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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红婚服与绿婚服 ...

  •   六月中旬的成都,空气里已经能嗅到夏天的味道。梧桐树荫浓密起来,阳光透过叶隙洒在人行道上,形成晃动的光斑。蝉鸣尚未开始,但午后的空气中已经酝酿着某种慵懒。
      “云想衣裳”坐落在青羊区的一条老街上。店铺不大,门面是低调的深灰色,招牌用瘦金体写着店名,旁边有一行小字:“传统服饰研究与定制”。
      孟予安推开沉重的木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店内冷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炎热形成鲜明对比。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檀香和旧织物的气味。
      “来了?”一个温和的女声从里间传来。
      林清微从工作间走出来,穿着自己做的改良旗袍,深蓝色底上绣着银色竹子图案。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戴着细框眼镜,气质沉静。
      “林学姐。”孟予安微笑点头。
      “孟老师,卢老板。”林清微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片刻,露出会意的笑容,“婚服已经做好了,来试穿吧。”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到制作完成的婚服。一个月前,她们在这里量体、选料、定款式,现在终于可以看到成品。
      林清微带她们来到试衣间——其实更像是小型展厅,三面墙都是通顶的衣柜,中间有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她从左侧衣柜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两套婚服,分别挂在两个实木衣架上。
      那一瞬间,孟予安和卢帆柚都屏住了呼吸。
      红色的那套是典型的明制女袍,大红的织金缎料,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衣身绣着繁复的凤凰牡丹纹样,金线银线交错,精致但不张扬。领口、袖口、衣缘处都镶着深色的边饰,上面有细密的云纹刺绣。
      绿色的那套则更为雅致,是稍浅的竹青色,料子是真丝提花,暗纹是连绵的莲花和水波纹。绣样以鸳鸯和荷花为主,色彩柔和,针脚细腻。整体设计简约一些,但细节处见功夫。
      “按照你们的要求,红色这套参考了明代贵族女子的婚礼服制,但简化了部分装饰,更适合现代场合。”林清微介绍道,“绿色这套则是参考了明代文人女子的常服,结合了一些现代审美。”
      卢帆柚轻轻触摸红色婚服的袖子,指尖感受着缎面的光滑和刺绣的立体。“太美了。”她喃喃道。
      孟予安则看着绿色婚服领口处的鸳鸯绣样,那对鸳鸯不是常见的恩爱依偎姿态,而是一前一后游在水中,互相呼应又各自独立。“这个设计...”她轻声说。
      “是你当时说的,”林清微微笑,“‘并肩而非依附’。我理解的是这个意思,所以设计了这样的构图。”
      她们来定制婚服时,确实有过这样的对话。当时林清微问她们对婚服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孟予安说:“我们希望婚服不只是传统的重复,也能体现我们的关系——平等,独立,互相呼应。”
      卢帆柚补充:“就像我们两个人,来自不同地方,有不同专业,但在这座城市相遇,成为彼此的支持。”
      现在,这些想法被林清微巧妙地转化成了具体的设计。
      “先试试吧。”林清微说,“尺寸应该合适,但如果有需要调整的地方,我们还有时间。”
      试衣间里,两人互相帮助穿上婚服。这个过程比想象中复杂——明制服饰层次多,系带复杂,一个人很难完成。但互相协助的过程,本身就充满了仪式感。
      卢帆柚先帮孟予安穿上绿色婚服。真丝料子滑过皮肤,凉而柔。系带时,她的手指偶尔碰到孟予安的脖颈或腰侧,两人都会微微一顿,然后相视一笑。
      然后是孟予安帮卢帆柚穿红色婚服。大红的颜色衬得卢帆柚的肤色更加白皙,当她转过身来面对镜子时,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温柔的光芒笼罩。
      最后,她们并肩站在落地镜前。
      镜中的画面让她们都沉默了。一红一绿,一浓一淡,一繁一简,却奇异地和谐。两种颜色不是对比,而是互补;两种风格不是冲突,而是对话。
      林清微站在一旁,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眼神里满是欣赏:“很合适。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是因为她们本身。”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人转头,看到周慕清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画板,眼睛发亮。“我可以画下来吗?”她问,“当然,如果你们不介意。”
      “慕清?你怎么...”卢帆柚惊讶。
      “姜黛告诉我你们今天来试婚服,我就溜过来了。”周慕清已经打开了画板,“这个画面太美了,不画下来我会后悔一辈子。”
      孟予安和卢帆柚对视,然后点头:“可以。”
      于是试衣变成了非正式的拍摄和绘画时间。林清微调整了灯光,让光线更柔和地洒在婚服上;周慕清找了个角度坐下,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勾勒;孟予安和卢帆柚则听从指导,自然地站立、对视、微笑。
      在这个过程里,孟予安注意到婚服上更多的细节。她的绿色婚服内衬绣着一行小字:“岁月静好,与君同。”用的是小楷,藏在衣襟内侧,只有穿衣人自己能看见。
      “这是...”她轻声问林清微。
      “一点小心思。”林清微微笑,“传统婚服常有内绣,多是吉祥话。我想,你们可能更喜欢这种含蓄的表达。”
      卢帆柚也发现了自己婚服上的秘密——袖口内侧绣着:“三餐四季,与君共。”她抚摸那行字,眼眶微微发热。
      这不是华丽的誓言,而是日常的承诺。三餐四季,岁月静好——这大概就是她们对婚姻最真实的期待。
      “学姐怎么会选择做传统服饰定制?”试衣间隙,孟予安问林清微。她们都是历史专业出身,但走了不同的路。
      林清微泡了茶,请她们在店里的茶室坐下。“我毕业后在博物馆工作了几年,主要负责纺织品修复。那些年接触了很多明清时期的服饰,每一件都有故事,有温度。”她缓缓说,“后来我想,为什么不让这些美丽的形制在现代重生呢?不是作为展品,而是作为可以穿着的衣服,继续承载新的故事。”
      “所以开了这家店?”卢帆柚问。
      “嗯,开始很难。很多人觉得传统服饰不实用,或者太隆重。”林清微给她们倒茶,“但我坚持下来了。慢慢地,有越来越多人开始欣赏这种美,特别是年轻人——他们不再把传统看成陈旧,而是看成一种资源,可以创造性转化的资源。”
      孟予安点头:“就像我们做非遗记录一样。传统不是用来膜拜的,而是用来理解、转化、延续的。”
      “对。”林清微眼睛亮了,“所以我们其实在做相似的事情。你用文字记录历史,我用针线延续历史。”
      “我用味道。”卢帆柚补充。
      “我用画笔。”周慕清头也不抬地说,手还在纸上移动。
      茶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茶水倒入杯中的轻响。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婚期定在什么时候?”林清微问。
      “七月底。”孟予安说,“在店里办一个小型仪式,只邀请最亲近的朋友和家人。”
      “中式仪式?”
      “混合的。”卢帆柚解释,“会有传统元素,比如婚服,比如交杯酒,比如拜堂。但也会有自己的设计,比如誓言,比如朋友的祝福环节。”
      “最重要的是,”孟予安握住卢帆柚的手,“这是我们的仪式,反映我们的关系和价值观。”
      林清微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微笑:“真好。婚姻最珍贵的不在于遵循了多少传统,而在于创造了多少属于两个人的真实。”
      试衣结束前,林清微拿出两个精致的木盒:“这是配套的首饰,也是按照明制风格设计的,但做了简化。”
      打开盒子,里面是两套头饰。红色的那套以金饰为主,点缀红宝石;绿色的那套以银饰为主,点缀翡翠。都不是夸张的款式,而是小巧精致,适合日常佩戴。
      “婚礼后也可以偶尔戴。”林清微说,“传统不应该只存在于特殊场合。”
      卢帆柚拿起一支金簪,簪头是芙蓉花造型——成都的市花。“你连这个细节都想到了。”
      “因为你们的故事在成都。”林清微轻声说,“服饰不只是布料和针线,也是时间和地点的载体。很多年后,当你们再看这套婚服,会想起成都的夏天,想起这个下午,想起此刻的心情。”
      这句话让孟予安心中一动。确实,服饰是记忆的物质载体。就像□□医生保存的那件旗袍,就像陈桂枝的公交车制服,就像赵秀英的电车司机帽...每一件衣物都凝固了一段时光,一个身份,一种心境。
      而现在,她们也将拥有自己的记忆载体。
      离开“云想衣裳”时已是傍晚。林清微细心地将婚服包装好,放进特制的防尘袋中。“婚礼前如果需要最后调整,随时过来。”
      “谢谢学姐。”孟予安认真地说。
      “不,谢谢你们。”林清微看着她们,“看到我做的衣服被这样珍惜,被赋予这样的意义,这就是我做这份工作最大的回报。”
      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手里提着装有婚服的袋子,两人都觉得脚步比平时更轻盈。
      “我在想,”卢帆柚忽然说,“婚礼那天,我们穿哪一套呢?你穿红的我穿绿的?还是反过来?”
      “我觉得...”孟予安思考着,“我们可以不固定。早上仪式时我穿绿你穿红,晚宴时换过来。或者,各穿各的,不刻意分配。”
      “好主意。”卢帆柚笑了,“本来就不是传统婚礼,何必遵循传统分配?”
      她们继续走着,路过一家老式照相馆。橱窗里陈列着黑白结婚照,都是几十年前的风格:新郎新娘正襟危坐,表情严肃。
      “我们也拍一组照片吧。”孟予安说,“不是婚纱照那种,就是...生活照。穿着婚服,在店里,在家里,在成都的街巷里。”
      “像记录日常一样记录这个特殊时刻。”卢帆柚接上她的话,“让婚服不只是婚礼那天的戏服,而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这个想法让她们兴奋起来。她们开始讨论可以拍摄的地点和场景:在“柚见初安”的柜台后做甜品,在书房里各自工作,在阳台上浇花,在锦江边散步...
      “还可以请小雪来画我们。”卢帆柚想起那个小画家,“她的视角一定很特别。”
      “请所有朋友一起来。”孟予安说,“不一定要正式,就是某个下午,大家聚在一起,自然而然地记录。”
      这种轻松、真实、充满生活气息的婚礼准备,正是她们想要的。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夸张表演,只有对彼此的承诺和对朋友的感谢。
      回到家,她们小心地将婚服挂进衣帽间。两套衣服并排挂着,红与绿,在灯光下静静散发着自己的光泽。
      孟予安站在衣帽间门口,看了很久。这些天她一直在写别人的故事,记录别人的婚姻和人生。而现在,她自己的故事也即将翻开新的一章。
      “紧张吗?”卢帆柚从身后轻轻抱住她。
      “有一点。”孟予安诚实地说,“但不是对婚姻紧张,而是对...成为关注的中心紧张。”
      “我们可以让关注点不在我们身上。”卢帆柚的下巴搁在她肩上,“让婚礼变成朋友的聚会,故事的分享,记忆的庆祝。我们只是...那个场合的起因。”
      这个角度让孟予安放松下来。是啊,婚礼不必是两个人的表演,而是一群人的相聚。她们的朋友们——芊芊、阿雪、周慕清、苏满、大椰、姜黛、沈墨、林悦、小雪和陈雨...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参与了她们的生活,见证了她们的爱情。婚礼应该是这些关系的庆祝,而不仅仅是两个人关系的宣告。
      那天晚上,孟予安在书房工作到很晚。但她没有继续写书稿,而是开始起草婚礼的流程。不是传统的那种,而是一个聚会计划:
      下午三点,朋友们陆续到来,自由交谈,品尝甜品;
      四点,简单的仪式——交换自己写的誓词,喝交杯酒;
      四点半,朋友分享环节——任何想说话的人都可以分享与她们相识的故事或祝福;
      五点,晚餐,自助形式,轻松随意;
      六点,播放朋友们准备的祝福视频(小雪提议的);
      七点,自由活动,拍照,聊天,或者就是静静地待着...
      她写完后,拿给卢帆柚看。卢帆柚看了,眼睛湿润:“这就是我想要的。不是表演,而是真实的相聚。”
      “还有,”孟予安补充,“我们可以设立一个‘记忆角落’,展示我们收集的那些女性故事,以及朋友们带来的家族记忆。让婚礼不只是关于我们,也是关于传承和联结。”
      “太棒了。”卢帆柚拥抱她,“这才是我们的婚礼。”
      夜深了,她们躺在床上,没有立即入睡。窗外的成都夏夜,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远处传来模糊的音乐声。
      “我在想林学姐今天说的话,”卢帆柚轻声说,“很多年后,我们再看这套婚服,会想起什么?”
      孟予安想了想:“会想起成都的夏天,想起朋友们的样子,想起此刻的期待和一点点紧张...也许还会想起,我们如何创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仪式,不模仿任何人,只忠于自己。”
      “还会想起,”卢帆柚转身面对她,“我们如何从两个陌生人,变成彼此最重要的人。”
      她们在黑暗中相视而笑,然后轻轻吻了对方。
      衣帽间里,两套婚服静静挂着,红色与绿色,在月光透过窗帘的微弱光线下,隐约可见轮廓。它们等待着那个七月的下午,等待着被穿上,等待着见证一个承诺的开始。
      但在那之前,它们先见证了今晚的温柔——两个女子相拥而眠,在成都的夏夜里,做着关于未来的梦。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林清微还在工作间里。她正在修复一件民国时期的旗袍,灯光下,银针穿过丝绸,一针一线,连接着过去与现在,记忆与未来。
      她偶尔抬头,看向窗外成都的夜色,想起下午那对穿婚服的女子。她想,很多年后,也许会有另一对女子来到店里,看到这对婚服的照片,听到这个故事,然后开始想象自己的婚服,自己的故事。
      记忆就是这样传递的,通过物件,通过故事,通过那些敢于创造自己仪式的人。
      夜更深了,成都渐渐沉睡。但在这个城市的许多窗户后,许多人还在醒着,创造着,记忆着,等待着。
      而夏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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