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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双线日常:粉笔灰与法律文书间的喘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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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予安视角:粉笔灰与官僚主义的清晨
清晨六点半,闹钟还没响,孟予安就醒了。这是多年教学习惯养成的生物钟——比学生早一小时到校,泡一杯茶,安静地备会儿课,享受一天中难得的独处时光。
但今天,这个计划从起床那一刻就偏离了轨道。
先是发现猫打翻了厨房的垃圾桶,昨晚的厨余垃圾散落一地。清理时不小心碰到了水槽边的咖啡杯,“啪”的一声,她最喜欢的一个青瓷杯碎成几片。蹲在地上捡碎片时,手机响了,是系主任发来的消息:“孟老师,今天下午的教学评估会议提前到上午十点,请务必准时参加。”
她盯着那条消息,感觉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下午的会议提前到上午,意味着她必须重新安排今天所有的计划:上午的两节课要压缩内容,原定和学生讨论论文的时间要取消,中午和卢帆柚约好的午餐也要推迟...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教务处:“孟老师,您上学期《中国古代女性史》的课程大纲需要补充‘课程思政’部分,今天下班前提交。”
孟予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理解教育需要与时俱进,理解课程需要融入思政元素,但当她翻开那份已经修改了七遍的课程大纲时,还是感到一阵无力——如何在讲解明代女诗人柳如是时,自然地融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如何在分析唐代女性地位时,巧妙地加入“中华民族伟大复兴”?
厨房里弥漫着咖啡和垃圾的混合气味。她放弃做早餐的打算,匆匆冲了杯速溶咖啡,抓起两片面包塞进包里。出门前看了眼日历,今天有六个待办事项,现在变成了八个。
七点二十分,C大校园还笼罩在晨雾中。孟予安快步走在梧桐树下,高跟鞋敲击石板路的声音在安静的校园里格外清晰。路过文史楼前的孔子像时,她习惯性地放慢脚步——这是她每天的小仪式,向这位古代教育家默默致意,提醒自己教育的初心。
但今天,连这个小小的仪式都被打断了。手机第三次震动,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孟老师吗?我是教务处的小王。关于您申请的教学设备,那个投影仪,采购流程需要补充一份‘使用效益预估报告’...”
孟予安停下脚步,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王老师,那个投影仪申请是三个月前提交的。我上学期就说现有的设备经常故障,影响教学...”
“理解理解,但流程就是这样。”对方的声音礼貌而机械,“您今天能交报告吗?不然这个月采购计划又赶不上了。”
她看了看表,七点二十五分。第一节课八点开始,之前要修改课件;十点要开教学评估会;中午要处理课程大纲;下午要见研究生;晚上要准备明天的讲座...
“我今天尽量。”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里有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疲惫。
“那就麻烦孟老师了。哦对了,报告需要系主任签字,您记得先找主任签。”
电话挂断。孟予安站在孔子像前,突然想起《论语》里的一句话:“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孔子周游列国推行仁政时,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明知道理想与现实的差距,但还是得继续往前走。
七点四十分,办公室。她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二十三封未读邮件:三封是学生请假,五封是会议通知,两封是出版社邀约(希望她写一本通俗历史读物),一封是学术期刊的审稿邀请,剩下的都是各种行政通知。
她先处理最紧急的:回复学生邮件,确认请假事项;下载教务处发来的“使用效益预估报告”模板;打开课程大纲文档,开始苦思冥想如何“自然融入思政元素”。
八点整,她抓起教案和U盘冲向教室。路过走廊时,看到布告栏上贴着一张新海报:“迎接本科教学审核评估,人人有责”。海报上是一个大大的笑脸表情,但在孟予安看来,那个笑脸有种诡异的僵硬感。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学生。她站在讲台前,深呼吸,努力把刚才的烦躁压下去。今天讲的是宋代女性的经济活动,这是她最喜欢的课题之一——那些被历史忽视的女性商人、纺织女工、小贩,她们构成了宋代经济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同学们,翻开《东京梦华录》,我们可以看到...”她开始讲课,声音渐渐找到了节奏。
但当PPT翻到第三页时,投影仪突然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黑屏。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孟予安尝试重启,没有反应;检查连接线,没有问题。那台老旧的投影仪,就像个闹脾气的老人,拒绝工作。
“抱歉同学们,设备故障。”她尽量保持镇定,“我们今天...就着课本和板书讲吧。”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灰在晨光中飞扬。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自己为什么选择当老师——不是因为设备多先进,不是因为行政多高效,而是因为这一刻:站在讲台上,与年轻的思想交流,传递知识,激发思考。
然而现实很快又把她拉回来。课间,一个学生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孟老师,关于期末论文,我有个想法...但可能有点超出课程范围。”
孟予安鼓励她:“说说看。”
“我想写宋代女性在海外贸易中的角色,比如泉州的女商人。但我找不到太多直接史料...”
“这个选题很好。”孟予安眼睛亮了,“虽然直接史料少,但可以通过间接证据——比如外贸文书中女性的签名、墓葬出土的外来物品、地方志中的记载...来推断。我这里有几篇相关论文,课后发你。”
学生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那种对知识的纯粹渴望,让孟予安感到一阵温暖。但温暖很快被下一个学生的提问打断:“孟老师,论文的格式要求是?参考文献要多少篇?查重率不能超过多少?”
她耐心回答每一个问题,心里却在想:什么时候开始,学术研究变得如此格式化?页边距、字体大小、参考文献格式...这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思考的深度,是问题的创新,是证据的严谨。
九点五十分,下课铃响。她匆匆收拾东西,赶往会议室。走廊里遇到系主任王教授,老先生看着她手里的面包,皱眉:“小孟,又没吃早饭?”
“来不及...”她苦笑。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王教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苹果塞给她,“我老伴非要我每天带两个,这个给你。对了,教学评估会,你别太紧张,实话实说就行。”
苹果还带着体温。孟予安心里一暖,但这份温暖在走进会议室的那一刻就消失了。
长桌旁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教务处、学工处、评估办的老师,还有几个她不太熟悉的行政人员。空气中有种微妙的紧张感。会议的主题是“本科教学质量提升”,但很快变成了各部门的工作汇报和相互推诿。
“历史系的课程实践环节不足...”
“那是因为实践基地的审批流程太慢...”
“学生反映图书馆专业书籍更新不及时...”
“购书经费有限,需要优先保障重点学科...”
孟予安静静地听着,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画圈。她想起自己刚入职时,对教学充满热情,相信教育能改变人。现在她依然相信,但更多地意识到,教育发生在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系统里,这个系统有自己的逻辑,不一定总是与教育的本质一致。
轮到系里发言时,王教授清了清嗓子:“我们历史系一直重视本科教学。比如孟予安老师的《中国古代女性史》,不仅内容扎实,还引导学生关注被忽视的历史群体,培养独立思考能力...”
孟予安低下头,既感激主任的认可,又感到一种压力——她的课被当作了“教学典范”,这意味着更多的关注,更多的评估,更多的“提炼经验”“形成模式”。
会议进行到十一点时,开始讨论“课程思政”的具体实施。一个年轻行政人员展示了一份PPT,上面是各种流程图和术语:“价值引领”“知识传授”“能力培养”三位一体;“显性教育”与“隐性教育”相结合;“课程思政元素”要“如盐在水”...
孟予安看着那些术语,突然想起卢帆柚做甜品时说的话:“好的甜品,各种味道是自然融合的,你吃不出糖在哪里,奶在哪里,但就是好吃。”教育不也应该是这样吗?价值观的培养应该自然地融入知识传授中,而不是生硬地“加入”。
她举手发言:“我认为,‘课程思政’的重点应该是教师自身对学科的热爱和对学生的关心。当我真诚地与学生探讨历史,探讨女性在历史中的处境时,平等、公正、尊重这些价值观自然就在其中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点头,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继续翻看手里的文件。
十一点半,会议终于结束。孟予安走出会议室时,感觉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她看了看表,距离下午的研究生见面只剩四十分钟,中间还要吃午饭,还要处理那份“使用效益预估报告”。
她在食堂匆匆吃了碗面,然后回到办公室。打开报告模板,开始填写那些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填的栏目:“设备使用频次预估”“教学效果提升量化指标”“投资回报率分析”...
手机震动,是卢帆柚发来的消息:“午饭吃了吗?我做了便当,要不要给你送来?”
孟予安看着那条消息,眼眶突然发热。她回复:“吃了。晚上见。想你。”
简单几个字,背后是堆积如山的工作和说不出口的疲惫。但想到晚上能见到卢帆柚,能在“柚见初安”的温暖灯光下,喝一杯她泡的茶,吃一块她做的甜品,就觉得这一切还可以忍受。
下午一点,研究生准时敲门。是三个研二的学生,正在准备毕业论文。他们讨论选题、史料、方法论...这是孟予安一天中最享受的时刻——纯粹的学术对话,没有行政干扰,没有格式要求,只有对知识的探索。
但享受总是短暂的。两点半,研究生离开后,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学校宣传部:“孟老师,听说您的‘红妆计划’很有特色,我们想做个专题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接受采访?”
她看了一眼日历,下周的每一天都排满了:“下周五下午可以吗?”
“下周五不行,领导要去开会。下周三上午呢?”
“下周三上午我有课...”
“那下周四下午?”
“下周四下午有系里会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这样,孟老师,我把采访提纲发您邮箱,您有空写个书面回复也行。”
挂断电话,孟予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阳光正烈,透过百叶窗在墙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她想起今天早上打碎的那个青瓷杯,想起投影仪的故障,想起会议室里那些空洞的讨论,想起还没写完的报告,还没修改的大纲...
手机又震动了。她几乎不想看,但还是拿起来。是沈墨发来的消息:“孟老师,关于创作者法律工作坊的方案,我初步拟了个大纲,发您邮箱了。有时间看看?”
她点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附件里是一份详尽的工作坊方案:目标、内容、形式、预算...条理清晰,考虑周全。沈墨在邮件末尾写道:“知道您忙,不着急回复。保重身体。”
孟予安看着那句“保重身体”,突然笑了。沈墨,那个在法庭上意气风发的年轻律师,也会说这样温柔的话。
她回复:“收到,很棒。下周细聊。你也注意休息。”
发送后,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午四点,她决定今天提前下班——这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提前离开。走到校门口时,门卫大叔惊讶地看着她:“孟老师,今天这么早?”
“嗯,有点事。”她微笑。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觉得,如果再在办公室里待下去,她可能会真的“发疯”。不是那种激烈的崩溃,而是缓慢的、无声的、被无数琐碎事务磨蚀的疲惫。
她决定去“柚见初安”坐坐。不告诉卢帆柚,就坐在角落里,喝杯咖啡,看会儿书,看人来人往,看这个她爱的女人在她爱的店里,做着爱的事。
走出校门时,夕阳正西下,把整个校园染成金色。她回头看了一眼文史楼,那座她工作了七年的建筑,在暮色中显得安静而庄严。
手机又震动了。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下一个任务。但这次是卢帆柚:“今天新做了茉莉奶冻,给你留了一份。早点回来。”
她笑了,回复:“在路上。”
走在去甜品店的路上,孟予安想起王教授给的那个苹果,从包里拿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很甜。
也许这就是生活的真相:在粉笔灰与官僚主义之间,在理想与现实的缝隙中,寻找那些微小的、真实的甜。一个苹果,一条关心的消息,一杯留好的茉莉奶冻,一个等待的爱人。
而这些,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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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视角:法律文书与人性温度的正午
上午九点,沈墨站在律师事务所二十三楼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成都。锦江如一条绿带蜿蜒穿过城市,远处的天际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她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已经凉了,但没时间加热。
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一个知识产权的紧急案件,客户今早八点要方案,她熬到凌晨三点才完成。洗个澡,换身衣服,七点又回到办公室。现在,咖啡因和意志力是她仅存的燃料。
“沈律师,十点的客户到了。”助理小陈在门口轻声说。
“请他们到三号会议室,我五分钟后过去。”沈墨放下咖啡杯,快速检查了一下仪表:深灰色西装套装,白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妆容精致但不过分。这是她的盔甲,在法庭上,在会议室里,保护那个真实的、也会疲惫的沈墨。
三号会议室里,坐着一对中年夫妻。男人头发花白,女人眼睛红肿,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们是一家小型科技公司的创始人,被一家大公司指控专利侵权,面临巨额赔偿。
“沈律师,我们真的没有抄袭...”男人开口,声音沙哑,“这个技术是我们团队五年的心血,他们只是比我们早申请了专利...”
沈墨安静地听着,偶尔提问,在笔记本上记录关键点。这不是她第一次接触这样的案件——小创作者、小企业主,面对大公司的法律碾压,往往既愤怒又无助。她的工作,就是在这种力量不对等的对抗中,为他们寻找法律上的突破点。
但法律不只是条文,更是证据。她仔细审阅那些技术文件,对比两家公司的专利申请书,寻找细微的差异,可能的无效宣告理由...
“我需要见你们的技术团队。”一小时后,她说,“特别是核心研发人员。专利案件的关键在于技术细节,我需要彻底理解你们的技术路线。”
夫妻俩对视一眼,男人犹豫地说:“我们的CTO...最近压力太大,住院了。轻度抑郁症。”
沈墨笔尖一顿。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故事——创作者、创业者,在维权的漫长过程中,不仅面临经济压力,还有心理崩溃的风险。
“我理解。”她放轻声音,“等他状况好一点,我去医院见他。现在,我们先从现有证据入手。”
送走客户后,沈墨回到办公室。桌上已经堆了新文件:一份商标侵权案的材料,一份版权合同纠纷的诉状,还有下午开庭的案卷...她看了眼日历,今天有六个客户会议,一个法庭开庭,晚上还要参加一个法律论坛的演讲。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墨墨,今天是你爸生日,晚上回家吃饭吗?”
她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今晚的论坛七点开始,结束至少九点,再回家...
“可能赶不上,有工作。代我祝爸爸生日快乐,周末一定回去。”她回复,然后迅速关掉聊天窗口,怕自己动摇。
十一点,商标侵权案的客户来了。这次是一位年轻的女设计师,她的原创图案被一家服装公司盗用,对方甚至反告她“恶意抢注商标”。
“沈律师,我真的不明白...”女设计师声音哽咽,“我画那些图案时,经常熬通宵。每一笔都是我的心血。他们怎么能这样...”
沈墨递给她一杯水,等她平静下来,然后问:“你有创作过程记录吗?草图、修改版本、时间戳?”
女设计师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素描本:“都在这里。从最初构思到最终成稿,每一个阶段...”
沈墨翻看着那些草图,被其中的才华打动。但同时她也知道,在法律上,才华不等于权利。权利需要证明,需要注册,需要在被侵犯时及时主张。
“我们需要做证据保全。”她说,“所有草图都要扫描存档,最好能做时间戳认证。然后发律师函,如果对方不回应,就起诉。”
“起诉...要多久?费用高吗?”
“通常一年到两年。费用...”沈墨顿了顿,“我可以帮你申请风险代理,前期费用会低一些,但胜诉后分成。”
她知道,对于独立创作者来说,律师费往往是维权的最大障碍。这也是她一直想推动法律公益服务的原因——让更多创作者能够负担得起法律保护。
中午十二点半,助理送进来一份三明治。沈墨边吃边看下午开庭的案卷。这是一起著作权集体管理纠纷,她代理一家音乐平台,对方是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案情复杂,涉及大量法律解释和行业惯例。
手机又响了,是法院书记员:“沈律师,下午的庭审可能推迟,对方律师申请延期,说新证据还没准备好。”
沈墨看了一眼日程表——如果庭审推迟,她下午的时间就空出来了,但晚上...
“可以延期到什么时间?”
“下周三上午。”
“下周三上午我有另一个庭审...”她快速翻看日历,“下周四下午呢?”
“我问问对方律师,稍后回复您。”
挂断电话,沈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就是律师的日常——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时间永远不够用,压力永远存在。
但她不后悔选择这条路。当年法学院毕业时,很多同学去了大公司做法务,薪水高,压力小。她选择了知识产权诉讼,特别是帮助小创作者维权,因为这是她相信的事:保护创造,就是保护文明的未来。
只是有时候,这种信念会被现实磨损。比如现在,当她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案卷,看着日历上密密麻麻的日程,看着手机里那些未回复的消息...
下午一点半,对方律师回复了:同意下周四下午开庭。这意味着沈墨下午的时间突然空了出来。她应该利用这个时间准备晚上的论坛演讲,或者处理其他案件的材料。
但她做了个决定:去“柚见初安”坐一会儿。就一小时,喝杯咖啡,什么也不想。
这个决定让她感到一丝愧疚——那么多工作等着,她却在“偷懒”。但另一种声音说:如果连一小时的喘息都没有,她可能会真的崩溃。
走在去甜品店的路上,沈墨想起早上的那对夫妻,想起那个女设计师,想起所有那些她代理过的创作者。他们中的许多人,在维权的漫长过程中,都问过她同一个问题:“沈律师,这样做值得吗?花这么多时间、金钱、精力,就为了讨一个公道?”
她的回答总是:“值得。因为如果不讨这个公道,抄袭者会更嚣张,原创者会更寒心。每一个胜诉的案例,都是在告诉世界:创造值得被尊重。”
但有时候,在深夜加班的时刻,她也会问自己:值得吗?为了这些案件,牺牲了个人生活,牺牲了健康,牺牲了与家人相处的时间...
推开“柚见初安”的门,风铃叮当作响。店里人不多,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空气中飘着咖啡和甜品的香气。卢帆柚在柜台后,看到她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律师?今天怎么有空来?”
“下午开庭延期了,偷得浮生半日闲。”沈墨微笑,“来杯美式,什么都不加。”
“马上。”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成都的老街,梧桐树下有老人在下棋,有孩子在玩耍,有情侣牵手走过...这是另一种成都,不是写字楼里的忙碌,不是法庭上的对抗,而是缓慢的、温柔的、生活本身的样子。
卢帆柚端来咖啡,还附赠了一小块抹茶蛋糕:“新研发的,尝尝看。”
“谢谢,但我...”
“不收钱,试吃反馈。”卢帆柚眨眨眼,“而且你看上去很累,吃点甜的会好点。”
沈墨笑了,接受了这份善意。她尝了一口蛋糕,抹茶的微苦和奶油的甜香完美融合,口感轻盈细腻。“很好吃。”
“那就好。”卢帆柚在她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没有问工作,没有问案件,只是闲聊:“最近店里有只流浪猫经常来,我们叫它‘焦糖’,因为它毛色像焦糖布丁。昨天阿雪给它做了个小窝...”
听着这些轻松的话题,沈墨感到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这就是“柚见初安”的魔力——它不只是一个甜品店,更是一个让人暂时逃离压力的小小避难所。
门又开了,风铃再响。沈墨抬头,看到孟予安走进来,脸上也有明显的疲惫。两人对视,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孟老师?”
“沈律师?”
“你们认识?”卢帆柚惊讶。
“我们在‘红妆计划’的法律工作坊项目上有合作。”沈墨解释,然后看向孟予安,“孟老师也来...偷闲?”
“提前下班。”孟予安在她对面坐下,“再在办公室里待着,我可能要对着孔子像发表抗议演讲了。”
这个幽默的比喻让三人都笑了。卢帆柚去给孟予安准备茉莉奶冻,留下两个职业女性在窗边对坐。
“我今天早上打碎了一个最喜欢的杯子。”孟予安突然说,“青瓷的,用了很多年。”
沈墨点头:“我理解那种感觉。上周我丢了一支最喜欢的笔,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用习惯了,突然没了,就觉得...很多事情都失控了。”
“对,就是失控感。”孟予安说,“明明很小心了,但杯子还是会碎;明明备好课了,但投影仪还是会坏;明明按流程办事了,但总有新的要求冒出来...”
沈墨搅拌着咖啡:“法律工作也是。准备了很久的案子,可能因为一个证据瑕疵就输了;谈了很久的调解,可能因为对方一个情绪波动就崩了;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开庭时间,可能因为各种原因就延期了...”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喝着饮料。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桌上,形成温暖的光斑。
“但我还是喜欢我的工作。”孟予安轻声说,“虽然行政琐事让人头疼,但站在讲台上,看到学生眼中对知识的好奇,那种感觉...无可替代。”
“我也是。”沈墨说,“虽然案件压力大,但当一个创作者因为我的帮助而保住作品,那种成就感...也是无可替代的。”
卢帆柚端着茉莉奶冻回来,听到这段对话,微笑:“你们俩真像。都是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一边应对着现实的种种不如意,一边坚守着内心的热爱。”
孟予安和沈墨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理解和共鸣。在这个午后,在这个小小的甜品店里,两个在不同领域奋斗的女性,找到了某种奇妙的共鸣——她们都是理想主义者,都在现实的复杂系统中寻找着坚持的意义。
“对了,”沈墨想起什么,“法律工作坊的方案,我发你邮箱了。你看了吗?”
“看了,很棒。”孟予安说,“特别是那个‘创作者权利自检清单’,很实用。我在想,能不能做成一个线上工具,让创作者可以自助检查自己的作品保护情况?”
“好主意。我们可以找阿雪设计界面,找芊芊做推广...”
她们又开始讨论工作,但这次的气氛不同了——不是被迫的忙碌,而是主动的创造;不是压力的累积,而是合作的愉悦。
卢帆柚安静地听着,偶尔插话提供甜品店角度的建议。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三个女性身上,在桌面投下温暖的影子。
下午三点,沈墨看了看表:“我该回去了,晚上还有个论坛要准备。”
“我也该走了,晚上要备课。”孟予安站起来。
卢帆柚送她们到门口:“常来。这里永远有咖啡,有甜品,有可以暂时放下的空间。”
走出甜品店,沈墨和孟予安并肩走了一段。梧桐树的影子斑驳地洒在人行道上。
“孟老师,谢谢你。”沈墨突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的‘红妆计划’,谢谢你们做的所有事情。”沈墨看向远方,“有时候在法庭上,看到那么多创作者被侵权、被欺负,会觉得很无力。但想到还有你们这样的人,在用不同的方式保护创造、记录故事、连接女性...就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孟予安微笑:“我们都不是。沈律师,你知道吗?你今天代理的那个女设计师,她可能会因为你的帮助,继续创作出美丽的图案。而我今天教的学生,可能会因为我的课,开始关注被忽视的历史。卢帆柚的甜品,可能会在某个人的糟糕日子里,带来一点甜。我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这个世界好一点点。”
她们在路口分开,一个回律师事务所,一个回学校。夕阳西下,成都的街道被染成温暖的橙色。
沈墨走回写字楼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她想起卢帆柚说的那只叫“焦糖”的流浪猫,想起孟予安打碎的那个青瓷杯,想起自己丢失的那支笔...生活就是由这些微小的事物构成的:有失去,有破碎,但也有意外的相遇,有温暖的理解,有持续的努力。
电梯升到二十三楼,门打开,熟悉的办公室气息扑面而来。案卷还在桌上,电话还会响起,挑战还在前方。
但她现在觉得,这一切都可以面对。因为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家温暖的甜品店;因为在不同的领域,有像孟予安这样的人在坚持;因为即使是最疲惫的日子里,也总有微小的美好和善意,像阳光一样,穿过层层阴霾,照进现实。
沈墨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准备晚上的论坛演讲。这一次,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眼神坚定。
窗外,成都的华灯初上。这座城市的白天与黑夜,忙碌与悠闲,现实与理想,都在这一刻交织。而在其中,无数像孟予安和沈墨这样的女性,正在各自的岗位上,用自己的方式,书写着这个时代的故事——有疲惫,有挣扎,但永不放弃的,关于创造、关于守护、关于真实生活的故事。
这个周五的下午,两个忙碌的职业女性,在粉笔灰与法律文书之间,找到了一小时的喘息,也找到了继续前行的力量。而这份力量,将支撑她们度过下一个挑战,再下一个,直到所有的努力,汇成改变世界的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