩膀休息一会儿,不超过三十秒,但对我积攒体力继续往上爬来说有多重要,不用我多说你们肯定也知道。
终于,门洞的距离看起来不再令人绝望,我也逐渐掌握了怎么在交替双手的间歇呼吸才不会把自己搞岔气,或者干脆手一松把大哥砸个人仰马翻。
另一件好消息是,长爪子怪物不会爬绳子,至少还没学会。
它倒是抓着钢丝绳又跳又叫,给我攀爬造成一些生理和心理的双重障碍,但还不至于无法克服。
再后来,那些动静也都消失了。
“听着,待会爬到跟门洞差不多位置的时候,别着急乱动。”大哥边说边喘粗气,显然体力也快要逼近极限,“踩住我,用一只手把腰里的绳子解开,记得我告诉你活扣怎么解开吧?”
“记得。”我不确定自己吐出音节没有,反正听起来就像马在喷响鼻。
“踩稳了,另一只手别松开,也别去够那边,够不到的。”等我按要求就位、解开活扣之后,大哥继续下达指令,“两只手都抓住绳子,把右腿抬起来,往那边够,别晃,稳住!”
他又往上爬了一步,好让我更容易借力:“好了,右脚踩稳,现在是左脚,别怕,你两只手抓稳就不会掉下去,左腿往外伸、再往起抬,看着我,看着我,保持面朝下,对,就是这样。”
就这样,我两只手抓着钢丝绳,两只脚摇摇欲坠地踩在门洞边沿,身体呈一个大钝角,不是一百八十度,但凭我自己的核心力量,绝对不可能把自己撑到另一边的。
也许《人猿泰山》里的珍妮可以,穿着黄色蓬蓬裙、戴着丝质手套、光着一只脚的娇小姐,靠强大核心力量把自己从一棵树撑到另一棵树上,树干上还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
核心力量不够怎么办?不用害怕,因为女士们先生们大人们小孩们,最新发现,牛顿第二定律在迪士尼宇宙并不适用!大象丹丹用夸张的语气在我脑海里做解说时,我拼命咬紧嘴唇,喉咙里涌起一阵不合时宜的笑意。
“别哭。”大哥显然误解了我的表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安慰,尽管电梯井里黑咕隆咚的,但借着门洞的光,我能看到他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又是泥、又是汗,表情却十分坚定,“喂,你能做到的,信我。”
“嗯。”笑意消失了,我缓缓吸气,告诉自己该死的赶紧面对现实。
大哥又往上爬了几步,好让我撑住他的肩膀,这样一来,大钝角的角度变小了那么一点点,他慢慢喘了几口气,吃力地说:“我坚持不了多久了,你必须现在用力,我会帮你的,听到没有?踩稳了,手推住我的肩膀,但不能抓我,腰上跟着用力,就是现在!”
我拼命把自己向后撑,大哥居然还腾出一只手推了我肩膀一下,或者胸口,或者脸,没人说得清,总之感谢上帝牛顿阿基米德莎士比亚亚里士多德,我在半空中挥舞着手臂,然后惊险万分地往另一边倒去,身上所有能用力的地方都在用力,包括牙齿,这也解释了我最后倒在门洞那一边时,为什么满嘴都是血腥味。
“呼——呼——”着地的疼痛远不及劫后余生的喜悦,我喘着气,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歇斯底里的笑意如同洗洁精遇上双氧水和饱和碘化钾,眨眼间填满胸口,差一点从喉咙里冲出去。
“哈,我说什么来着?妹子你可以的!”大哥的笑声从电梯井里传上来。
这是我第二次听见大哥笑,也是他第一次没叫我“喂”,填满胸口的恐惧和歇斯底里消失了,我一骨碌翻身爬起来,朝大哥伸出手:“抓住我,我把你拉过来!”
“别开玩笑,让开!”大哥整个人挂在钢丝绳上,声音也听着筋疲力尽,那一瞬间,我几乎确信他马上就要松手掉下去,而我正是害他体力耗尽的凶手。
但谢天谢地,大哥缓了缓劲,胳膊上的肌肉再次鼓起来,我赶紧从门洞口退开,没敢退远,我两眼紧紧盯着他,心想,他一定能过来,就算有万一,我也一定能扑过去拉住他,一定能。
大哥有技巧地晃了几下,在对面墙上用力一蹬——我压根够不着,充分证明他的腿比我长得多——牵引绳晃动的幅度很小,但对大哥来说足够了,他先是借着这一荡伸脚踩住门洞边沿,然后身体像个绷紧的弹簧忽然被松开似的,以令人震惊的腰力收回上半身,一只手扣住了门侧边,向前冲的势头不减,整个人扑倒在地。
哦,忘了说,大哥冲过来的时候,我着急忙慌地冲过去抓他,被他合身撞了个满怀,结结实实地在地上摔了个屁股开花。
所以,嗷——
“大哥,你简直就是人猿泰山。”我被砸了个有进气没出气,因此这句评语不比猫叫声大多少。
“唔?”大哥浑身抖了一下,我有理由相信他刚才是脱力晕过去了,至少是短暂地失去了意识,因为下一秒,他就跟被蝎子蛰了似的往一边滚开,我胸口一轻,氧气归位,肺终于舒畅了起来。
大哥估计想翻身过来看看我的伤势,但胳膊腿都抖得跟方便面条一样,刚撑起一点又原地瘫了回去,喘着气说:“我没看到你,天呐,你脑袋磕到了?”
“是我往你身上撞的,这叫自作自受。”我实事求是地说,然后回答,“没磕到脑袋,但屁股摔得够疼的。”
“尾椎骨没事吧?试着动一下,慢点。”
“用不着,我没事。”我很肯定地说。
“行,你说了算。”大哥闭上眼睛,我觉得他这会儿估计也没劲儿再替我担心了,这是件好事,不管是对他还是对我来说。
我俩就这样并排瘫在地上,各自像酷暑下的哈巴狗似的喘了半天气,然后偏过头,互相打量对方的一脸狼狈样,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说真的,上一次我笑得这么开心,大概还是看开心麻花的某部爆笑喜剧电影,但从没有哪次像这现在笑得这么疯狂的。
“你刚才说、说我像什么?”大哥问,尾音上挑,还带着残余的笑意。
“泰山,人猿泰山。”我回答,“迪士尼动画电影,后来还拍了动画连续剧,每晚六点半在小神龙俱乐部播出。”我啰里啰嗦地补充道,因为笑声停止后,这里忽然变得好安静,安静得叫人害怕。
电梯井里的怪物也消失了,想到这一点,我的心“突”地跳了一下。
“嗯,看过。”大哥说,顿了顿,也跟我一样啰嗦起来,“小时候我和哥们还经常学泰山捶胸口,嗷嗷叫,可傻逼了。”
“同一个童年。”我再次感到一阵笑意,但这次没笑出来,大哥也一样。
就像心有灵犀似的,我俩一块坐起来,各自打量我们刚刚死里逃生来到的地方。
这是一个走廊拐弯处,或者,呈九十度相交的两条走廊,看你怎么理解了,电梯门洞正好在夹角的位置,两条走廊都很深、很暗,只有绿色的安全逃生标志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喂,看天花板。”大哥说。
“大哥,我不叫‘喂’。”我终于忍不住说道,但也不叫楚雨荨,这一点可以肯定,笑意彻底偃旗息鼓,尤其是看到天花板之后,我的心脏再次向喉咙发起猛攻,随时都有可能从嘴巴里跳出去。
其实用不着大哥提醒,他抬头的时候,我也正在看天花板,那上面有一个奇怪的安全逃生标志。
说它奇怪,不止因为它的位置,更多因为它上面写的并不是“安全出口”和方向箭头之类的,不,不是的,那上面写着——
选一边吧!
后边还跟着一个该死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