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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炫耀 果然,母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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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怪,折春殿正殿的地龙烧得旺旺的,林苑之一直呆在殿内,为什么脚边的雪还不化?
这样的念头只在江鱼脑中一闪而过。
江鱼并没有细想。
下一刻,桌子上镶着红宝石的匣子攥住了江鱼的全部心神。
他倒要看看六皇子会送什么珍贵的东西给自己。
江鱼深吸一口气,打开匣子,大吃一惊。
不是金子也不是美玉,是一摞厚厚的纸。
这是……六皇子给他抄的佛经!
江鱼正要细看,屋内灯光忽然暗了几分。
原来是书案处的油灯正好燃尽,但站在一旁的春信却没有再添灯油的意思,她只是中规中矩道:“殿下,天色不早了,您也该回静思殿休息了。”
这个殿下,自然指的是林苑之。
林苑之没有回答春信,只是冲着江鱼喊了声母妃。
但江鱼放下匣子,一转头又见到林苑之直勾勾的眼神。
“母妃,我今晚难道还要回静思殿吗?”
江鱼停顿片刻,他莫名觉得现在的林苑之很不一样。
他的眼底不再是一如既往的恭谨谦卑,而是燃起一簇小小的、极其微弱的火苗,似乎十分期待江鱼的答案。
江鱼喉头耸动,最终只好结结巴巴地答道:“折春殿的偏殿比较破旧,不适合住人。”
林苑之的眼睛瞬间熄灭了,随即流露几分果然如此的自嘲。
“果然,母妃还是嫌弃苑之。”
江鱼心虚地别开眼:“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想。”
江鱼不是不知道林苑之话里的意思,林苑之是想留在折春殿,不愿再回那个又冷又偏僻的静思殿了。
但江鱼害怕。
他不是怕林苑之是什么灾星,也不是怕什么不祥。
只因为他是个男人。
皇帝的宠妃是个男人假扮的,如果这个把柄被人捉到,江鱼顷刻丧命。
每次面见皇帝,江鱼都把自己裹得很严实,一旦皇帝对江鱼上下其手,江鱼都故作羞涩地避开。
魏帝还以为自己的宜妃太过纯情。
折春殿的宫人很少,除了春信几乎没有常驻折春殿的人。
即使是春信,江鱼每次更衣也会特意避开她。
因为江鱼此人不止十分贪财还万分怕死。
即使林苑之住在偏殿,晚上不会到正殿中来,但江鱼还是多了一份暴露身份的风险。
而且这个林苑之抄了这么久还没抄完,一看就没好好干活,自己把他赶回静思殿怎么了?
对,就是这样!他不该感到愧疚!
江鱼快走两步,几乎是蹦到书案前,惊讶地发现,林苑之的手边已经堆了厚厚一摞纸。
“你怎么抄了这么多?”江鱼翻了翻那厚厚的一沓纸,至少是将太后送来的佛经抄了三遍。
不止如此,江鱼借着微光细细对比了六皇子和林苑之抄写的佛经。
六皇子的字字体幼稚,大小不一,多处勾画。
而和六皇子不走心的抄写不同,林苑之抄写的每一页佛经都堪称完美,字体大小均匀,排列工整,甚至没有一处涂改。
“盂兰盆节后便是众佛节,太后娘娘多半还会号令后宫妃嫔抄佛经祈福,母妃的眼睛不好,苑之不忍见母妃辛劳,所以特意把未来半年的佛经全部抄完。”
“不过如今看来,”林苑之的目光扫过,苦涩道,“母妃身边并不缺抄佛经的人。”
“苑之这样的不祥之人,哪怕是孝心也比旁人来得轻贱。”
“我……”江鱼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要说些什么,便见到林苑之极快地站起身,阔步走到殿门口,身影迅速融入夜色之中。
这速度倒是挺像鬼魅的,江鱼撇撇嘴。
“娘娘……”春信试探道,“现在怎么办?”
此时窗外又飘起雪花,只是看着就让人打冷战。
这么冷的天,江鱼想,他才不会追出去呢!
“再给我拿一床厚被子来,铺在榻上。”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伴着窗外的风雪声入眠,江鱼这一夜睡得格外香甜。
但是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江鱼就睁眼了。他坐起身,洗漱更衣,直奔紫宸殿而去。
此时皇帝正在洗漱,即将用早膳,身边正得宠的大太监赵敬却撇开这个邀宠的好机会,悄无声息地退出紫宸殿中。
他冲着不远处的小太监招了招手,小太监立刻识趣上前。
小太监十来岁的年纪,却对着比自己堪堪大十岁的赵敬谄媚道:“干爹……”
赵敬笑道:“进去吧,伺候陛下用早膳,这么好的机会,可别说干爹不疼你。”
小太监连连应声,他望着赵敬远去的背影,眼中既有艳羡又有嫉妒。
明明只比自己大上十岁,曾经还是净军出身,日日和那些脏臭的马桶打交道,甚至得罪了值殿间的大太监,被人推倒湖中,一晚上都不见人影。
人人都以为赵敬被淹死了,谁知第二日,赵敬竟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此后赵敬平步青云,仅仅几年就走到了皇帝跟前。
现在还异常得皇帝信任,甚至能和伺候了皇帝二十多年的高勇平起平坐。
不止如此,他还听说这赵敬在宫外托人经商,所获颇丰,京中最大的酒楼都有他参股。
真是令人眼红。
小太监摇摇头,在心中感慨几声,转头进了紫宸殿中。
离开紫宸殿的赵敬快步走在宫道上,同时一双眼睛警惕地打量四周,确保没有宫人见到自己,一路七拐八绕,悄无声息地走到静思殿前,轻轻推开门钻了进去。
刚一进去,赵敬便打了个寒战。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这静思殿实在太过阴冷,犹如蛇窟。
静思殿的院子四周空空荡荡,只有一个长相古怪的枯树突兀地伫立在院中央,如同从地底深处伸出的铁爪。
蛇窟的主人,真正的毒蛇林苑之正坐在静思殿院中的枯树下,他面前是一张破旧的石桌,石桌桌面被划出一道道横线和竖线,组成了一个粗劣的棋盘。
林苑之正在和自己下棋博弈,他的脚边放着一个样式很旧的书箱。
“殿下,”赵敬先是朝着林苑之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站起身来微微低着头,双手自然垂着:“您有何吩咐?”
若是小太监在场,他听着赵敬的语气,一定会惊讶。
这种语气中带着发自内心的恭敬、感激以及……畏惧。
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赵敬得到的一切,皇帝的信任和宠信,宫外价值可观的财产,甚至性命都是林苑之给的。
十年前,赵敬只是一个任人欺凌的太监,被人推到湖水中,是林苑之悄无声息地出现,从湖中救了他。
赵敬永远记得林苑之是如何教自己离开净军这个泥潭的。
他让赵敬设计,引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太监李意冒犯直殿监的首领太监张生,张生日常便仗着自己手中那一点点权势,这一次被人冒犯,自然不肯轻易绕过李意。
明明只是一点小事,张生却紧抓着不放,咄咄逼人,硬是要重杖李意才肯罢休,赵敬为李意出头,还偷偷跑到司礼监通风报信。
魏朝皇宫中设有十二监、四司、八局,其中司礼监是内廷之首,掌批红,传谕旨、总管宦官事务,而直殿监只是个最底层的宦官衙门。
可以说,直殿监的那点破事,拿到司礼监面前根本不够看。
一个小太监的怨屈,司礼监哪里会管?
可林苑之只对赵敬说:“你只管去做便是。”
最终,李意竟然毫发无损地从直殿监出来,被调到了司礼监,跟李意一同去的还有赵敬,而张生被司礼监的总管寻了个错处重杖至死。
后来赵敬才知道,李意是司礼监总管的相好。
这件事几乎没人知道,赵敬难以想象,当初年纪尚小的林苑之是如何观察到这两人之间的猫腻。
可以说,赵敬往上爬的每一步,背后都是林苑之这条毒蛇在指路。
这条毒蛇对挑拨人心有极高的天赋,有时赵敬真的会怀疑,林苑之难道真的像传言中那般,是恶鬼托生,才会对人心如此洞若观火。
“我的书箱里缺了一根好用的笔,你去为我寻一只来。”林苑之淡淡道,“对了,不出意外的话,宣我进崇文馆的圣旨应该快到了。”
赵敬心中既奇怪又好奇,奇怪的是,这么点小事,殿下竟然叫自己来。
好奇的是,殿下怎么忽然能进崇文馆了?
皇帝是个喜新厌旧的薄情人,绝不可能想起来静思殿的林苑之,还让他进崇文馆。
但一想到昨日认母的事情,赵敬立刻明白其中关窍。
他忍不住道:“殿下怎么能确定宜妃会为你说情?宜妃是个极度自私,只爱自己的女人,殿下不要指望她为你……”
林苑之只是静静捏起盒中的黑子,放在棋盘上。
这颗棋子落下,棋局胜负已定。
“躲起来吧,别让那些人看到你。”
林苑之话音刚落,一阵急促脚步声在静思殿外响起。
片刻之后,静思殿的大门被两个太监粗鲁地推开,御前太监高勇逆着光,站在殿门口宣读圣旨。
“皇子林苑之听旨,即日进崇文馆修学。
当勤诵经史,砥节砺行,毋怠毋荒。
讲官日授《帝鉴》《尚书》,旬考策论,月呈朕览。”
高勇走后,躲在角落中的赵敬这才探头探脑地出来,语气里带着钦佩和好奇。
宜妃的主意大得很,赵敬甚至有种错觉,觉得她有时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可是昨日宜妃不仅一口咬定要收养林苑之,今日竟然在皇帝面前为林苑之说话。
“殿下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连宜妃娘娘那种人都能真心对您。”
连皇帝都搞不定的人,竟然对林苑之这样真心爱护。
赵敬脑海中突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林苑之叫自己来,是为了炫耀。
林苑之冷笑两声:“她哪里有真心,不过是个很笨、容易驱使、说话好听的棋子罢了。”
说话好听?赵敬有些迟疑了。
他在御前每日见到宜妃和皇帝在一起,除非是为了钱财,否则宜妃娘娘很少说什么漂亮话。
也不知道林苑之评价的说话好听是从何而来。
更令赵敬惊讶的是,他从林苑之身上捕捉到一种极淡的愉悦情绪。
在赵敬的印象中,这种轻松愉悦的情绪几乎从没有在林苑之身上出现过。
赵敬试探道:“殿下似乎很欢喜。”
林苑之听到这话,正在收棋的手一顿,身上笼罩的那种淡淡的愉悦之情瞬间消失不见。
“自然。”林苑之冷冰冰道,“离那个位置更近一步,我自然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