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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bad未来·雨 近在咫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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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
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窗,留下蜿蜒的水痕,将窗外塞纳河畔的灯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又到了米切尔·凯撒最讨厌的雨季。
法国的雨季不像德国那样凌厉,它更加粘稠,仿佛能渗透到骨缝里,唤醒那些早已愈合却又未曾真正遗忘的伤口。
脸颊上那道被钉鞋划破后留下的浅淡疤痕,膝盖、脚踝……
那些在无数恶意犯规中积累下来的旧伤,都在这样阴郁的天气里隐隐作痛,如同无声的嘲弄,提醒着他那已然落幕的辉煌与满身的狼狈。
从巴黎圣日耳曼退役后,凯撒没有返回德国,也没有接受任何俱乐部的邀约去担任形象大使或闲职。
他选择留在了巴黎,在这座他曾战斗过,最终也在此沉寂的城市,买下了一间能看到些许河景的公寓。
理由?
理由只有一个。因为法国国家队的集训基地——克莱枫丹,就在巴黎郊外。
每当宇智波泉被法国国家队召集时,她就会回到这里。
留在巴黎,就能离她近一点。
哪怕只是呼吸着同一座城市的空气,知道她就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训练,都能让凯撒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获得一丝扭曲的平静。
你说他为什么不住在马德里?
那可不行,意图太明显了。
全世界都会嘲笑他米切尔·凯撒是个对前女友念念不忘的可怜虫。他残存的骄傲不允许他这样做。
至于泉的故乡日本?
哈,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凯撒嗤之以鼻。
谁要和小丑洁世一住在同一个国家?
光是想到这个名字就让他胃部一阵翻涌,太恶心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屏幕和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稀释的微光。
凯撒赤裸着上半身,靠坐在宽大的沙发里,精壮的身体上布满旧伤留下的痕迹,颈间那朵蓝玫瑰纹身在昏暗中显得幽暗。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手机屏幕,浏览着体育新闻。
一地散落的空可乐铝罐,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如同他此刻空洞心情的写照。
一条新闻标题跳入眼帘:“朱利安·洛基在对战哥伦比亚的友谊赛中上演大四喜!”
凯撒并不意外。
朱利安·洛基,那个和他、糸师冴、洛伦佐等人并称为“新时代十一杰”的家伙,确实是他们这一批人里最顶尖的存在。
媒体给他起的外号是“法国超跑”,形容他风驰电掣的速度和强大的突破能力。
“呵,超跑……好吧,很适合他。”凯撒低声自语。
那是一个已经远离他世界的名字,代表着仍然在赛场上飞驰的,鲜活的生命力。
手指继续滑动。
另一条关联推送出现:“法国国家队集结克莱枫丹,备战新一轮赛事,‘女武神’宇智波泉以队长身份领衔。”
目光在“宇智波泉”和“队长”这两个词上停留了许久。屏幕冷光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那道疤痕显得愈发清晰。
她能很好地承担起领袖的责任,这一点凯撒从不怀疑。
她一直都是那样,强大,可靠,背负着远超自身重量的期望与责任,却从不低头。
只是……克莱枫丹。
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他关掉手机,将它随手扔在满是空罐的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向后深深陷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
睡不着。
无聊。难以言喻的无聊。
退役后的日子,时间仿佛被这恼人的雨季浸泡得膨胀,迟滞,每一分每一秒都拉长得令人难以忍受。
凯撒烦躁地抓起遥控器,按下了电视开关,让空洞的声音和画面填满寂静得过分的房间。
屏幕亮起,首先闯入眼帘的是一支制作精良,画面唯美的香水广告。
蔚蓝海岸,明媚阳光,一个高大的白毛穿着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姿态慵懒地靠在复古敞篷车边,手里把玩着一瓶设计简约的香水,眼神淡漠地望向远方,旁白用一种诱惑的语调念着法语的广告词。
凯撒定睛一看,差点把刚拿起的可乐罐捏扁。
代言人竟然是凪诚士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蠢脸!
一句地道的德语脏话脱口而出,凯撒的眉毛拧在一起,满脸的嫌恶。
“什么傻帽香水品牌?眼睛瞎了才会找这个白色懒虫代言。他能代表个屁的法式优雅。”
光是看到这张脸,就让他想起那些糟心的采访和球员通道里的混战,无名火噌噌往上冒。
他毫不犹豫地狠狠按下遥控器,切换频道。
下一个频道,画面切换,出现的赫然是法国电视一台的体育专题节目片头。
“呵。看来是要播这几个法国瑰宝的访谈了。”
首先出现的是朱利安·洛基。
他脸上挂着笑容,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内容无非是团队精神、国家荣誉、对未来的展望云云,措辞严谨,滴水不漏。
看着洛基那副完美先生的模样,凯撒想起以前,泉说她在面对媒体和处理公众关系方面,很多技巧和经验都是从洛基那里学来的。
“朱利安情商真的很高,知道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怎么把所有人的情绪都照顾到。”
装货。
他当时就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现在看着屏幕,这句评价再次浮现心头,带着更深的厌恶。
这种厌恶根植于他在巴黎圣日耳曼那段并不愉快的后期岁月。
彼时,凯撒带着一身荣光与伤病加盟大巴黎,而洛基早已是这里的王子。
两人在场上都习惯于掌控球权,成为绝对的焦点,矛盾几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最激烈的一次冲突发生在一场关键的欧冠小组赛。
球队获得点球,按照教练组赛前明确指定的顺序,第一点球手是朱利安·洛基。但凯撒径直走向罚球点,抱起球,丝毫没有让出的意思。
洛基上前交涉,两人在数万观众和镜头的注视下,发生了激烈的言语争执,凯撒甚至激动地推搡了洛基的肩膀,险些演变成全武行。
最终点球由凯撒主罚命中,但赛后,这场内讧成为了各大媒体的头条。
凯撒在赛后情绪失控,在社交媒体上点赞了一条猛烈抨击洛基“自私”、“排挤队友”的球迷动态。
而洛基对此的回应呢?
他在个人账号上发了一段语焉不详但听起来无比大度的话:“胜利属于团队,一些小小的分歧不会影响我们为巴黎而战的决心。专注下一场。”
配图是他和几名队友训练后笑着击掌的照片,唯独没有凯撒。
舆论几乎一边倒地倾向了洛基。
媒体盛赞他“有风度”、“顾全大局”,而凯撒则被贴上了“自私”、“难以相处”、“破坏更衣室团结”的标签。
“一群傻叉媒体。”
凯撒气得差点砸了手机。
明明是洛基先利用更衣室权力排挤他,现在倒成了他凯撒小心眼没气量?
但裂痕已无法弥补。
同年,朱利安·洛基与巴黎圣日耳曼完成了天价续约。
据内部消息透露,续约条件之一就是他必须成为球队在场上绝对的战术核心和第一点球手,并且获得了参与球队部分管理事务的话语权。
紧接着,凯撒就感受到了来自俱乐部管理层的巨大压力。他们不断暗示他伤病太多,状态不稳定,无法匹配球队的野心。
有可靠的线人告诉凯撒,正是洛基在续约后向管理层施压,明确表示与凯撒难以共存,认为留下凯撒不利于球队长期的稳定和发展。
心高气傲如凯撒,如何能忍受这种被昔日对手背后捅刀,又被俱乐部当作弃子般对待的屈辱?
与其被扫地出门,不如自己先转身离开。
于是,在巴黎那个并不算温暖的春天,米切尔·凯撒宣布退役。
恨吗?
当然恨。
他看着屏幕上洛基那张笑容完美的脸,恨意如同窗外冰冷的雨水,无声无息却浸透骨髓。
是洛基,用他那套虚伪的做派和背后的手段,加速了他离开主流舞台的进程,让他的骄傲碎得更加彻底。
电视画面切换到了克莱枫丹的室内战术分析室。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在正在讲解的教练和几位围坐着的国家队核心成员身上。
今天的主题似乎是关于如何适应不同裁判的判罚尺度。
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防守教练正在电子战术板上画着示意图。
“……所以,了解并适应裁判的判罚习惯,也是职业球员,尤其是进攻球员的重要课题。有些裁判对身体对抗的尺度放得比较宽,鼓励激烈的拼抢;而有些则非常严厉,对任何可能伤及对手的动作都会毫不犹豫地吹罚。这需要你们在比赛开始后的前十分钟迅速观察、判断,并调整自己的动作和对抗策略。”
教练讲得很认真,在场的几位球员也听得专注。
洛基侧过头,看向正低头认真做笔记的宇智波泉。
“不过教练,这套理论对泉队长可能意义有限。”
泉闻言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洛基。
洛基笑了笑,继续道:“她的球风太干净了,至于什么合理利用判罚习惯之类的,更是跟她八竿子打不着。” 他耸耸肩,“能保持这么多年,简直像开了挂一样。”
雨果点头:“嗯。没那么弱。”
“噗——”夏尔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赶紧捂住嘴。
教练也被逗乐了,看着泉摇了摇头:“这倒也是……泉在这方面确实让人省心。”
宇智波泉的脸红了。
她张了张嘴,但最终只是低下头:“……那还真是谢谢了。”
那副些许腼腆的模样,通过镜头清晰地传递出来。
“咔。”
电视机前的凯撒,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手里捏着的空可乐罐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他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脸颊微红,眼神闪烁的宇智波泉,心脏的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这种表情……
他见过。
不止一次。
在他和泉还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他就见过这样的表情——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躲闪,带着点羞恼,又有点无可奈何,最终化作一句小声的嘟囔或一个瞪视。
那时的他,会得意地勾起嘴角,觉得这样的泉可爱得要命,是属于他米切尔·凯撒的,独一无二的风景。
可现在……
这表情再也不可能对他露出来了。
是因为那个虚伪的洛基。是因为那个神经兮兮的雨果。甚至可能是为了节目效果,为了取悦电视机前那些无关紧要的观众。
唯独不会是为了他。
“操……妈的……!!!”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手中的易拉罐被他捏得彻底变形,狠狠砸向墙壁,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但这远远不够,无法宣泄他心中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狂躁。
视线扫过面前那张堆满空罐和杂物的矮桌,他想也没想,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踹了上去。
“哐当——!!!!
玻璃茶几被踹得侧翻,上面的空罐、遥控器、手机和一些杂物稀里哗啦地滚落一地,在寂静的雨夜里发出刺耳的噪音。
凯撒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受伤的野兽,对着满室的狼藉,又用德语夹杂着西班牙语,语无伦次地骂了几句脏话。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为什么偏偏让他看到这个?
为什么……让她露出这种表情的人,是那个他最憎恶、最鄙夷的伪君子朱利安·洛基?!
那个毁了他巴黎生涯、加速他退役、用虚伪笑容和冠冕堂皇的话语夺走一切,连他仅剩的、关于泉的珍贵记忆都要染指的混蛋。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在短暂的暴怒退去后,迅速淹没了他。
他踉跄了一下,扶着沙发背才站稳,看着一地的狼藉和依旧在播放着节目的电视屏幕。
屏幕里,访谈似乎进入了更轻松的环节,泉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正微笑着回答另一个问题。洛基在旁边偶尔插话,气氛融洽。
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彻彻底底地无关了。
凯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他不再看屏幕,转身走向落地窗,猛地拉开了窗帘。
窗外的世界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
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