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兰烬灯明寻旧诺,剑穗缠心认归期
...
-
灵隐寺的晨钟敲过第三响时,苏心弦正蹲在药圃里翻找“醒魂草”。慧安师太中了腐心液,虽保住灵识,却总陷入昏睡,医书说这草能唤醒沉眠的神智。露水珠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滴,打湿了青石板,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找不到就别找了。”妖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他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从后山采的野莓,红得发亮,“寺里的药僧说,醒魂草十年才开一次花,去年刚谢,你这是跟自己较劲。”
苏心弦直起身,指尖还沾着泥土:“总要试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心,忽然想起三百年前,也是在这片药圃,妖离把第一株开花的还魂兰递给他时,也是这样沾着泥土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像捧着全世界的光。
妖离走过来,用帕子擦掉他手上的泥,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瓶:“师太说,解铃还须系铃人。黑风老妖的腐心液,得用他的心头血才能彻底化解,光靠草药没用。”
“可他已经逃进了恶鬼裂隙。”苏心弦皱起眉,“裂隙三日之后彻底崩塌,到时候……”
“到时候我们就去追。”妖离打断他,指尖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忘了?当年你追着我打了七天七夜,从青丘追到人间,怎么现在反倒怂了?”
苏心弦被他逗笑,刚要反驳,却见妖离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用红绳系着,递到他面前——是枚玉佩,雕着两只交颈的狐狸,玉质温润,正是三百年前他送妖离的定情物。只是玉佩边缘多了道新刻的纹路,像朵小小的兰花纹。
“你……”苏心弦愣住。这玉佩当年因误会被他摔碎,后来一直以为丢了。
“捡回来拼了好久。”妖离挠了挠头,耳朵尖有点红,“找寺里的老玉匠补的,他说这兰花纹能锁住灵气,就像……就像把你我锁在一起。”
苏心弦接过玉佩,触手温凉,补痕处被磨得光滑,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他忽然想起昨夜在石窟,慧安师太说的话:“还魂兰枯了,是因为心有嫌隙;若两心无垢,枯花亦可重开。”原来这三百年,不止他一个人在等。
“裂隙在忘川深处的‘无回谷’。”妖离忽然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药僧说,那谷里有株‘逆生花’,能暂时压制恶鬼的戾气,我们可以借它布阵。”
“好。”苏心弦将玉佩系回腰间,与那袋兰花瓣锦囊并排挂着,轻轻一碰,发出细碎的声响,“但这次,不许再像三百年前那样,为了护我独自引开追兵。”
妖离笑起来,狐尾在身后轻轻摇晃:“那你也不许再把我推给别的狐狸,明明吃醋了还嘴硬。”
两人相视而笑,晨雾里的药圃忽然亮堂起来,像是积压了三百年的阴翳都被这笑声驱散了。
出发去无回谷前,灵隐寺的小沙弥送来个木盒,说是慧安师太醒来说要交给苏心弦。打开一看,里面是半支断裂的玉笛——正是三百年前他送给妖离的那支,当年争吵时被妖离失手摔断,后来一直以为被丢弃了。笛身上刻着的“相守”二字,虽有裂痕,却依旧清晰。
“师太说,”小沙弥仰着小脸,“这笛子沾过两位的灵力,危急时或许能派上用场。”
苏心弦握紧断笛,忽然明白,有些东西看似碎了,其实一直被人好好收着,就像他们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藏在误会里的牵挂。
无回谷的入口果然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气,恶鬼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妖离祭出狐火,在前方烧出一条通路,火光映在他银灰色的毛发上,像披了件流动的铠甲。苏心弦则握紧断笛,指尖拂过笛孔,试吹了个音——断裂处的气流有些滞涩,却奇异地与妖离的狐火产生了共鸣,让火焰的光芒更盛。
“你看。”妖离回头冲他笑,“我们还是这么默契。”
深入谷中,果然在一块巨石下发现了逆生花。那花生得奇异,花瓣是纯黑的,花心却亮着一点金芒,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黑气一靠近就会被净化。可还没等他们动手布阵,黑风老妖的声音就从暗处传来:“没想到你们真敢来,正好,用你们的精血祭裂隙,能让它开得更大些!”
话音未落,无数恶鬼从四面八方涌来,青面獠牙,腥臭扑鼻。妖离将苏心弦护在身后,狐火暴涨,却架不住恶鬼数量太多,渐渐有些吃力。苏心弦急中生智,将断笛横在唇边,回忆着三百年前两人常合奏的那首《归期》,用灵力催动笛音。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断笛的音波与妖离的狐火碰撞在一起,竟形成了一道金色的光盾,恶鬼一碰就化为飞灰。更神奇的是,逆生花的金芒被光盾牵引,顺着笛音的轨迹,在谷中织成一张巨网,将恶鬼牢牢困住。
“不可能!”黑风老妖又惊又怒,亲自持骨鞭冲了上来,“这破笛子怎么会有这么强的灵力!”
“因为它沾了两心相照的灵力。”苏心弦一边吹笛一边朗声说,目光与妖离相触,看到了彼此眼底的坚定。妖离会意,狐火凝聚成箭,顺着笛音的方向,狠狠射向黑风老妖的胸口——那里正是他心头血的位置。
“啊——”黑风老妖惨叫一声,心口喷出黑血,落在逆生花的花瓣上,那花竟瞬间吸收了黑血,金芒大盛,将整个裂隙都笼罩住。恶鬼们在金光中痛苦嘶吼,渐渐化为黑烟,裂隙也开始缓缓闭合。
黑风老妖不甘地瞪着他们:“你们赢不了……三百年前赢不了,现在也……”
“三百年前我们没输。”妖离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我们只是忘了,比起输赢,更重要的是一起面对。”
黑风老妖最终化为一缕黑烟消散,无回谷的黑气渐渐散去,露出了澄澈的天空。逆生花的金芒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柔和。苏心弦低头看着腰间的玉佩和锦囊,忽然觉得,那些年的等待和误会,都成了此刻相视而笑的注脚。
“回去吧。”妖离牵起他的手,狐尾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师太还等着我们带心头血回去呢。”
“嗯。”苏心弦应着,将断笛小心地放进袖中。风吹过谷口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三百年前,他们在青丘山巅合奏的《归期》。
原来所谓归期,从不是某一天,而是终于明白,无论走多远,只要两人并肩,便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