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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鸳鸯锅里的心事 ...

  •   十二月的成都,寒气已颇有分量。
      银杏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街上的行人都裹上了厚外套,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这样的天气里,最诱人的莫过于一锅沸腾的火锅。
      周五傍晚,“柚见初安”提前打烊。玻璃门上挂着“今日店休”的牌子,店内却灯火通明,热闹非凡。长桌被拼在一起,中央摆着一口巨大的鸳鸯锅——一半是翻滚的红油,辣椒和花椒在油面上浮沉;一半是奶白色的骨汤,枸杞和红枣点缀其间。
      “来了来了!”芊芊端着一大盘毛肚从后厨出来,“今天这毛肚绝对新鲜,早上阿雪专门去市场挑的。”
      阿雪跟在后面,手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鸭肠和鹅肠:“老板说这是今天最后两份,特意给我留的。”
      周慕清正小心翼翼地摆盘,将牛肉片卷成玫瑰花状,在盘子里堆出一个小山:“这样拍照好看。”作为漫画家,她对视觉效果有着执着的追求。
      苏满带来了自己扎染的餐垫和筷子套——靛蓝色底,白色雪花纹样,与冬日的氛围格外契合。“我还做了扎染围裙,”她展示着几件作品,“吃火锅容易溅油,这个可以保护衣服。”
      大椰和姜黛一起进来,手里提着几个袋子。“我带了几瓶起泡酒,”大椰说,“吃火锅配点清爽的酒正好。”
      姜黛则抱着一个纸箱:“出版社同事送的,云南的菌菇干货,放火锅里特别鲜。”
      沈墨和林悦结伴而至,两人都穿着休闲装,与平日工作时的干练形象不同,多了几分柔和。“我们买了些素菜,”沈墨举起手里的袋子,“藕片、土豆、豆腐皮...”
      “还有这个,”林悦补充,“我老家寄来的手工红薯粉,特别筋道。”
      最后到的是小雪和妈妈陈雨。小雪穿着浅蓝色的羽绒服,脸蛋红扑扑的,一进门就兴奋地跑向卢帆柚:“卢姐姐,我带了画!”她展开一幅水彩画,画的是大家围坐吃火锅的场景,每个人都是Q版形象,围着热气腾腾的锅子,表情幸福。
      “画得真好!”卢帆柚接过来,小心地放在一边,“待会儿就挂起来。”
      陈雨带来了一盒自己烤的饼干:“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点心意。”
      孟予安和卢帆柚对视一笑。一个月前,她们提议这次火锅聚会时,只是想小范围聚聚,没想到大家热情这么高,最后变成了几乎所有人的大集合。
      “好了好了,人都齐了,开动吧!”卢帆柚宣布。
      锅里的汤已经沸腾,红油翻滚,白汤冒泡,香气弥漫了整个空间。大家纷纷落座,围坐在长桌旁。灯光温暖,玻璃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将室内的温暖与室外的寒冷隔开。
      “来,毛肚七上八下!”芊芊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锅里熟练地涮着。
      “鸭肠十五秒,多一秒就老了。”阿雪盯着手机计时。
      周慕清忙着拍照:“等等,让我先拍个照,这个摆盘太完美了。”
      大椰给大家倒上起泡酒:“第一杯,敬成都的冬天,敬火锅,敬我们的相聚!”
      “干杯!”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火锅宴正式开始了。筷子在锅里翻飞,食物在汤中沉浮,笑声和交谈声此起彼伏。红油锅那边,辣椒的刺激让每个人都脸颊泛红;白汤锅这边,鲜香的味道温暖着肠胃。
      孟予安作为重庆人,自然是红油锅的坚定拥护者。她夹起一片裹满辣椒的牛肉,面不改色地送入口中,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睛。这个细微的表情被卢帆柚捕捉到了,她忍不住微笑——孟予安只有在吃辣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孩子气的满足感。
      卢帆柚则更偏爱白汤。作为厦门人,她的口味偏清淡,虽然来成都多年已经适应了辣,但骨子里还是喜欢食材的原味。她夹起一片蘑菇,在骨汤里涮熟,蘸一点特制的海鲜酱汁,慢慢品尝。
      “柚子,你这个吃法太清淡了!”芊芊看着她的蘸料,“来,试试我这个,香油加蒜泥,再加点小米辣,绝配!”
      卢帆柚笑着摇头:“我还是喜欢清淡点。不过...”她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锅里快速涮了一下,然后放到孟予安碗里,“这个给你,你喜欢的。”
      孟予安看着碗里的毛肚,心头一暖。卢帆柚记得她喜欢吃毛肚,而且记得她喜欢涮得刚刚好的口感——这种细微的关注,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人。
      “安安,你们重庆人吃火锅有什么特别的讲究吗?”苏满好奇地问。她来自大理,对各地的饮食文化都很感兴趣。
      孟予安想了想:“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定要油碟,蒜泥要多,香油要香。还有就是,毛肚、鸭肠这些一定要新鲜,涮的时间要精准。”
      “我们厦门吃火锅完全不同。”卢帆柚接话,“我们叫‘打边炉’,汤底一般是沙茶或者清汤,海鲜特别多,虾、蟹、鱼丸...蘸料也不是油碟,是沙茶酱或者花生酱。”
      “听起来也很好吃。”周慕清边画速写边说,“我老家广东也是打边炉,冬天一家人围在一起,特别温暖。”
      “说到这个,”大椰忽然说,“快过年了,大家有什么计划吗?”
      气氛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在中国,春节是家庭团聚的时刻,但对于在外漂泊的年轻人来说,这往往是个复杂的话题——回不回家,怎么回,回多久,都是需要思考的问题。
      “我回广东。”周慕清先说,“我爸妈早就催我回去了,说今年一定要在家待满半个月。”
      姜黛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那我怎么办?”
      “你...你可以来广东啊。”周慕清脸微微发红,“我爸妈早就想见你了。”
      大家会心一笑。周慕清和姜黛的感情,虽然没正式公开,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作为她的责编和房东,姜黛在工作上支持周慕清,在生活中照顾她,两人的感情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自然生长。
      “我回大理。”苏满说,“家里要准备扎染的春节特别款,我得回去帮忙。”
      芊芊叹了口气:“我得留在成都。小杉有春节档的戏要拍,我得陪着她。而且店里也不能完全没人。”
      小杉是芊芊的妹妹,已经进入演艺圈,春节正是忙碌的时候。
      “我值班。”沈墨平静地说,“律所春节需要有人轮值,我主动申请了。反正我父母在国外,春节回不回去都一样。”
      林悦看着她:“那我陪你一起值班吧,我也没地方去。”
      沈墨愣了一下,然后微笑:“好。”
      小雪拉拉妈妈的衣袖:“妈妈,我们回外婆家吗?”
      陈雨点头:“回,外婆想你了。”
      大椰家的安排最复杂——她要先回父母家待三天,然后去海南陪爷爷奶奶,中间还要抽空和姜黛去广东见周慕清的父母。“感觉整个春节都在路上。”她苦笑。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孟予安和卢帆柚身上。
      卢帆柚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看向孟予安,深吸一口气:“安安...今年春节,你愿意跟我回厦门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喧闹的火锅桌上,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见了。交谈声瞬间低了下来,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她们。
      孟予安愣住了。她夹着的牛肉片停在半空中,红油滴回碗里。
      邀请恋人回家过年,在中国文化中有着特殊的意义——这不仅是共度佳节,更是向家人正式介绍对方,是关系进入新阶段的标志。
      卢帆柚有些紧张地补充:“我爸妈知道你,我跟他们提过很多次。他们说...很想见见你。”她的脸颊因为紧张和火锅的热气而泛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孟予安,期待又忐忑。
      孟予安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卢帆柚。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但她眼中只有卢帆柚——那个在成都的秋天走进她生命中的厦门女孩,那个和她一样留着黑长直和空气刘海的女孩,那个在宿命学中与她既是远距离荣亲又是中距离危成的女孩。
      她们的关系很特别:既有亲人般的亲切和归属感(荣亲),又有一种相互成就又相互挑战的张力(危成)。卢帆柚的邀请,无疑会让这种关系进入更深的层次。
      “我...”孟予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清了清嗓子,“我需要跟我爸妈说一下。”
      这是很理性的回答,符合孟予安的性格。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考虑到父母的感受——毕竟,春节传统上是与血亲家人团聚的时刻。
      但卢帆柚的眼睛已经亮了:“当然!当然要跟叔叔阿姨说。我...我可以跟他们视频,正式邀请。”
      这个提议让在场的人都暗自点头。周慕清在桌子下面轻轻握了握姜黛的手,她们都明白这一刻的意义。
      “好了好了,继续吃火锅!”大椰适时地打破微妙的气氛,“毛肚要老了!”
      话题重新回到火锅上,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大家都知道,刚刚见证了一个重要的时刻。
      火锅继续沸腾,食物不断下锅。大家边吃边聊,话题从春节计划转到各自老家的过年习俗。
      “我们广东过年一定要吃盆菜,”周慕清说,“一层层铺满各种食材,象征团圆和丰收。”
      “大理白族过年要‘打歌’,”苏满描述,“围着篝火唱歌跳舞,特别热闹。”
      “重庆过年...”孟予安想了想,“其实和成都差不多,火锅、鞭炮、走亲戚。不过我爸妈比较开明,不太拘泥传统。”
      “厦门过年一定要吃年糕,”卢帆柚眼睛亮起来,“还有薄饼,里面包着各种菜。对了,我们还有‘博饼’的习俗,掷骰子赢奖品,特别好玩!”
      她描述时手舞足蹈,那种对家乡的热爱和怀念溢于言表。孟予安静静听着,想象着卢帆柚在厦门过年的样子——应该会更活泼,更放松,毕竟是在自己长大的地方。
      “博饼听起来很有意思。”孟予安说。
      “是啊!我每年都玩,虽然手气一般。”卢帆柚笑了,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你...你想试试吗?”
      这个问题很巧妙,没有直接问“你要不要来厦门”,而是问“你想试试博饼吗”,给了孟予安一个轻松的切入点。
      孟予安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里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想。”她简单地说。
      卢帆柚的笑容像花一样绽放。桌上其他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事儿,成了七八分了。
      火锅吃到后半场,大家的速度慢了下来,更多的是喝酒聊天。小雪已经吃饱了,趴在桌上画画,陈雨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其实,”沈墨忽然开口,“我觉得你们俩挺有勇气的。”
      “什么勇气?”卢帆柚问。
      “敢于让关系往前走。”沈墨晃着酒杯,“见家长,一起过年...这些步骤听起来平常,但真的要做决定时,是需要勇气的。”
      林悦点头:“尤其是你们这种情况——两个女孩,来自不同城市,要让彼此的家庭接受,不容易。”
      孟予安和卢帆柚对视一眼。她们当然想过这些问题,但似乎有一种默契让她们不去深究。此刻被点破,反而让她们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选择。
      “我爸妈其实已经知道了。”孟予安平静地说,“我跟他们出柜了,在我决定来成都工作的时候。”
      大家都安静下来。孟予安很少谈起自己的家庭,大家只知道她父母开明,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妇科医生,但不知道具体细节。
      “他们...反应怎么样?”周慕清轻声问。
      孟予安微笑:“我妈说‘只要你幸福就好’,我爸沉默了两天,然后跟我说‘无论你选择什么样的生活,爸爸都支持你’。”她顿了顿,“他们甚至问我,要不要带女朋友回家过年。”
      卢帆柚惊讶地看着她:“你没告诉过我这些。”
      “因为我觉得...时候还没到。”孟予安握住她的手,“但现在,时候到了。”
      这句话让卢帆柚的眼睛湿润了。她紧紧回握孟予安的手,声音有些哽咽:“我爸妈...我还没正式跟他们出柜。但我总觉得,他们知道。每次我打电话提起你,他们的语气都很特别...”
      “慢慢来。”孟予安温柔地说,“我们有时间。”
      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桌上的其他人都感到一种温暖的感动。小雪抬起头,看看卢帆柚,又看看孟予安,忽然说:“两个姐姐要一起过年吗?真好。”
      孩子的纯真话语让气氛轻松起来。陈雨微笑着说:“是啊,真好。”
      火锅的热气继续升腾,玻璃窗上的水汽更浓了,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只有室内的温暖和明亮是真实的。围坐在桌边的这群女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挣扎,自己的选择。但此刻,她们共享一锅火锅,共享这个冬夜的温暖。
      “来,最后一轮!”芊芊站起来,“把剩下的菜都下了,不能浪费!”
      各种食材被投入锅中,红油和白汤再次沸腾。大家举杯,为这个夜晚,为即将到来的新年,为所有的相遇和选择。
      散场时已经接近午夜。大家帮忙收拾,很快就把店里恢复了原样。小雪已经睡着了,陈雨抱着她先离开。其他人也陆续告别,最后只剩下孟予安和卢帆柚。
      锁好店门,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冬夜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辆驶过。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卢帆柚的手一直牵着孟予安的手,两人的手指交缠,热度相互传递。
      “冷吗?”孟予安问。
      “不冷,火锅吃得全身都暖和。”卢帆柚说,然后把头靠在孟予安肩上,“安安...你真的愿意跟我回厦门吗?”
      孟予安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路灯下,卢帆柚的脸庞被柔和的光线笼罩,眼神里有期待,有不安,有爱意。
      “愿意。”孟予安认真地说,“但我要先跟我爸妈说清楚。这不是简单的拜访,而是...正式介绍你。”
      卢帆柚点头:“我明白。我也会正式跟我爸妈说。虽然我觉得他们可能已经猜到了...我妈妈上次打电话,还特意问‘你那个重庆朋友喜欢吃什么海鲜’,她从来不会这么具体地问一个普通朋友。”
      孟予安笑了:“看来我们都有开明的父母,这是我们的幸运。”
      她们继续往前走。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路过一家花店时,卢帆柚忽然说:“等等。”
      她跑进花店,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一小束白色芙蓉花——冬季少见,显然是温室栽培的。
      “送你。”她把花递给孟予安,“虽然现在不是芙蓉花开的季节,但...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孟予安接过花,低头轻嗅。淡淡的香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谢谢。”她轻声说。
      回到公寓,暖气让她们冻僵的脸颊慢慢恢复知觉。孟予安把花插进花瓶,放在客厅的窗台上。白色芙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纯洁。
      洗漱完毕,两人并肩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严,城市的夜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微弱的光影。
      “安安,”卢帆柚在黑暗中轻声说,“你紧张吗?”
      “有点。”孟予安诚实地说,“不是紧张见你父母,而是紧张...这代表我们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我也是。”卢帆柚翻过身,面对孟予安,“我以前从来没带任何人回家过年。春节对我来说,一直是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邀请你...是想让你也成为我的家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孟予安也转过身,在微弱的光线中看着卢帆柚的眼睛。“在我的心理学知识里,亲密关系有几个阶段:相识、相知、相守。见家长,一起过年...这是相守的开始。”
      “那我们会一直相守下去吗?”卢帆柚问,声音里有少见的脆弱。
      孟予安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轻轻抚摸卢帆柚的脸颊,感受着她肌肤的温度。“我不敢承诺永远,”她诚实地说,“因为永远太沉重,也太遥远。但我可以承诺,在每一个今天,我都会认真爱你,珍惜你。而无数个今天连在一起,也许就是永远。”
      卢帆柚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她靠过来,额头抵着孟予安的额头:“我也是。每一天,都会好好爱你。”
      她们安静地依偎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感受着对方的心跳。窗外的城市渐渐沉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打破宁静。
      “厦门很美,”卢帆柚忽然说,“冬天不冷,十几度,有时候还能穿单衣。海是蓝色的,沙滩是金色的。我们家的阳台能看到海,早晨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整个海面都是金红色的。”
      孟予安想象着那个画面:“听起来很美。”
      “我想带你去看鼓浪屿,去看土楼,去吃最地道的沙茶面和海蛎煎。”卢帆柚的声音里满是憧憬,“还想带你见我小时候的朋友,带你去我读过的学校,去我常去的海边...”
      “好。”孟予安轻声应着,“我都想去。”
      “你会喜欢我爸妈的。”卢帆柚继续说,“我爸是工程师,话不多,但很温柔。我妈是小学老师,特别热情,可能会一直给你夹菜,你要有心理准备。”
      “那我该带什么礼物?”孟予安已经开始思考实际问题。
      “不用带太贵重的东西,真诚就好。我爸喜欢喝茶,我妈喜欢花。还有我奶奶,她八十五岁了,耳背,但特别可爱,你要大声跟她说话...”
      卢帆柚絮絮叨叨地说着,孟予安静静听着。这些关于家庭、关于成长的细节,像一块块拼图,让她更完整地了解卢帆柚——不仅是作为恋人的卢帆柚,更是作为女儿、作为孙女的卢帆柚。
      说到最后,卢帆柚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困意袭来。孟予安轻轻拍着她的背:“睡吧,明天再说。”
      “嗯...”卢帆柚含糊地应着,往孟予安怀里靠了靠。
      孟予安却一时难以入睡。她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思绪飘得很远。
      去厦门过年,这意味着很多。意味着她要离开自己的父母,在传统团聚的时刻选择与恋人在一起。意味着她要进入卢帆柚的家庭,面对可能的好奇、审视甚至质疑。意味着她和卢帆柚的关系,将从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进入更广阔也更复杂的现实世界。
      她想起自己的父母。母亲是妇科医生,见过太多女性的悲欢,对人生有着通透的理解。父亲是公务员,严谨中带着开明。他们一直支持她的选择,无论是从心理学转到历史学,还是从重庆到成都工作,甚至是她的性取向。
      但春节不回家,这可能是第一次。
      孟予安轻轻叹了口气。她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方式跟父母说,不仅要解释,更要让他们感受到她的幸福和坚定。
      怀里的卢帆柚动了动,含糊地问:“还没睡?”
      “在想事情。”孟予安轻声说。
      卢帆柚半梦半醒地伸手搂住她:“别想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
      “嗯,睡吧。”孟予安吻了吻她的额头。
      第二天是周六,两人睡到自然醒。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卢帆柚先醒来,她侧躺着,看着孟予安熟睡的侧脸。晨光中,孟予安的皮肤显得特别细腻,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卢帆柚心里涌起一股温柔的爱意,她轻轻伸手,用指尖描绘孟予安眉毛的轮廓。
      孟予安被弄醒了,睁开眼睛,看到卢帆柚近在咫尺的脸。“早。”她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
      “早。”卢帆柚微笑,“睡得好吗?”
      “很好。”孟予安伸了个懒腰,“几点了?”
      “九点半。”卢帆柚看了看手机,“今天店里不开门,我们可以懒一天。”
      两人起床,孟予安做早餐——简单的煎蛋、吐司和咖啡。卢帆柚把昨晚的芙蓉花移到餐桌中央,又点了香薰蜡烛,营造出小小的仪式感。
      “今天有什么计划?”孟予安问。
      卢帆柚咬着吐司:“我想...给我爸妈打个电话,正式说说我们的事。你愿意一起吗?”
      孟予安点头:“愿意。不过,你要不要先自己跟他们说?我可以在旁边,等你需要的时候再加入。”
      这个提议体贴而明智,给了卢帆柚空间,也表明了她的支持。
      “好。”卢帆柚深吸一口气,“那...我们现在打?”
      “不急,吃完早餐,你准备好再打。”
      早餐后,两人收拾完毕,坐在客厅沙发上。卢帆柚拿着手机,有些紧张地划拉着屏幕。
      “紧张是正常的。”孟予安握住她的手,“无论他们什么反应,我都会在你身边。”
      卢帆柚点头,拨通了视频电话。铃声响了几秒后,接通了。屏幕上出现一张温和的中年女性的脸,眉眼间有卢帆柚的影子。
      “柚子!”妈妈的声音传来,“这么早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妈,早。”卢帆柚调整了一下表情,“爸在家吗?”
      “在呢,在阳台浇花。老卢!女儿电话!”妈妈朝旁边喊。
      很快,另一张脸出现在屏幕里——戴着眼镜,气质斯文,是卢帆柚的爸爸。
      “柚子,最近怎么样?”爸爸问,“成都冷吗?”
      “还行,店里装了暖气,不冷。”卢帆柚顿了顿,“爸妈,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父母的脸上都露出了认真倾听的表情。卢帆柚深吸一口气:“今年春节,我想带一个人回家过年。”
      短暂的沉默。妈妈先反应过来:“是...朋友吗?”
      “是安安。”卢帆柚看了孟予安一眼,鼓起勇气,“是我的恋人,孟予安。我们...在一起三个月了,现在住在一起。”
      这句话说出来,卢帆柚感到一阵轻松,同时也更紧张了。她等待着父母的反应。
      屏幕里,父母对视了一眼。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没有表现出震惊或不解,而是...
      “终于说出来了。”妈妈笑了,“我和你爸早就猜到了。”
      卢帆柚愣住了:“什么?”
      “你每次打电话都提到‘孟老师’,语气那么特别。”爸爸推了推眼镜,“还有,你妈妈之前去你店里就看过。她说看到你和一位长头发的女孩很亲密,还帮她整理头发。”
      卢帆柚脸红了:“妈妈…”
      妈妈温和地说,“我们等你主动告诉我们。”
      孟予安在旁边听着,心里松了口气。卢帆柚的父母比想象中更开明,更细心。
      “那...你们...”卢帆柚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想见见她。”爸爸说,“如果她愿意来厦门过年,我们很欢迎。”
      “她就在旁边。”卢帆柚把手机转向孟予安,“安安,跟我爸妈打个招呼。”
      孟予安调整了一下坐姿,对着屏幕微笑:“叔叔阿姨好,我是孟予安。”
      “安安你好。”卢帆柚爸爸仔细看着她,“听柚子提过你很多次,说你很优秀,是大学老师。”
      “不敢当,我只是普通的讲师。”孟予安礼貌地说。
      “听口音是重庆人?”爸爸问。
      “是的,我是重庆人,来成都工作三年了。”
      接下来的对话出乎意料的顺利。卢帆柚的父母问了孟予安一些基本情况,但都很礼貌,没有过度打探。他们聊了成都的天气,聊了卢帆柚的甜品店,聊了即将到来的春节。
      “厦门冬天暖和,你们可以多带点春装。”妈妈说,“安安有什么忌口的吗?海鲜能吃吗?”
      “都可以,我不挑食。”孟予安回答。
      “那就好,我准备几道拿手菜。”妈妈笑着说,“柚子从小就喜欢吃我做的海蛎煎和沙茶面,到时候你也尝尝。”
      通话持续了半小时,结束时气氛融洽。挂断电话后,卢帆柚长长舒了口气,倒在沙发上:“比我想象中顺利多了!”
      “你父母很好。”孟予安也松了口气,“他们很爱你,所以接受你爱的人。”
      卢帆柚坐起来,抱住孟予安:“现在该你跟你爸妈说了。”
      “嗯,下午打。”孟予安说,“先让他们消化一下这个消息。”
      下午,孟予安拨通了家里的视频电话。接电话的是她妈妈,穿着白大褂——显然在医院值班。
      “安安,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妈妈问,“有什么事吗?”
      “妈,你在医院?”
      “今天值班,刚查完房。”妈妈把手机放在桌上,一边整理病历一边说,“怎么了?”
      “爸在家吗?”
      “在,今天周六,他在家看书。我让他过来。”妈妈朝旁边喊了一声。
      很快,孟予安的爸爸出现在屏幕里,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安安,最近怎么样?”爸爸问。
      “都挺好。”孟予安顿了顿,“爸妈,今年春节,我可能不回家过年了。”
      这句话让父母都停下了手头的事情,看向屏幕。
      “不回家?”妈妈皱眉,“为什么?学校有事?”
      “不是。”孟予安看了一眼旁边的卢帆柚,对方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我...我想去厦门过年。跟我女朋友一起,去她家。”
      短暂的沉默。然后妈妈笑了:“终于带女朋友回家了?”
      孟予安愣了一下:“你们...”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爸爸也笑了,“你每次提到‘柚子’,那个语气,我们早就听出来了。只是等你主动说。”
      孟予安哭笑不得。原来她和卢帆柚一样,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早就被父母看穿了。
      “她叫卢帆柚,厦门人,在成都开甜品店。”孟予安介绍,“我们在一起三个月了,现在住在一起。她邀请我去厦门过年,见见她父母。”
      “好事啊。”妈妈点头,“对方父母知道你们的关系吗?”
      “刚知道,今天上午通的电话。他们很欢迎我去。”
      “那就好。”爸爸说,“什么时候去?去多久?”
      “腊月二十八左右出发,可能待到初五初六。”
      “行,那你就去吧。”妈妈爽快地说,“我和你爸没事,春节我们可能去海南玩玩,你姨妈在那边买了房子,一直叫我们去。”
      这个反应让孟予安既感动又有点愧疚:“你们真的不介意吗?春节我不在家...”
      “傻孩子,”妈妈温柔地说,“你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和选择。春节重要的是团聚,你和爱的人在一起,就是团聚。不一定非要和我们这两个老家伙在一起。”
      爸爸补充:“而且,这是你第一次正式去对方家,很重要。要好好表现,礼貌懂事,但也不用太拘谨。做你自己就好。”
      孟予安的眼睛湿润了。她一直知道父母开明,但没想到开明到这个程度。
      “谢谢爸妈。”她轻声说。
      “谢什么,这是应该的。”妈妈笑着说,“等你们从厦门回来,找个时间,带柚子来重庆,我们也见见。”
      “好,一定。”
      挂断电话后,孟予安靠在卢帆柚肩上,久久没有说话。
      “你爸妈真好。”卢帆柚轻声说。
      “你爸妈也是。”孟予安回答,“我们很幸运。”
      “是啊。”卢帆柚搂住她,“很幸运有开明的父母,更幸运的是遇到了彼此。”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移动。成都冬天的阳光很珍贵,不炽热,但温暖。就像她们此刻的心情——不是轰轰烈烈的激情,而是深沉的温暖和安定。
      去厦门过年的决定,就这样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们开始为这次旅行做准备。买机票,准备礼物,规划行程。卢帆柚像个兴奋的孩子,列了一大串“要带安安去的地方”“要给安安吃的东西”。
      孟予安则更理性地准备着:了解厦门的风俗习惯,学习几句简单的闽南语,挑选适合见家长的服装和礼物。
      她们的生活因为这次计划而增添了新的色彩。晚上躺在床上,卢帆柚会描述厦门的海,孟予安会分享重庆的山。两个城市,两种文化,在她们的对话中交融。
      “你会说闽南语吗?”孟予安问。
      “会一点日常的。”卢帆柚教她,“吃饭叫‘呷饭’,谢谢叫‘多谢’,你好叫‘你好’...”
      孟予安认真学着,虽然发音生硬,但卢帆柚总是笑着鼓励她。
      与此同时,“柚见初安”的“温茶待归人”计划还在继续。冬天的热饮更受欢迎了,每天都有户外工作者进来取暖休息。小雪又画了几幅新画,挂在店里。周慕清的漫画《温茶待归人》获得了出版社的正式出版邀约。苏满的扎染workshop越来越受欢迎,她甚至开始收学徒了。
      一切都在向前,温暖而坚定。
      除夕前一周,成都下了场小雪。雪花不大,落地即化,但足够让这座很少下雪的城市兴奋起来。卢帆柚和孟予安站在店门口,看着细碎的雪花飘落。
      “成都下雪了。”卢帆柚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迅速融化。
      “嗯,很少见。”孟予安说。
      “等我带你去厦门,那里从不下雪,但冬天有阳光和海风。”卢帆柚转头看她,“你会喜欢的。”
      “只要和你在一起,哪里我都会喜欢。”孟予安轻声说。
      雪花继续飘落,覆盖了银杏树光秃的枝桠,覆盖了街道,覆盖了这座温柔的城市。而在城市的这个角落,一家甜品店里,温暖如春。
      两个女子并肩站在门口,看着雪,想着即将到来的旅程,想着远方的海,想着彼此牵手的未来。
      火锅的温暖还在胃里,芙蓉花的香气还在鼻尖,而爱,在心头,绵长而坚定。
      她们知道,无论去往何方,只要彼此相守,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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