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雪夜》青也杏

51、第 51 章

　　大家在烧烤店分别。

　　卓听雪看了一眼叶柏驰，朝林草巷走去。刚刚为了解腻，她喝了大半瓶啤酒，此刻脑子有点晕，还好脚步比较稳，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叶柏驰不知是在哪一步跟上她的，安静地走在身边，就像曾经的很多个夜晚，两人顶着寒风并肩前行，风拍打着脸颊，他们在冷空气中，苦中作乐，幻想暖和以后的天气，期待有钱了能吃一顿烧烤。

　　如今烧烤吃到了，个中滋味却不能细品。

　　“卓听雪。”

　　“嗯？”卓听雪长睫扑闪，心跳声盖过了回答的声音。她怀疑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叶柏驰的表情在说，他听见了。

　　“烧烤好吃吗？是不是你想象中的味道？”

　　“很好吃。”至于味道，她没有想象过。注定得不到的东西，她从不允许自己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身边的人还是那个人，可周围的商铺在变化，人的心境也在变化。他们不再像从前那样，冷得浑身发抖，饿得前胸贴后背，日子似乎越来越好，可他们脸上，看不出一丝快乐。

　　走到叶柏驰住的酒店门口，卓听雪跟他道了声再见。转身继续向前，叶柏驰却没有回酒店的意思：“我送你回去。”

　　“不用”她笑得寡淡，“这条路我很熟。”

　　“连我送你回家的机会都不给？”

　　“叶柏驰......”

　　叶柏驰安静地看着她，眼神坚定无比。

　　面前的男人，是陪她度过艰苦日子的同伴，是她和奶奶的救命恩人，是收留她们很多年的好人。

　　在同样的凛冬，熟悉的街道，他们一起吃了烧烤，曾经的痛苦变得遥远，熟悉的感觉却越来越近，她突然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语。

　　甚至连重逢以来的冷漠，也在此刻，慢慢瓦解。

　　他是叶柏驰，最好的叶柏驰，值得所有好东西的叶柏驰，她要铭记一辈子的叶柏驰。

　　可她总在伤害他。

　　“一起走吧。”卓听雪说。

　　两人继续并肩前行，但，再也不是沉默无言。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我可以不回答吗？”

　　“你过得不好？”叶柏驰眸底溢满担忧。

　　卓听雪缓慢摇头，扯了扯唇，眼神意味不明：“同样的问题，你没有好好回答，我也不想回答。”

　　叶柏驰脚步顿了顿，望着卓听雪的身影说：“如果我过得不好，你会怎么样？”

　　卓听雪揣在兜里的手，慢慢攥紧，脸上却是云淡风轻：“祝福你，以后一定要过得好。”

　　六年前，在火车站门口，他们曾将最好的祝福送给对方，结果似乎的确如祝福一样，他们吃饱穿暖了，不再过原来那种苦日子。

　　开心吗？
　　幸福吗？

　　并不。

　　卓听雪看着叶柏驰的瘦削身影，启唇问道：“你现在生活的城市，冬天冷不冷？”

　　“我没换城市。”

　　卓听雪点了点头：“那还好，冬天没那么冷。”

　　“夏天湿热，稍微动一下就一身汗，很不好受。”叶柏驰侧眸看向卓听雪，“我还是喜欢北城的气候。”

　　“跟北城差不多气候的城市有很多，你可以考虑京北，大城市，就业机会多，工资普遍比较高。”

　　“陈贺年和孟乐满都回北城了，还有很多同学考虑回来发展。我也可以——”

　　卓听雪打断他：“别开玩笑了，你怎么可以回来。”

　　叶柏驰还想说下去，卓听雪忽地加快脚步，往前走去。叶柏驰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她。

　　有了刚才的刺激，她又不愿意说话了。

　　沉默地走到林草巷，卓听雪脚步骤停：“我到了，你回酒店吧。”

　　“还没有进巷子。”

　　“叶柏驰，就到这里。”

　　“好多年没有走过这条巷子了，我想重新走一遍。”意识到卓听雪想要说什么，叶柏驰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道，“跟你。”

　　这条巷子拢共几百米，却是两人回忆最多的地方。他们在这里相识、闹别扭、和好，也在这里悄悄靠近，牵手，少年时期的暧昧和悸动，被这条巷子见证。

　　这些年，她能避则避，鲜少走这里。

　　叶柏驰却说要跟她一起走，还是在凛冬的夜晚。

　　卓听雪望着林草巷，巷子跟从前没什么两样，破败寂静，仿佛被时间和人类遗忘，却能容纳下贫穷不安还有......不合时宜的心动。

　　卓听雪双手从兜里伸出来，咬牙答应。

　　道路上的雪没有铲过，两三天的时间，路面早已变成天然的溜冰场。

　　那时候，刚回北城，她还没有掌握在这种路面行走的技巧，反正叶柏驰在，她就心安理得依靠他，心里的那点小心思正好借着机会表露出来。

　　叶柏驰也不教，每次走过巷口，就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

　　两人心照不宣。

　　现在不同了，卓听雪在北城生活了七年，早就熟练掌握冰面行走的技巧。知道什么样的姿势能保持平衡，踩哪个地方不会轻易滑倒。

　　她自信满满，踩在危机四伏的冰面上，垂着头，认真注视脚下的路。可不知是精神不集中还是怎么的，没走多远，脚下开始打滑，好在及时保持住平衡。

　　余光瞥到叶柏驰伸过来的手，她刻意离远了几步，结果注意力光在距离上了，丝毫没有注意到路面，下一瞬，脚下趔趄，整个人朝地面倒去。

　　慌乱之中，手和腰被微凉的大掌抓住，紧紧往另一边拉，脚下滑了好几下终于在叶柏驰的帮助下，稳住了身体。

　　她闷着头，道了声谢，手用力挣了挣，想要挣脱叶柏驰的束缚。

　　“你抓住我的手臂。”

　　“不用，我可以。”

　　说话的同时，再次用力挣扎，没想到，叶柏驰捉她手腕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她咬紧牙关：“松开，叶柏驰。”

　　“不松。”

　　“你要捉手腕还是牵手，二选一。”

　　似曾相识的话语，让卓听雪愣在那里。叶柏驰似乎也想到了曾经的画面，捉住腕子的手慢慢下滑，直接握住她的手。

　　两只手相交，手臂朝前甩了甩。

　　他低声道：“走吧。”

　　六年没有交握过的手，此时此刻紧密相触，冻到没有温度的肌肤却能感受到独属于对方的温度。

　　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人，阔别多年后，再次携手同行，没有想象中的生疏，日日夜夜培养出来的默契，在重新碰撞的那刻，本能地冒出来。

　　他们沉默且默契地走在冰面上，四周寂静，只听得到脚步声以及混乱的呼吸声。

　　冰面结束的那刻，卓听雪用尽全身力气挣脱开叶柏驰的手。她将脸撇到一边，不想看他，却不小心看到了孤零零的雪人。

　　呼吸再次混乱。

　　雪人刺眼，叶柏驰更是。

　　她索性谁都不看：“你回酒店吧，谢谢你送我回来。”

　　说完，头也不回地打开单元门，踏进楼道，压抑许久的情绪在单元门彻底关上的那刻，达到了顶点，如同火山喷发一般，喷涌而出。

　　眼眶酸胀无比，全身的力气瞬间消失殆尽，看着面前的台阶，如同百米高坡，没有一丝力气攀登。她大口呼吸，试图给自己力量，换来的却是愈发酸涩的眼眶。

　　本以为已经足够免疫，可还是在接触到叶柏驰时，不争气地想要靠近。

　　不能。
　　不可以。

　　她咬紧嘴唇，睁大双眼，压抑住酸涩，抬腿朝里面走去。

　　几乎是同时，身后的单元门打开，熟悉的气息带着凛冽的寒意，朝她后背席卷而来。

　　下一秒，她被拥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叶柏驰的头压在肩头，一只手横在胸前，紧紧抱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放在腰上，同时用力，将她包裹在怀里，不留一丝缝隙。

　　耳边充斥着压抑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驱散了侵袭过来的寒意，也将她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消耗殆尽。

　　她咬紧牙关，企图依靠残存的一丝勇气，拼命挣脱叶柏驰的怀抱。

　　可她挣扎得越厉害，他抱得越紧。

　　“卓听雪。”

　　叶柏驰环在胸前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颤抖的嗓音在寂静的楼道响起：“那年离开北城，我也是这样抱着你，你的眼泪落在我的手背上，后来的很多年，我总感觉那里在灼烧。”

　　“……”难怪他频繁揉手背。卓听雪睁大双眼，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告诉你，上了车第一时间跟你视频，你说没有充电宝，不要浪费电。可我发的微信，你回得很慢，也不愿意接电话。那时候，你就在计划离开我是吗？”

　　卓听雪停止挣扎，脑海里都是六年前的画面。

　　“上了大学，你总是很忙，我能理解，但你连回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对我的态度不冷不热。你那时候认识他了吗？”

　　“都过去了，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卓听雪，我过不去。我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可是整整六年了，我还是过不去。”

　　知道卓听雪谈恋爱就是在凛冬。

　　她过生日，他提前在网上买了礼物。那是他省吃俭用，拼命打工挣钱，给她买的全套保暖用品，希望他没在的日子里，她能暖暖和和度过凛冬。

　　快递提前寄到，他打电话过去，自嘲预估错时间，惊喜没在生日当天到达。本以为她会说没关系，可以多开心几天，没想到却听到了一个陌生男生的声音，还有卓听雪那句：我不需要你的礼物，我男朋友会给我买。

　　“你......谈恋爱了？”

　　“嗯，叶柏驰，祝福我吧。”

　　“那我算什么。”

　　叶柏驰清楚地记得，这句话刚说完，卓听雪就挂断了电话，没过多久发来一条微信：【我认真考虑过，我还是接受不了异地。北城冬天好冷，我想有个人陪着我。】

　　看到最后那句话，他连挽回的话都说不出口。

　　“所以我到底算什么，我们的经历又算什么，你根本没把那几个月当成恋爱，对吗？”

　　“你不也这样认为。”

　　“我什么时候这样认为了。”

　　“你说你只谈了——”卓听雪忽地止住话头，眸子里的震惊倾泻而出。

　　“就是跟你。”

　　卓听雪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她死死咬紧牙关，不让情绪失控。

　　“我要怎么样，你才能放下。跟你正式提一次分手？”

　　埋在肩窝的脑袋，缓缓摇了摇：“我这个人很固执。当初是你把我这条船吸引过来，说好一起航行，可你却推开我，驶向别的航道。我做不到跟别的船走，更做不到吸引其他船只，我只想要你。”

　　“只有你能让我重新启航。”叶柏驰近乎乞求地说，“卓听雪，我可以回北城，以后每个凛冬，我都陪你度过。”

　　“不行！”

　　卓听雪疯了一样，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挣开叶柏驰的怀抱：“叶柏驰，我们早就结束了，往前走吧。”

　　“......走不了呢？”

　　卓听雪背对叶柏驰，眼神呆滞地望着漆黑的楼道。即使看不到他的表情，她也能想象到他此刻的样子，并且逐渐跟六年前的他重叠。

　　六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么瘦削，还是陷在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里。

　　而她......

　　她的双手紧握成拳，向前一步，坚定地踏上台阶。

　　“走不了也要走，我们没有任何可能。我已经有男朋——”

　　“不要骗我，你跟魏斯沅根本没有恋爱。”

　　“你怎么......”

　　算了。

　　卓听雪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里只剩下坚决：“跟其他人无关。”

　　“我就这么让你厌烦？你跟前任联系，给魏斯沅机会，就不能回头看看我？”

　　“不能。”

　　只有你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