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雁回雪落失慈颜 黄沙漫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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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的北疆流露出一股苍凉之象，漫山遍野的沙尘被北风卷起，又重重地在地面砸开。于是千山鸟飞绝，百里不见人。
萧瑛伫立在雁回关关口的城墙上，沉默地注视着关外的景象。
关外被北狄的铁骑踏得黄沙滚滚，马鸣和人吼混杂在一块，夹杂着兵器相交的金属碰撞声，撞得士兵心颤。
安稳了近十年的北狄终于按捺不住，又一次南下大燕，试图抢夺过冬的物资。
萧瑛虽不服老，却终究还是感觉到自己的力不从心。她的力气不再如年轻时那样大，体力也不如年轻时那么好。
她不再是那个被说书人口口传诵的虎将了。
一旁的行军司马正胆战心惊地向萧瑛汇报北地大营所剩的物资：“口粮勉强还能撑半日，草料不到半日。其余物资也即将用空了。”
萧瑛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不能再省了吗？”
“没法再省了，”行军司马绝望地摇摇头，“如今已是省的极限，再接着省，与物资全部耗尽无异。”
萧瑛心里清楚，这点物资确实是不够她们省了。北狄打进来的这几日，这些奋勇抗战的兵马们没一个吃得饱。
饥饿的兵马，配上一用即折的兵器，造就了曾经风光无限的西北铁骑被北狄压着打的局面。
萧瑛仍抱着稀薄的幻想，问道：“陛下回折子了吗？”
在北狄进攻的第一日，萧瑛便给司又纶递了折子请求支援。西北离京城不算太远，按理说司又纶应该见着折子了，却不知为何，萧瑛迟迟没见着回头信。
此次自然也是一样，行军司马叹了口气：“没有。”
她们负隅顽抗已有五日，若是再没有支援，恐是赔上所有人的性命，都难以阻挡北狄大军南下的趋势。
萧瑛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沉默良久，萧瑛转过身，看着站在她身后的士兵。士兵们年纪都不算大，她们眼神澄澈，裹着最赤诚的赤子之心。
她强压下心痛的情绪，高呼道：“北狄能否踏进我大燕的国土，就看今日一役。我们的身后是手无寸铁的妇孺乡亲，我们一步也退不了。”
“就算终有一日，北狄的铁骑还是胜了，但也要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跨过去，你们说是不是？”
众将士齐声高呼：“是！”
萧瑛转过身，振臂高呼：“诸君请与我一道，将北狄挡在雁回关外！”
说罢，她一马当先，率领萧家军往关口闯。
黄沙漫天，卷起萧瑛身后的红色披风，像是高高扬起的红旗。
在她身后的行军司马看着萧瑛决绝的背影，眼眶也不由得湿润起来。她本不该上战场，却还是主动拿了把武器，准备与萧家军并肩战斗，与北狄战斗到底。
“杀——”
这边司又青领着定远军一路急行军，终于赶在天黑之前抵达了雁回关。
雁回关上空反常地黑云压顶，似是藏着滚滚巨雷。
司又青不敢耽搁，领着八百精兵直往关口奔。
出乎她的意料，关口空空荡荡，并不是她想象中厮杀惨烈的战场。
不远处，一个小女兵正艰难地穿着盔甲，要拿着武器往什么方向走。
司又青连忙冲过去拉住小女兵问道：“靖狄将军在何处？”
那小女兵正是行军司马，她认识司又青，见到司又青身后的八百精兵，她眼泪几乎要落下来。
行军司马强忍泪意，勉强回答道：“在关外往西北三十里处……”
司又青顺手捞起行军司马上了马，一边跑马一边问：“将军带兵跑这么远做什么？”
“将军说，萧家军恐怕是不能活着回来了，所以她专门引北狄的军队到三十里外的地方，这样下来，北狄的铁骑踏进大燕的时间就能再拖延一会儿，城内的百姓也能争取到更多时间撤离。”
听完行军司马的话，司又青夹了夹马腹：“加快速度，随我一道去支援靖狄将军！”
越往西北去，金戈交接的声响便越明显，血腥味逐渐涌进鼻腔。再走近些，甚至能看得见血染的黄沙。
司又青放下行军司马，手持长弩，似一只身形灵巧的幽灵疾速行马到战场中，对准正在厮杀的主将稳稳地射了一箭。
这箭被山珂改造过，能穿破绝大部分的盔甲。北狄的盔甲也不例外。
北狄将领没料到突然加入战场的司又青，故而没对长弩提防，被司又青得了手，晃悠几下，从马上倒了下去。
主将一倒，原本势如破竹的北狄士兵便乱了起来。一部分人想撤退，一部分人想救主将，还有一部分人要按照原本的战术继续打。
战场上的排兵布局最怕的就是乱，一旦乱起来，那主将就是霍去病上身也难救。
司又青趁着乱，悄悄让定远军掺进萧家军的队伍中。而后她又绕到北狄主将旁，悄悄再补了一箭。
那主将彻底咽了气，胸膛再没了起伏。
主将的死亡和定远军的加入直接逆转了整场战局，北狄军被打得节节败退，几乎要退到百里开外。
眼见战局稳定，司又青这才放出心神去寻萧瑛。
萧瑛骑在战马上，一身红披风被砍得只剩块碎布，身体摇摇欲坠。司又青见状赶忙纵马奔去，却还是晚了一步。
司又青眼睁睁看着萧瑛从马上栽下来，胸口的长剑刺穿她的胸膛，流出汩汩的鲜血。
司又青大喊：“祖母！”
萧瑛似是听见了她的呼喊，朝着声音的方向抬了抬手。只是那只手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砸在黄沙上，彻底没了动静。
司又青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到萧瑛面前的，或许是连滚带爬，又或许是正常地走。
萧瑛的胸口插着一把长剑，与当年她赠与司又青的剑身相似。这剑贯穿了萧瑛的身体，将她牢牢地定在地上。
萧瑛满身是血，面色却如死灰一样苍白，司又青不敢动她，只得大喊：“军医！有军医吗！”
很快，一个军医模样的人跑上来。他先是摸了摸萧瑛的脉搏，又探了探她的鼻息。面对司又青炙热的目光，他终究还是摇摇头。
即使他未发一言，司又青还是看懂了他的意思。
司又青双膝跪地，掏出手帕，徒劳地堵着萧瑛胸口的血洞。手帕被血浸染，红了一张又一张，司又青却还是固执地要给她堵上。
军医低声劝道：“殿下，节哀。”
司又青却摇摇头，重复地念叨着同一句话：“只要把血止住，祖母就还有救……”
司又青执着地欺骗着自己，似乎只需要把自己瞒好，萧瑛就还能活。
但萧瑛胸口的血终究会流尽，司又青看着不再鲜红的手帕，愣愣地问：“我这算是……把血止住了吗？”
军医再没忍住，流下泪来。他不敢对上司又青的眼睛，垂下脑袋，哽咽地点点头：“止住了……殿下把血止住了。”
司又青随手将手帕一扔，倒坐在地上，木然地看着看着萧瑛苍白的面容。萧瑛双眼禁闭，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只是她的嘴唇毫无血色，胸口那把长剑更是在彰显着她此时的状态。
司又青痛苦地闭上眼睛，像一头离了群的孤狼，仰天长啸：“啊——”
这一声凄厉又痛苦，似杜鹃啼血，又似高猿哀鸣。士兵们听见这道声音，有的人还只是哽咽，有的人已经在小声啜泣。
唯独司又青没有流下任何眼泪。
痛苦到极致，心便如同烧了一把熊熊烈火。这火太烈，能直接将所有的泪水全部灼干。
漫天的黑云依旧乌压压地笼罩在雁回关上空，司又青枯坐一会儿，再睁开眼时，她又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定远将军。
“去清点一下，这场战役我军伤亡几何，再试试能不能查到敌军的伤亡数量。”
行军司马小声问：“那将军……”
“也算进去，”司又青又要了张手帕，将手上粘腻温热的血迹擦掉，而后她伸出手，取下萧瑛脖子上的小骨片，珍而视之地摩挲一番后，终于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将我军的尸首都抬回去，一个个安葬。”
两日后，一场空前绝后的大雪落在了雁回关，将黄沙都盖上了一大片的白茫茫，似乎也来哀悼战亡的士兵。
这场雁回关守城战共牺牲四百五十八人，六百二十一人受伤。
萧瑛亦是牺牲的其中之一。
为了军心不散，她中剑后强撑到司又青扭转战局，才终于放心倒下。
大燕看重落叶归根，可惜当前条件有限，无法将士兵们都运回故乡安葬，只得在雁回关附近立一个将军冢，埋葬这些为国捐躯的士兵。
司又青依稀记得，萧年曾告诉她，祖母来自中原地区。
司又青回身眺望，雁回关与中原地区相隔千里，站在雁回关，见不着一座中原的山。
她在心里暗道：“祖母，让您失望了，我没法带您回故乡。”
大燕对于将士安葬一事有其制度，棺材会由官府出。只是这段时日，司又纶不知是拒收消息还是怎么的，对于司又青递上去的折子一概装没看见。
故而这棺材还是司又青自己找人打的。她寻了十来个木匠师傅，加钱让他们连夜打棺材，这才终于赶上葬礼。
已经合棺，司又青细细抚摸装着萧瑛的冰冷的棺材，如同抚摸着萧瑛的温热脸庞。萧瑛就这样安详地躺在棺材里，不声不响，也不会再对着司又青的脑袋搓圆揉扁，也再听不见那句亲昵的“青丫头”。
当意识到自己再也见不到棺材里的人时，眼泪总会毫无预兆地从眼眶涌出。
司又青的视线被泪水灌得模糊起来，她舍不得连最后的时刻都是模糊的，努力地擦去泪水，但泪水和萧瑛胸前的汩汩鲜血一样止不住，司又青的努力就也只能是徒劳。
司又青再也没忍住，趴到棺木上，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他的声音还带着浓厚的愧疚：“殿下，我来晚了。”
司又青怔愣地扭过头，模糊的视线里隐约勾勒出江斐的轮廓。
司又青想问江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张口，才发现自己已经哭哑了，再发不出声来。
江斐蹲下身，珍重又用力地抱住司又青：“抱歉，我来晚了。”
司又青心下一松，两眼一黑，竟是直接晕倒了。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雁回雪落失慈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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