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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药炉温酒话家常,双亲戏言定童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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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前的忘忧谷,重阳这天的风带着桂花与茱萸的混香。苏心弦的父亲苏先生难得从书房出来,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翻看着新到的医书,指尖划过“青丘雪莲”的注解时,忽然被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断。
“苏伯父!”妖离的声音像颗小石子,打破了谷中的宁静。他穿着件簇新的银狐裘,手里提着个食盒,身后跟着苏心弦——少年手里捧着束刚采的野菊,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苏先生抬眼,看见两个半大的孩子并肩站在竹篱边,一个眉眼清亮,一个笑靥如花,倒像是幅活的“重阳嬉游图”。“回来了?”他放下医书,目光落在妖离手里的食盒上,“这是……”
“我娘做的重阳糕,让我送来给伯父伯母尝尝。”妖离将食盒递过去,尾巴差点扫倒石凳,“还有我爹藏的青梅酒,说配着糕吃最好。”
苏心弦笑着补充:“他路上差点把酒瓶摔了,还好我接住了。”
“才没有!”妖离瞪他,却忍不住笑了,“是你非要抢着提,还说我力气小。”
两人拌嘴的功夫,苏夫人和妖离的母亲狐后已从屋里出来。苏夫人手里端着盘蒸好的螃蟹,蟹黄的香气混着桂花糕的甜,瞬间漫了满院;狐后则拎着个小陶罐,里面是狐族特有的“醉流霞”,据说喝一口能暖一整天。
“这孩子,就是毛躁。”狐后接过妖离手里的食盒,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转而对苏先生拱手,“苏先生,冒昧打扰了。”
“狐君客气。”苏先生起身回礼,目光落在狐后腰间的玉佩上——那玉佩雕着九尾狐纹,与他书房里那枚“护族令”隐隐呼应,“快请坐。”
四位长辈围坐在石桌旁,孩子们则被支使去厨房拿碗筷。苏心弦刚掀开蒸笼,就被妖离拽到了廊下。“你看,”妖离指着石桌,“我爹娘和你爹娘,是不是很投缘?”
苏心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苏先生正拿着医书给狐后讲解草药图谱,狐后听得认真,偶尔点头;苏夫人和狐帝则在讨论酿酒的法子,笑声传得老远。“好像是。”他忽然想起什么,“我爹平时很少跟外人说话的。”
“那是因为他们懂彼此。”妖离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娘说,苏伯父当年在天界待过,跟我爹还打过交道呢。”
“真的?”苏心弦眼睛一亮,刚想追问,就被苏夫人的声音叫了回去。
“傻站着做什么?快把螃蟹端过来。”苏夫人笑着招手,“妖离爹带的醉流霞,给你们也尝点。”
“娘!我们还小呢!”苏心弦红了脸。
“就一小口,暖身子的。”妖离的父亲笑着拿出两个小巧的酒杯,给两个孩子各倒了半杯,“男子汉,哪能不沾点酒?”
酒液入喉,带着淡淡的果香,竟不辣,反而像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暖到心口。妖离咂咂嘴,眼睛亮了:“比我偷喝的青梅酒甜!”
“又偷喝酒?”狐后敲了敲他的额头,却没真生气,“回头看我不告诉你爹。”
狐帝哈哈大笑:“没事,男孩子皮实点好。想当年我像他这么大时,偷喝了三坛烈酒,把长老的胡子都烧了。”
苏先生放下酒杯,忽然看向妖离:“听说你最近在学苏心弦吹笛?”
妖离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嗯,就是总吹跑调。”
“我这里有本《天籁集》,”苏先生从书房取来一卷竹简,“里面记着些调气的法子,对你吹笛有好处,拿去看看吧。”
妖离接过竹简,指尖触到温润的竹面,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谢谢苏伯父!”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落到孩子们身上。狐后看着正凑在一起研究《天籁集》的两个少年,忽然笑着对苏夫人说:“你看他们这样,倒像是一对双生子。”
“可不是嘛。”苏夫人抿了口酒,眼里满是暖意,“心弦以前总闷在屋里,自从认识妖离,话都多了不少。”
狐帝接口道:“我家这小子也一样,以前在青丘野得没边,现在天天往忘忧谷跑,说这里的兰草比青丘的雪莲好闻。”
苏先生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两个孩子交握的手上——苏心弦正指着竹简上的图谱,妖离则听得认真,尾巴悄悄缠上了苏心弦的手腕。“孩子们投缘,是好事。”他忽然看向妖离的父亲,“狐君,不若我们做个约定?”
“苏先生请讲。”
“若往后孩子们愿意,便结为异姓兄弟,”苏先生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无论人狐殊途,总要护他们一世安稳。”
狐后眼睛一亮,立刻附和:“我看行!我家妖离性子野,有苏心弦管着,我也放心。”
狐帝拍了拍石桌:“就这么定了!回头我把青丘的‘护族符’取来,给两个孩子各带一枚,能挡三灾六难!”
苏夫人笑着补充:“我这就去取心弦的长命锁,那是他出生时高僧开过光的,正好一对。”
廊下的两个少年听得面红耳赤。妖离拽了拽苏心弦的袖子,声音带着点紧张:“结、结为兄弟?”
“嗯。”苏心弦的耳根红透了,却用力点头,“我娘说,结为兄弟,就要同生共死。”
“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就能天天在一起了?”妖离的眼睛里闪着光。
“当然。”苏心弦拿起竹笛,忽然吹了段《忘忧》,笛声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轻快,“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妖离也跟着哼起来,虽然还是跑调,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夕阳漫过竹篱时,宴席已近尾声。狐帝将两枚刻着狐纹的护族符分别系在两个孩子颈间,苏夫人则把长命锁戴在他们腕上,一银一玉,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记住了,”苏先生看着两个孩子,目光郑重,“这符和锁,不仅是信物,更是责任。往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记得今日的约定。”
“我们记住了!”妖离和苏心弦异口同声地回答,相握的手更紧了些。
回程的路上,妖离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片风干的兰花瓣——是他偷偷从苏心弦的药圃里摘的。“这个给你。”他把锦囊塞进苏心弦手里,“我娘说,结为兄弟,要交换信物。”
苏心弦也从袖中取出支竹笛,正是上次刻了狐影的那支:“这个给你,以后想找我,就吹这个。”
晚风穿过桂花丛,带来甜香,也带来远处隐约的兽吼。妖离下意识地将苏心弦护在身后,护族符在颈间微微发烫。“别怕。”他抬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有我呢。”
苏心弦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父亲说的“责任”,或许不只是同生共死,更是此刻的守护,是往后岁月里,无论风雨都要并肩走下去的勇气。
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这场重阳宴上的约定,会在三百年后成为支撑彼此的力量;也不知道,父母们看似玩笑的戏言,早已为他们系上了跨越种族的羁绊。他们只知道,颈间的护族符很暖,腕上的长命锁很沉,身边的人,很重要。
月光爬上青丘的山脊时,妖离站在山顶回望忘忧谷,那里的竹屋还亮着灯,像颗温暖的星。他握紧颈间的护族符,忽然对着谷中大喊:“苏心弦!明天我还来找你!”
谷中传来隐约的回应,带着少年的笑声,在夜色里轻轻回荡,像个未完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