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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北冰洋向南航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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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暂时回国的那天,并没有什么戏剧性的瞬间。
只是某个清晨,我在实验室工位坐下,感觉无法打开电脑,有些什么事一定要处理掉。
我给师兄发了信息,敲响小导的门,
“华盛顿的那场会,我去不了了。”
“怎么了?你不是幻灯片都写了一半了吗?”
“家里有点事,要回去一趟。”
小导沉默了一会,
“明白。加油!”
我松了一口气,那些用了很久鼓起勇气的现场演讲、期待的social,现在都收起给了另一个人。
请假、买机票、收拾行李、给PI报备。PI只说了一句,“家里重要,去吧。”
实验室的事情像按下了快进键,整理没跑完的实验,注释和文档都写得更加详细,每一件事都像要彻底离开了,又或者再等待未来的某个版本的我交接。
临走前一晚,我站在房间中间,看着没收完的行李箱,突然意识到,
这次我没有选一个返回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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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JFK安检依然熙熙攘攘,仿佛这个城市缺了谁都会转。
你没有意义,正如进化论中,出生,繁衍,遗传,演变,死亡,没有所谓神圣阶梯,没有所谓生物的道德。
熵值总在增加,而一切试图归纳为有序的行为,终究会失效。
舷窗外的城市塌缩成光点,我等着安全带指示灯关闭,才连上Wi-Fi。
点开和杰斯的对话框还是六月底的信息,
“家里出了点事,最近太忙了”
“你还好吗?”
“会好的”
“一切小心”
我犹豫了很久,选择了最直接的一种,
“我回国一阵了,”我呆了一阵,补了一句,“华盛顿的会去不了了。”
杰斯还是回得很快,幸好。
“怎么了?”
“外婆脑梗加痴呆...”我停了一下,又删除了。
“家里还是有事。”
“啊,路上小心,我知道家里的事都很难做的。”
过了一会,杰斯又加了一句,
“有事就说。”
我笑了,叫你做甚,杰斯。
“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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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后的几天,像是三倍浓缩的现实。
养老院的走廊,地面挥发的消毒水气味,外婆拍着我,问“你怎么回来了?”
“放假啦!”
她点点头,“研究生还有暑假啊。”
“对呀,你在这里怎么样呀...”我陪她闲扯起来。
父母间的气氛却远比我想象中紧绷。
关于钱,关于放松与主播,关于工作与退休,再无限扩大。
起初只是,饭桌、开车、起床时的一句抱怨。
“你爸现在整天刷手机。”
“你看看他的偶像,什么样子。”
“钱都花哪去了?”
“你以为我不累了吗?”
这些话并不新鲜,甚至有些已经在我离开的这几年里,被反复讲过无数次。
声音一寸寸地压缩着空气。没有热暴力,也没有指名道姓地在大群里爆发。可每一句都像在替另一句未出口的指控做铺垫。
“你是不是早就不想管了?”
“是不是我做什么都不对?”
我突然意识到,他们争吵的从来不是那几个具体的决定,
而是谁已经撑不下去了,却不被允许承认。
我站在客厅边缘,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迟疑,我不想当、也不应该是仲裁者。
他们终于吵到一个短暂的爆点。
“那你要不要分开冷静一下?”
这句话被说出来时,反而显得异常平静。
空气停滞了一秒。
“你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早就这么想了?”
门被摔上,又在二十分钟后重新打开。灯光再次亮起,水壶烧开,杯子被放回原位。生活像一块有弹性的材料,在短暂的断裂后,又勉强复原。
第二天早上,他们照常说话。
第三天,又因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重新冷下来。
好像一切都在继续。
可我知道,有什么已经被看见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房间里,翻出很久没碰过的行李箱。里面是几件没来得及洗的衣服,还有从纽约带回来的东西——打印的论文、没拆封的会议 badge、一只在 RSNA 拿到的环保袋。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来自另一个时间线的证物。
在这个时空,仿佛一切关于照护、消耗、牺牲和继续假装运转,无言的巨大系统。
而我,究竟要选择带着什么,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