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雪夜》青也杏

54、第 54 章

　　叶柏驰竟然没有走，而且他的行李箱还放在次卧，空荡荡的床已经铺上了新的床单，摆明一副回来住的样子。

　　“你怎么没走？”

　　卓秋兰心情大好：“小驰说难得回来，想在家里住几天。”

　　卓听雪看着叶柏驰：“你的工作呢？”

　　“请假了。”

　　原本轻松愉悦的气氛，在卓听雪回来以后，倏地紧张起来。卓秋兰不明白卓听雪为何一副不欢迎叶柏驰的样子。

　　想来想去，可能是太突然了。

　　她起身去厨房端菜，被卓听雪抢先。

　　卓秋兰先前还在遗憾，叶柏驰没能回家吃饺子，不知道何时再见到他。现在他人就在眼前，高兴得合不拢嘴，一直在聊天，从他的大学生活，聊到了工作。

　　卓听雪沉默地吃饭，被迫接收了不少叶柏驰的信息。聊到最后，两人都不愿意下餐桌，卓听雪起身收拾餐具，话题才止住。

　　叶柏驰拿走她手里的餐具，要去厨房清洗，一句“你是客人”的话语，再也说不出口，卓听雪站在那里有些踌躇。

　　卓秋兰道：“小驰以前就经常洗碗，转眼你们都大了。”

　　叶柏驰去厨房洗碗之前，冲她挑了挑眉，意思再明显不过。

　　只有她把叶柏驰当成了客人。

　　饭后，卓秋兰和叶柏驰商量周六去陈美凤店里的事情，顺便继续刚才未完的话题。

　　卓听雪回了房间，百无聊赖地玩手机。

　　手机年头太长，运行卡顿，内存严重不足，连个游戏都没有。她平时只把手机当成联络工具，很少玩手机，当下流行的APP，除了微信就没什么了，她现在只能看朋友圈打发时间。

　　然而，还没刷几条，注意力就被客厅的聊天声吸引。

　　平时，这个家很安静。她整天忙于工作，即使下班了也不得闲，卓秋兰担心打扰她，早早就进房间。祖孙俩的对话很少，即使有话说，声音也很平静。

　　叶柏驰的出现，像一簇火苗，点燃了枯寂的荒原，卓秋兰的聊天欲望大增，关于叶柏驰的信息，无论什么都想了解。

　　叶柏驰很配合，不管卓秋兰问什么，他都耐心回答，还会反问卓秋兰的近况。他们像久未联络的家人，毫不生分，自然亲密地聊着生活话题。

　　卓听雪放下手机，躺在床上，仰面望着天花板，听着他们的聊天内容，知道了很多叶柏驰的信息。他工作很忙，一日三餐都在公司解决，每天花在通勤上面的时间将近两个小时......

　　靠着聊天的碎片信息，她逐渐拼凑出了叶柏驰毕业以后的生活，那是她从未参与过，以后也没有机会参与的生活。

　　卓秋兰的作息极度规律，每晚九点是她睡觉的时间。

　　卓听雪睡得没那么早，一般奶奶进屋，她就在客厅待着。可现在有叶柏驰......她轻叹一声，等奶奶上床，她便拿着手机去客厅。

　　庆幸的是，叶柏驰在卧室。

　　她洗完漱，便像往日那样，打开电脑忙工作，如果不是次卧门缝透出来的光，还有偶尔的响动，她会以为一切照旧。

　　只是，怎么可能照旧。

　　叶柏驰的存在感太过强烈，次卧稍微传出一点声音，她就没法静下心。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电脑上，再抬头时，叶柏驰不知何时站在次卧门口，斜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她。

　　曾经有过无数这样的画面，她在客厅学习，叶柏驰学累了就会站在那里看着她，意识到她也想休息，两人便挪到窗前，并肩而立，看着窗外的风景，悄悄勾住对方的手指。

　　高三很多个夜晚，他们都是这么度过的。

　　“为什么要留下来？”卓听雪的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到叶柏驰脸上。

　　“我做了我这么多年想做，后悔没做的事。”叶柏驰的眼神一直在她身上，注意到她的长睫颤动，他道，“如果这样想让你有负担，你就当我想参加陈贺年和孟乐满的订婚宴，想多陪奶奶，想在这里多住几天。”

　　他垂下眼眸，长睫掩不住眸底的落寞：“等你们搬走，我就没有家了。”

　　“你会有家的。”卓听雪克制住嗓音的颤抖，咽下难言的情绪，“不要想从前，多看看别人，你身边有很多优秀女性，舒雯就不错，你们看起来很般配。”

　　“她是我远房表姐，小时候见过两面，我们是大学校友，她比我高两级。”

　　“那你现在有家人了。”

　　“不一样。我想要的，只有你能给。”叶柏驰抬步走到卓听雪面前，期望能看清楚点，可她的眸底总像蒙着一层纱，看不真切，“我要你，要家人，你给我吗？”

　　或许是因为身处在家里，这个给过他们无数温暖的地方，也是彼此亲密无间，拥有很多美好回忆的地方。这次他们没有针锋相对，没有激烈争执，两个人的语气都很轻柔。可正是因为这样的语气，显得彼此的态度更加决绝。

　　“叶柏驰，向前走吧。我没什么好的，不值得你这样。”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你一直在告诉我，我们没有任何可能，但你从来没有说过不喜欢我，你只是不想让我回北城，才故意推开我的，对吗？”

　　叶柏驰仔细思考过卓听雪的想法，并为此找了很多证据来佐证自己的猜测。卓听雪沉默的时间里，他逐渐坚定猜测：“我现在跟高中不一样了，我对北城没有那么——”

　　话还没说完，卓听雪脸上的柔和骤然消失，换上了一种熟悉的，让他绝望的表情。

　　“可我也没说过喜欢你。”

　　“从始至终都没有。”

　　六年前被突然告知，卓听雪谈了新男朋友的绝望感，再度侵袭而来，叶柏驰如坠冰窟。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卓听雪，电脑屏幕散发的冷白灯光打在她脸上，眸底的情绪一览无余。

　　两人对视不过两秒钟，卓听雪移开视线，电脑都没有关，便起身离开客厅。

　　经过叶柏驰身边时，手腕倏地被捉住，身体不受控制地朝他胸前撞去，即将撞上的那刻，她夺回了身体的主动权，向后仰去。

　　后背即将撞到墙上的那刻，叶柏驰顺势追上来，一只手握紧她的肩膀，另只手撑在墙上，利用身体将她围堵在方寸之间。

　　“从始至终没有喜欢过我？”

　　叶柏驰的气息喷洒在卓听雪的脸上，两人的脸颊相隔不过五厘米，稍稍动作，鼻尖便会碰到一起。

　　他长睫低垂，眼神描摹着她的五官，从眼睛到鼻子，最后定格在红润的唇瓣。视线长久地流连在上面，呼吸愈加急促，鼻尖相触的那刻，两人的身体俱是一震，酥酥麻麻的痒意在他们之间来回游荡。

　　久违的触感，让叶柏驰神魂颠倒，脸颊下意识压向卓听雪，唇瓣即将碰上的瞬间，卓听雪撩起眼皮，长睫下面的眼眸，闪烁着水润的光，眸子里的情绪刺得他向后移了几厘米。

　　卓听雪伸手，想要推开他，他顺势捉住纤细的手腕，抵在墙上：“那年暑假，我们在家里亲了无数次，你管这叫不喜欢？”

　　“卓听雪，那些回忆难道是我的错觉？还是说，你会跟不喜欢的人接吻？”

　　叶柏驰将卓听雪的腕子捉到胸前，抵在心脏的位置，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痛苦：“回答我。”

　　“随你怎么想。”

　　卓听雪奋力挣开叶柏驰的束缚，头也不回地走进卧室。

　　翌日早上。

　　卓听雪起得有点晚，走出房间时，奶奶已经做好早餐，叶柏驰早就起床了，正和奶奶说话。

　　她洗漱完，换上衣服便出门，卓秋兰疑惑：“你还没吃早餐。”

　　“来不及了。”

　　她看都不看叶柏驰一眼，拎着笔记本电脑离开家。

　　走出单元门，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无比庆幸今天是工作日。

　　晚上下班，她到家很晚，卓秋兰已经洗漱完，进屋休息了。叶柏驰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他抬起头，今天第一次跟她对视。

　　“你不用躲着我，我买了周日的高铁票，可以给你看订单。”

　　“嗯。”

　　卓听雪转身进卫生间，出来时，叶柏驰已经进卧室了。她望着门缝透过来的光亮，一点点握紧门把手，直到指腹发白，才慢慢松手。

　　-

　　孟乐满的订婚宴，没有大操大办，邀请了双方的亲戚朋友，在酒店举办一个小型仪式。

　　卓听雪跟叶柏驰同住一个屋檐下，事先没有商量过何时出发。然而，他们默契地在同一时间出发，同样选择了公交车出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坑洼不平的道路上，卓听雪忽然回忆起，高三那年，他们一起去孟乐满家吃饭的场景。那时，他们刚认识两个来月，却因为同样的窘迫，成为同伴。

　　谁都没想到，对方会在自己的生命中留下如此深刻的烙印。

　　她以为时间是最好的解药，无论长短，总能稀释对方的存在感。

　　可是，一切好像在预料之外。

　　她其实不想对叶柏驰说狠话，但是温水煮青蛙，对他来说是一种残忍，她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做了，他依然不愿意放弃，她只能采取下下策。

　　成效的确显著，伤害同样明显。

　　这两天，她都不忍心直视叶柏驰的眼睛。

　　每次不小心注视到那双眼眸，心脏便会控制不住地颤动。

　　两人像陌生人一样，沉默地同行。

　　到达酒店。

　　卓听雪去化妆间找孟乐满，看到她穿着红色旗袍，妆容靓丽，由内到外散发着幸福，打心底里为她高兴。

　　“叶柏驰没有走，你俩私下有没有联系？”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能不能改天再关心我。”

　　孟乐满努努嘴，正想说话，卢晓濛推门而入，三个女生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热热闹闹聊着孟乐满和陈贺年的趣事。

　　仪式快开始，卓听雪和卢晓濛进入宴会厅落座。

　　金魏和刘莹等人要上班，高中同学就来了四个人，姜城是最后一个到的，在学校上完课便连忙赶过来。

　　他们坐在舞台的侧面。

　　订婚仪式的所有流程由陈贺年亲自设计，全程对孟乐满保密。

　　其中最特别的是，陈贺年亲自制作的视频，长达二十分钟，讲述了他们之间的故事。两人青梅竹马，除了大学，都在同一个学校念书，大多数还是同班同学，他们之间的画面，实在太多太多。

　　让人惊喜的是，这些全都是以陈贺年的视角记录下来的。

　　视频播放到高三那段时光，卓听雪看到了她和叶柏驰的身影。漫天飞雪中的追逐中，叶柏驰的视线始终追随着她，他们相伴去食堂，迎着风雨回林草巷，还有拍毕业照那天，在人群中寻找对方的默契。

　　在别人故事的背景板中，他们的悸动在无声流动。

　　视频播完，宴会厅响起热烈掌声。

　　卓听雪和叶柏驰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一眼，然后默默移开。

　　卢晓濛感慨道：“没想到陈贺年心这么细，学生时代的感情真纯粹啊。”

　　姜城道：“那可不，现在相亲都是谈条件，没意思。”

　　两人聊得兴起，卓听雪和叶柏驰没有加入话题，一个看手机，一个看着舞台不知道在想什么。

　　订婚仪式结束。

　　孟乐满和陈贺年给长辈们敬完酒，端着酒杯在他们这桌坐下。大家纷纷调侃这对未婚夫妻，姜城说陈贺年蓄谋已久，陈贺年冲他敬了杯酒，没有反驳。

　　卓听雪下午还要上班，没有喝酒，吃完午餐待了会儿，便跟孟乐满道别，离开宴会厅。

　　叶柏驰跟她一起出来的。

　　两人一句话没说，走到酒店门口，叶柏驰突然叫住她。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叶柏驰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在林草巷，她的眼睛清澈明亮，仿佛一颗璀璨的明珠，并没有因为破败的环境而黯然失色。

　　他们走过了巷子的四季，度过了难熬的凛冬，一起创造过无数美好记忆。

　　那些回忆是错觉？

　　他们之间的悸动也是错觉？

　　知道卓听雪恋爱后，他无数次回忆过去，质疑过那些美好瞬间，又在质疑中坚定，他们的的确确拥有过美妙的悸动。

　　他不是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就像长时间盯着一个字，盯着盯着就不认识了。这些年，他回忆太多次了，逐渐不相信他们曾有过的美好。

　　可今天那些照片，却在提醒他，那些美好真实存在过。

　　“卓听雪，那些都不是错觉。”

　　“别想了。”

　　卓听雪抿了抿唇，抬步走向公交站。

　　远离酒店大厅，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干脆小跑起来，到了公交站，才想起来忘记看公交到达时间了。

　　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她索性不看了，望着马路发呆。

　　她克制自己，不看叶柏驰，不去想他此刻的心情。

　　公交车驶入车站，她快速走向车门，拿手机准备扫码时，耳畔响起急促的呼吸声，那道声音过于耳熟，她控制不住地回首。

　　入目竟是一串冰糖葫芦。

　　她瞬间怔愣。

　　叶柏驰晃了晃冰糖葫芦：“给你。”

　　身后是司机的催促声，她还没弄清楚叶柏驰突如其来的行为，便拿着冰糖葫芦走进了车厢。

　　她在窗前坐下，叶柏驰就站在窗外，静静看着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抛却了这几日的对抗情绪，只有将冬日美好赠予她的想法。

　　手中的冰糖葫芦是最普通的山楂冰糖葫芦，与那年冬日夜晚，叶柏驰买给她的一模一样。

　　甜蜜的糖衣包裹着微酸的山楂。

　　一口咬进嘴里，酸甜脆爽，味道跟记忆里的相差无几，只是吃到后面，酸甜中夹杂着淡淡的咸味。

　　苦涩溢满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