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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带孝子 这不像是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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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深秋,魏宫中仍存的绿意陡然不见,狂风席卷落叶,光秃秃的树干枝头只有乌鸦伫立。
也许是今年深秋来的过早,枝头上的乌鸦比往年更多。
江鱼在折春殿打了个喷嚏,裹紧自己的被子道:“我不要去祭祀。”
春信蹲在地上,手里的火夹小心拨弄暖炉中的金刚炭,好让炭炉中的炭烧得更旺一些。
很多小事江鱼并不知道,譬如这暖炉中的金刚炭。
金刚炭耐烧,无烟火力猛,价格高,只有皇帝、皇后、天后和宫中得宠的妃嫔才用得起。
按理说,宫中失宠的妃嫔,掖庭局都不会供给这么好的金刚炭的,尤其是在深秋时分。
这炭是谁送的,春信自然知道。
再说折春殿的茶叶,依旧是江鱼爱喝的玉兰甘露,茶香高扬却不苦涩,价格堪比黄金。
饭菜是最新鲜的鸡鸭鱼肉,偶尔还会有些稀奇的蔬菜菌子送来。
这些都是林苑之提供的。
春信不知他是如何说通掖庭局。
但因为有了林苑之,宜妃才能继续过这种无忧无虑的宠妃生活,也因此,江鱼没怎么想过复宠的事。
春信曾经试探着问过林苑之:“殿下何必这样做?我们娘娘也许不会再复宠了。”
奇怪的是,林苑之听到宜妃不会再复宠的事,周身反倒透出一种愉悦的气氛,理所当然地答道:“让母妃吃饱穿暖,是做儿子的责任。”
春信心道:这岂止是吃饱穿暖,这花销,根本是在养着个小祖宗,也不知林苑之是何目的,为她家娘娘花这么多钱。
春信故作内疚道:“但这实在太让殿下您破费了,不论是金刚炭还是那些吃食,即使娘娘是您的养母,可殿下如此破费……我们折春殿受之有愧。”
“怎么会是破费?”林苑之像是听到什么稀奇的事情一般,笑道,“看着母妃吃儿子的,用儿子的,里里外外都是儿子的东西,事事都要依赖儿子。”
彼时林苑之冲着虚空处微微一笑,唇齿相碰,无限缱绻道:“这难道不是做儿子难得的荣幸么?”
林苑之俨然一副孝子模样,可听到这一切的春信却是毛骨悚然。
春信活了这么久,也在宫内宫外见过不少母子。
有对母亲极度顺从的孝子,也有因为母亲控制欲强养出来的软弱儿子,还有将垂老母亲放到茅草屋里等死的不孝子,她都见过,可她从没见过林苑之这样的“儿子”
这不像是儿子对母亲,反倒是丈夫对妻子,还是那种很强势的丈夫。
炭炉中一个火星迸溅,春信手背一痛,方才收回思绪,听到宜妃抱怨道:“祭祀听说要坐好久的车,吃的也不好,全是素菜!”
江鱼微微探出头来,低声附在春信耳边抱怨道:“皇帝去祭拜自己的祖宗,凭什么我要吃素?他的祖宗没把皇位传给我,也没给我赐封。”
春信竟然被江鱼的歪理说服了,怔愣片刻才开口道:“可是后宫嫔妃们都会去的,四殿下更是随陛下主持祭祀,这不是您一直想见到的吗?”
江鱼想到了穿着祭祀服的林苑之,犹豫片刻,又摇了摇头:“才不,祭祀要在山顶举行,我还要站整整一日,这多冷!我才不去。”
春信内心很疑惑,宜妃娘娘畏寒怕冷是不假,可她一向都对林苑之这个儿子格外上心,又是替他绘制星图,又是为他操心祭祀的事情。
现在却因为山上的冷风不去祭祀了?
换做任何一个母亲,都会怀着万分期待的心情去观礼的吧。
难道宜妃娘娘对林苑之的心都敌不过这一点冷风?
春信有些迷茫了,她恍惚中产生了一个荒谬无比的错觉。
也许,心机深沉,阴狠毒辣的林苑之是个痴情种,而宜妃娘娘,一个心思浅薄的笨蛋说不定反而是个随时能抽身离开的薄情人。
但这种可笑的念头只在春信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春信又听到了宜妃的呼唤:“春信,把我那件白色的羔羊裘衣拿来。”
江鱼会偷偷把皇帝赏赐的文玩珍宝拿出去卖,但像这种又保暖又轻便的衣服,挨过饿受过冻的江鱼不舍得卖。
如果有朝一日要离开皇宫,江鱼也要带着这些暖和衣服走。
春信告诉林苑之宜妃感染风寒,逃过祭祀的时候,林苑之明显愣了一下,他频繁地眨了几下眼睛,释然笑道:“那里那么冷,既然不去也对。”
当晚,内掖局治疗风寒的药便送到了折春殿中,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件雪白的狐裘。
如今宫中还不算太冷,宜妃又整日缩在折春殿不出门,春信便把这件狐裘收了起来。
第二日,折春殿忽然来了位不速之客送药。
淑妃穿着红色的狐狸大氅,玉白的手上涂着凤仙花汁,带着一路随从端着药,浩浩荡荡地踏入折春殿中,
“宜妃妹妹……”
一听到淑妃的声音,正靠在美人靠上烤着火炉,看着画本,小口啜饮热奶茶的江鱼蹭的一下站起来,像只受惊的猫一般跳到床上,拉着帘子开始装病。
进入殿内的淑妃满面假笑,坐在江鱼心爱美人靠上,转头朝床边厚厚的帘幕看去。
帘幕中有朦胧模糊的身影,传出几声急切的咳嗽声。
“妹妹,得知你生病了,姐姐很担心,特意来为你送药来了。”
“祭祀是大事,更是盛事,妹妹如今生了病错了这等大事,那姐姐可真替妹妹遗憾呢。”
淑妃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灼灼,眼底似乎有火在烧。
在一旁静立的春信不禁奇怪,淑妃何时这么关心自家娘娘了?又是关心身体又是殷勤送药的?
此时江鱼转了转眼珠,心中的算盘又开始响了。
看来淑妃很想让自己去祭祀,江鱼柔弱道:“是啊,我不像淑妃姐姐娘家那么有钱,自然没有这么好的大氅御寒,祭祀自然无法去了。”
一件墨狐大氅至少值一百两白银,如果吹几日冷风,吃几天素菜就能白得一件墨狐大氅的话,这是很划算的买卖。
“什么意思?”
江鱼虽然不够聪明,但也足够和淑妃打个来回了,他一字一顿道:“妹妹不去,就是因为没有像姐姐一样的狐狸做的裘衣。”
“要是有了裘衣,你就去么?”
江鱼重重点头。
淑妃果然怔住了,美貌的脸上闪过犹豫,不舍,痛恨等诸多情感,最终她跺了跺脚,出声道:“不就是狐裘么,我还有一件墨色的,送给妹妹你了。”
江鱼惊讶得连咳嗽都忘了,从帘子中探出头来,心中先是一喜,紧接着又是一怒!
他在心中怒骂,这淑妃的爹王王宰相究竟是贪了多少钱,这一百多两的狐裘送人,竟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既如此”江鱼咳嗽几声,笑道,“若是有姐姐的墨狐裘御寒,那妹妹的病不出几日该好全,说不准就能参与祭祀了。”
淑妃半是诱惑半是威胁道:“妹妹去参加祭祀,姐姐这墨狐裘才有用武之地,若是妹妹不去,这墨狐裘只怕再用不上了。”
江鱼承诺道:“怎么会呢?姐姐现在就可以告诉陛下,妹妹一定多加餐饭,同去祭祀。”
淑妃这才安心地笑了,眼底流露出几分恶毒。
等着吧,淑妃心想,在祭祀上,我要你亲眼看着你的好儿子死在你面前。
淑妃目的达成,便快步离开了折春殿,不久便派人送来了一件墨色狐裘。
江鱼改变主意不久,春信便去静思殿报信去了。
林苑之正在练字,听到春信报信后落笔依旧稳健,直到将这页纸全部写满,方才缓缓转头,淡淡道:“母妃的病好了吗?”
春信点点头,在林苑之面前添油加醋道:“娘娘一心想要亲眼去看殿下您祭祀的模样,日日休养,这才将身体养好。对了,娘娘不是还夸过您穿祭祀服好看嘛?”
林苑之依旧淡淡的:“我知道了。”
春信垂眸扫了一眼林苑之案前的那一页宣纸,满满的全是字,一个字比一个字更用力,直到最后,墨水将纸浅浅晕开。
她认字不多,通篇文字只认识四个字,什么克己,什么复礼?
春信离开后,林苑之立即将自己案前的纸团成一团。
骗子!
林苑之的消息何其通达,在春信来之前,便已经知道今日在折春殿发生的一切。
宜妃为了多拿淑妃的一件狐裘立刻改了主意要去参加祭祀。
一件狐裘罢了,他又不是没送!
不是为了看自己,只是为了多一件狐裘参加祭祀。
在这个骗子心里,自己还没有一件狐裘重要。
这个骗子转头便忘了自己当初说过的话。
“说什么苑之,这件衣服很衬你。”
“母妃真的很期待看见苑之参加祭祀,把那些人通通比过去!”
全是虚言!
林苑之想,自己怎么能对这种虚情假意的人动心?自己怎么能对贪财肤浅的小人、骗子动心?
他绝对不是能够陪着自己走下去的人!
不出半年,等皇帝一死,自己夺位成功,便立刻将这个心口不一的骗子赶出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