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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笛声如诉:旧时光里的温柔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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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第一个周末,成都的夜晚终于褪去白天的燥热,晚风带来一丝难得的凉爽。卢帆柚和孟予安决定给自己放一个完整的假——从周五晚上开始,不工作,不应酬,就待在家里,享受属于两个人的安静时光。
客厅的灯光调得很柔和,投射在米白色的沙发和原木地板上,营造出一种温暖私密的氛围。阳台的推拉门敞开着,白色的纱帘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送来楼下花园里夜来香的淡淡香气。小圆桌上摆着卢帆柚准备的宵夜:一小盘芝士拼盘,几片全麦饼干,水果切片,还有一瓶冰镇得恰到好处的白葡萄酒。
“我选了这部电影。”孟予安在电视前操作着遥控器,“《莫娣》,一个加拿大民间艺术家的传记片。很安静,很美,讲的是一个身体残疾但心灵丰富的女性,如何通过绘画找到自我和爱情。”
卢帆柚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高脚杯:“听起来很契合我们的‘红妆计划’精神——普通女性的创造与坚持。”
电影开始了。画面是上世纪中叶加拿大新斯科舍省的乡村风光,灰蓝色的天空,积雪的田野,简朴的木屋。主角莫娣患有严重的关节炎,手指变形,走路蹒跚,但她的眼睛里有种特别的光芒——对美的敏感,对表达的渴望。
两人窝在沙发上,卢帆柚的头靠在孟予安肩上,孟予安的手臂自然地环着她。电影里,莫娣遇到了渔夫埃弗里特,一个粗鲁但孤独的男人。他们的婚姻始于一场交易——她需要一个住处,他需要一个管家。但渐渐地,在那些沉默的共同劳作中,在那些莫娣用捡来的颜料在墙上、木板上画下的花朵、小鸟、蝴蝶中,某种深刻的理解和情感悄然生长。
“你看她的画,”卢帆柚轻声说,“那么鲜艳,那么生动,和她灰暗的生活环境形成鲜明对比。就像甜品一样——在平凡甚至苦涩的日子里,创造一点甜,一点美。”
孟予安点头,手指轻轻梳理卢帆柚的头发:“她让我想起沈奶奶。用最简单的材料,最朴素的技法,创造能温暖人心的东西。真正的艺术不一定是宏大的,也可以是这样细微而坚韧的。”
电影进行到中段,莫娣的画开始被人发现、欣赏、购买。她的作品从自家墙壁蔓延到整个社区,甚至被美国总统尼克松收藏。但她依然过着简朴的生活,依然每天画画,不是因为名声或金钱,而是因为她需要画画,就像需要呼吸。
“她让我想起我们做‘蜜匣’的初衷。”卢帆柚说,“不是为了赚多少钱,而是为了分享美,分享故事,分享那种打开未知的惊喜感。”
电影接近尾声时,莫娣已经老了,关节炎更加严重,但她还在画。最后一幕,她在雪地上蹒跚走着,突然停下来,看着树枝上停着的一只小鸟,脸上露出孩子般的惊喜笑容。然后画面淡出,字幕升起。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电影片尾曲轻柔的钢琴声。卢帆柚坐起身,眼睛有些湿润:“真好。一个人能找到自己的表达方式,并且坚持下去,直到生命尽头...这很幸福。”
孟予安关掉电视,室内回归安静。她给两人的酒杯添了点酒:“你想成为那样的创作者吗?用一生时间,专注做一件事,把它做到极致。”
卢帆柚思考着,抿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带着花果的香气滑过喉咙:“我想...我已经在路上了。只是我选择的方式不是绘画,而是甜品。但本质上是一样的——用色彩、形状、味道、故事,创造能触动人的东西。”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不孤单。我有你,有工作室的大家,有支持我们的客人和朋友...莫娣有埃弗里特,虽然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他给她买颜料,为她做画架,用他的方式支持她。这让我很感动——爱不一定是轰轰烈烈的,更多时候是这些日常的、沉默的支持。”
孟予安握紧她的手:“我也会一直支持你。无论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想成为什么样的创作者。”
她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享受这份默契的宁静。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偶尔传来远处车辆的轻微声响。这个夜晚如此平凡,却又如此珍贵——两个相爱的人,分享一部好电影,一杯好酒,一段好对话。
卢帆柚的目光无意间飘向卧室的方向,突然想起了什么:“予安,你等等,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她起身走进卧室,孟予安听到开柜门、翻找的声音。几分钟后,卢帆柚拿着一个细长的盒子走出来。盒子是深蓝色的绒布材质,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是什么?”孟予安好奇地问。
卢帆柚在沙发上重新坐下,小心地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支竹笛,约莫一尺长,笛身是深褐色的竹子,打磨得光滑温润,上面有六个音孔,笛头处系着一根褪色的红色流苏。
“这是我高中时买的笛子。”卢帆柚轻声说,手指轻轻抚过笛身,“我妈妈陪我去挑的。那时候学校有民乐社团,我一时兴起想学笛子。”
孟予安有些惊讶:“你会吹笛子?从来没听你说过。”
“很久没吹了。”卢帆柚微笑,笑容里有一丝怀念,“高中毕业后就没怎么碰过。大学学服装设计,后来开甜品店...笛子就一直放在盒子里,跟着我从厦门到成都,从出租屋到这个家。”
她拿起笛子,在手中转着看:“但我一直没舍得扔。有时候整理东西看到它,就会想起那个周末下午,妈妈带我去厦门的乐器店,老板拿出十几支笛子让我试音。我一支支吹,妈妈在旁边听,最后我们选了这一支。老板说这竹子好,音色清亮。”
孟予安能想象那个画面:少女卢帆柚在乐器店里试笛子,母亲林淑仪安静地陪伴,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笛声在空气中回荡...那是属于卢帆柚青春记忆的一部分,是她与母亲亲密关系的见证。
“你想吹一首吗?”孟予安轻声问,“如果还记得的话。”
卢帆柚犹豫了一下:“可能都生疏了...而且很久没保养,不知道音还准不准。”
“试试看。”孟予安鼓励道,“我想听。”
卢帆柚深吸一口气,将笛子举到唇边。她的手指在音孔上轻轻移动,似乎在回忆指法。然后,她闭上眼睛,吹出了第一个音。
起初有些生涩,音色略显干涩。但几个音符后,卢帆柚找到了感觉。她的手指开始灵活起来,呼吸变得均匀悠长。一段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是《茉莉花》,中国最经典的民歌之一。
孟予安静静地听着。卢帆柚的演奏并不专业,偶尔有气息不稳或指法不准的地方,但笛声里有种真挚的情感,有种时光沉淀的温柔。特别是当旋律进行到“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这一句时,卢帆柚吹得格外轻柔,仿佛真的在赞美一朵芬芳洁白的花朵。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卢帆柚放下笛子,有些不好意思:“生疏了...高音部分没上去。”
“很美。”孟予安由衷地说,“真的。我没想到你会这个。”
卢帆柚笑了,眼神变得遥远:“高中三年,我参加了民乐社。每周二下午放学后,我们一群人在音乐教室练习。我吹笛子,有个女生弹古筝,还有个男生拉二胡...我们排练《春江花月夜》《渔舟唱晚》这些经典曲目,为学校的艺术节演出。”
她抚摸着笛身:“那时候真简单。烦恼就是作业太多、考试太难、笛子的颤音总是吹不好...最大的快乐就是和社团的朋友们一起,把一首曲子练好,在舞台上演出,听到观众的掌声。”
“为什么后来不吹了?”孟予安问。
卢帆柚沉默了一会儿:“高考压力大,高三就退社了。上大学后,想重新拾起来,但发现找不到那种感觉了。身边没有了一起练习的朋友,也没有了每周固定的练习时间。偶尔拿出来吹吹,总觉得孤单...然后就渐渐放下了。”
她看着手中的笛子:“但我一直留着它。有时候觉得,它就像那个青春时期的我——有梦想,有热情,相信艺术和美能改变世界。后来我学了服装设计,开了甜品店,走了不同的路,但那个吹笛子的女孩,依然在我心里某个角落。”
孟予安握住她的手:“她一直都在。而且她选择的每一条路,本质都是创造美——用音乐,用衣服,用甜品。形式不同,但核心是一样的。”
卢帆柚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说得对。我从来没这样想过...但确实,无论是吹笛子、做衣服还是做甜品,我都是在创造能让人感到美和愉悦的东西。”
她再次举起笛子:“我再吹一首。这首...是我自己最喜欢的。”
这次的旋律孟予安不熟悉,但更加婉转悠扬。卢帆柚吹得很投入,眼睛半闭着,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笛声时而清越如溪流,时而低回如夜风,在安静的客厅里盘旋上升,穿过敞开的阳台门,融入成都的夏夜。
孟予安静静地看着她。灯光下,卢帆柚的侧脸轮廓温柔,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手指在竹笛上灵活移动。这一刻,她不是甜品店的老板,不是“红妆计划”的发起人,不是任何社会角色,而就是一个纯粹的表达者,用音乐诉说着内心的情感。
曲终,余音袅袅。卢帆柚放下笛子,眼中闪着光:“这首叫《姑苏行》,是描写苏州风光的笛子独奏曲。我高中时特别喜欢,练了很久才勉强能吹下来。刚才居然...还记得大部分。”
“你去过苏州吗?高中时?”孟予安问。
“去过一次,高二暑假,和妈妈一起。”卢帆柚回忆道,“我们去了拙政园、虎丘、寒山寺...坐在平江路的茶馆里,看小桥流水,听评弹。那时候我就想,苏州真美,以后一定要再来。没想到多年后,你也去了,还遇到了沈奶奶...”
她突然笑了:“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年轻时种下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芽。高中时去苏州,爱上了那里的美;多年后,因为‘红妆计划’去,你遇到了沈奶奶,听到了她的故事,开始了‘记忆的蜜糖’项目...一切都是相连的。”
孟予安深有同感:“就像我们俩。我学心理学,后来转历史,遇见了你,开始了‘红妆计划’...看起来是偶然,但仔细想想,每一步都是基于前一步的兴趣和积累。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她们又倒了一点酒,继续聊天。卢帆柚讲起更多高中时的往事:民乐社的趣事,第一次登台的紧张,和妈妈因为学笛子还是学钢琴的争论(妈妈觉得钢琴更优雅,但她觉得笛子更自由),还有那些在厦门海边吹笛子的傍晚...
“有时候我会带着笛子去鼓浪屿,坐在海边的岩石上,对着大海吹。”卢帆柚的眼神变得温柔,“海浪声是伴奏,海风是听众。那是最自由的演奏——不需要乐谱,不需要观众,想吹什么就吹什么,吹错了也没关系。”
“现在还想那样吗?”孟予安问,“找个地方,自由地吹笛子?”
卢帆柚想了想,摇头又点头:“想,但可能不是对着大海了。也许...对着锦江?或者在我们店里,打烊后,吹给朋友们听。或者就像现在,在家里,吹给你听。”
她看着孟予安,眼中满是深情:“你知道吗,我以前以为,那些青春期的爱好和梦想,放下就是放下了。但今晚我发现,它们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吹笛子的快乐,和我研发新甜品时的快乐,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创造的快乐,表达的快乐。”
孟予安点头:“而且你现在吹笛子,和高中时吹,感觉肯定不同。那时候是探索,是学习;现在是回归,是重温。经历了许多之后,再回到最初的热爱,会有更深的体会。”
“对。”卢帆柚拿起笛子,轻轻抚摸,“就像这竹子,经过这么多年,音色更温润了。人也是这样,经过岁月,表达的东西会更丰富,更有层次。”
她突然有了个想法:“予安,我们能不能...把音乐也融入‘红妆计划’或者‘蜜匣’里?比如,每个盲盒附赠一首相关的乐曲二维码,扫码可以听到适合那个主题的音乐。或者在工作坊里,加入传统乐器的体验...”
孟予安眼睛一亮:“好主意!音乐和美食一样,都是跨越语言的情感表达。我们可以请专业音乐人合作,也可以发掘像你这样的‘民间高手’——有技艺但不以此为职业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笛子’,只是形式不同。”
创意再次迸发。两人从笛子聊到音乐,从音乐聊到多感官体验,从多感官体验聊到更丰富的文化传播方式...酒慢慢喝完,话题却越来越多。
深夜,卢帆柚把笛子小心地放回盒子,但没有收进柜子,而是放在了客厅的书架上——和孟予安的历史书、她们旅行带回的纪念品、朋友送的工艺品放在一起。
“以后我想经常吹吹。”她说,“不为了表演,就为了自己,为了你,为了那些想听的人。”
孟予安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我会是你最忠实的听众。每次你吹,我都会认真听。”
她们站在书架前,看着那支安静的笛子。它不再是被遗忘在柜子角落的旧物,而是重新获得了生命,成为了当下生活的一部分。就像那些被“红妆计划”重新发现的历史,那些被“记忆的蜜糖”记录的故事,那些被“蜜匣”分享的甜蜜...所有过去的美好,都可以在当下被重新唤醒,被赋予新的意义。
“予安,”卢帆柚轻声说,“谢谢你。谢谢你让我觉得,我可以是完整的——可以是甜品师,可以是策展人,可以是爱人,也可以偶尔是那个吹笛子的女孩。在你面前,我不需要隐藏任何部分。”
“在我面前,你可以是所有你想成为的样子。”孟予安吻了吻她的头发,“而且每一个样子,我都爱。”
她们关掉客厅的灯,只留下阳台门透进来的城市夜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笛子盒子静静地立在书架上,像一个温柔的提醒:过去与当下可以和谐共存,青春的热爱与成年的追求可以相互滋养,而爱,能够让一个人所有的面向都被看见、被接纳、被珍惜。
躺在床上,卢帆柚轻声说:“下周妈妈生日,我打算录一段笛子曲发给她。就吹《茉莉花》,她最喜欢的。”
“她会很感动。”孟予安说。
“嗯。然后...也许我们可以邀请她来成都,教她做厦门馅饼的甜品版。她教我传统,我教她创新。就像笛子,传统乐器,但可以吹奏新的旋律。”
“很好的循环。代际之间,传统与现代之间,传承与创新之间...就像一条河流,源头是过去,流经当下,奔向未来。而我们,在每一个节点上,都在创造连接。”
卢帆柚在黑暗中微笑。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感——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伟大的事情,而是因为她能够拥抱自己所有的面向:过去的梦想,当下的创造,未来的可能;对甜品的热爱,对音乐的怀念,对家人的深情,对爱人的承诺...
所有这些,构成了她,卢帆柚。而在这个夏夜,在一段笛声之后,她更清楚地看到了这个完整的自己。
窗外,成都的夏夜深沉宁静。但在某个阳台上,或许也有笛声响起;在某个厨房里,或许也有人在做甜品;在某个书房里,或许也有人写下故事...这座城市里,无数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创造美,表达爱,连接彼此。
而在这个小小的家中,两个相爱的人相拥而眠,梦中或许有笛声悠扬,有茉莉花香,有妈妈的笑容,有所有美好事物的回响。
明天,新的一天,新的创造。但今夜,就让笛声的余韵在梦中延续,让旧时光里的温柔,照亮前行的路,温暖相爱的心。
因为人生如笛,有孔有眼,有呼有吸,有高低起伏。而爱,是那持笛的手,是那吹奏的气,是让一切旋律成为可能的那个神秘而温柔的力量。
在成都的这个夜晚,笛声已经响起。而在未来的日子里,它将继续响起,在需要的时候,在想要的时候,在爱的面前,永远清澈,永远真挚,永远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