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要驯服猛兽吗》摇棠

43、迎新会[16] “报复心强

　　她问，为什么不救她？

　　直勾勾的眼神落在怪物身上，里面满满都是空洞与漠然，好像在看令人憎恶的蝼蚁。

　　和最开始的天真烂漫简直是南辕北辙。

　　判若两人。

　　但仅仅只是这样，还不够。

　　喻枣使用的是回忆机的一个隐藏功能——若爱宠死因不明，可支付5积金调查爱宠生前最后一刻的景象及其心情。

　　刚刚那骇人的变化便是女孩生前最后一刻的经历，此刻则是她的心情。

　　之所以说隐藏功能，是因为喻枣发现，回忆机有个可以设定“回忆对象”大致性格的小选项。

　　他选了“本质善良、情绪丰富、爱憎强烈”以及“报复心强”。

　　他必须要让怪物受到更强烈的精神冲击。这何尝不是一种反向的精神污染。

　　——当怪物想要毁掉全世界来为女儿陪葬时，发现女儿最想毁灭的是他，怪物又会怎么选择呢？

　　这是赌，喻枣知道。但同时他也有一丝真实的好奇，一个这样的父亲究竟会如何选择，是继续像生前一样背叛女儿，还是……新悔旧恨叠加一起，崩溃地自我毁灭以成全女儿遗愿？

　　小女孩仍旧冰凉地看着怪物，她双目空得像橱窗里的人偶，毫无温度与感情。

　　她没有再叫一声daddy，那甜美的、依恋的、满心信任的亲昵已不再有，前后反差之大，让人看了像是被软刀子反复割得心头钝疼。

　　她也没有再叫痛，可她残破的小身体处处都写满了任何人都无法承受的巨大疼痛。

　　她就是那样冷冰冰地看着，问为什么，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要把她交出去？为什么要让她最幸福的时候面临世上最恐怖的恐惧。

　　为什么是最信任的最亲的人最狠地背叛她。

　　这眼神冷得像一场无声审判，像街头冻雨，像猛冲进下水道深处的高压水枪，让一切肮脏无所遁形。

　　怪物渐渐地偃旗息鼓，渐渐地往后退，渐渐地发起抖来，黏液抖落得更加厉害，如同患了重病晚期的病人在一层层地蜕皮。

　　丽素琳立时感到头顶的重压宛如被无形之力卸走一半，轻了许多。

　　但她仍不敢掉以轻心，依旧屏息凝神，严阵以待。

　　不过……喻悠然是真强啊，道具一个接一个往外扔就算了，怎么还能想出这么诡异这么逆思路的破局办法？

　　丽素琳微微走神一秒感慨，却不知道如果她拿到的是所谓[萌宠收集系统]，也会因为一整个商城的宠物用品用具而头大如斗、绝望乱用、死马当成活马医。

　　喻枣不知丽素琳所想，他现在全神贯注观察着小女孩与怪物。

　　看得出来怪物已在崩溃边缘。

　　还要加一把火。

　　希望这个回忆机不要辜负他的100巨资……

　　“daddy.”

　　小女孩倏然又轻轻叫出声，只是这一声很显然和先前的柔软稚嫩不同，更为空疏麻木。

　　复杂的语句用的是他们都能听得懂的中文。

　　小女孩慢慢说、慢慢问，她被折磨的第一个半小时里她在默默等待爸爸，她在小心翼翼躲避坏人；

　　第二个半小时里她在哭，她还很小，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隐隐约约知道自己身体被毁掉了大半，可还存有希望，她想活着；

　　第三个半小时里，她意识开始模糊，不停想起今天爸爸带她去玩的游乐场、吃的好吃的冰激凌与小吃，她想到了爸爸当时看她的奇怪眼神。

　　反复的几番回想后，她忽然像开了早慧，她明白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同时也醒悟了，原来爸爸不会来，不会像超人一样从天而降打跑坏蛋，更不会救她。

　　没有人会来救她。她已身处地狱。

　　想明白这一点后，她失去了所有希望，瞬间凋零。

　　最后她问，为什么最信任的爸爸要送她去地狱。

　　怪物此刻所有痛苦再难绷住，不受控制地发出震天撼地的狂叫，喻枣等人不得不捂耳忍耐。

　　小女孩却不为所动。

　　她的幻影如同真实，她朝怪物伸出双手，她说，来陪我吧，daddy，我在地狱好孤单，我好害怕，来陪我吧、来陪我啊、来陪我、来陪我、来陪我、来陪我……

　　不停的机械性的重复宛如永恒不歇的咒语，丽素琳不由心惊：这比怪物还要来得污染性强，还好不是对着他们，不然san值能一秒清空啊。

　　怪物现在显然也是强弩之末，它持续崩溃，最终无法抵抗内心深处的痛楚。

　　而后三人感到世界又在继续崩塌，短暂的怔忡过后，反应过来：这是要毁灭世界？

　　这不出喻枣的所料。

　　他朝小女孩小声恳求道：“救救我们，好吗？我们和你一样大，我们不想死，想回家。”

　　最后的“想回家”三字甚至带有脆弱的颤音。

　　稚嫩的嗓音引起了小女孩的注意，她僵硬地转动已经断掉的脖颈，看向他们，空洞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过与悲悯。

　　——她“报复心强”，却“本质善良”“爱憎强烈”，这样的小女孩是不会见死不救的。

　　下一秒只见她冰冷冷，却又难掩愤怒冲怪物道：“为什么你们这些大人总是要伤害我们为什么？！！他们什么也没做错！我也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她阴郁笑开，眼珠里却毫无笑意，“你是个不好的父亲，你出卖你的孩子，你背叛你的孩子，你该死！我只想要你死啊。”

　　闻言，怪物这一瞬浑身骤缩，世界的崩塌随之终止，怪物绝叫一声，“嘭——”炸得漫天飞舞。

　　三人早已用身上衣物极力遮挡身体，也做好了难免会被溅射到的心理准备，但小女孩的幻影散发出的柔光刹那扩大，将他们牢牢笼罩在其中。

　　倏然，喻枣想起那句话，有人从前淋过雨，所以想为别人打伞。

　　是老生常谈，却依然令人动容。

　　世界寂静，崩塌终止，幻影与怪物一同消失，天色又缓缓变回了曾经虚假的风和日丽。

　　一切无恙，但放眼望去的废墟残骸时刻提醒他们发生了什么。

　　漂亮大路最前端的平房建筑上挂着的招牌赫然写着：完美社区。

　　所有的罪恶都是从这个社区开始的。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丽素琳问。

　　“找出去的路吧，”喻枣观察了一下四周，“这个空间像被扭曲了……”

　　有些像上个日式公寓的世界，只是不同的是，怪物解决了，但他们还困在完美社区的幻象里，必须得找出离开这个扭曲空间的路。

　　“找路么……”丽素琳喃喃自语。

　　忽然，她走进房子里，喻枣看见她直直步到男孩尸体前，不知用了什么道具，没几秒，她手持一张泛旧但尤其有质感的地图，回来了。

　　她竟然能从死去的同伴身上得到道具？

　　喻枣不禁微微讶异。

　　丽素琳面色苍白，不知道是使用了能力还是担心他对此生出忌惮，她递出地图，“给你。”

　　喻枣怔怔接过，面色与语气都如常，“好，有这个会方便很多。”

　　见状，丽素琳似乎松了口气。

　　喻枣开始研究地图该如何使用，他手捧地图，在脑中描绘起点——他们此刻身处的位置。

　　起点很轻易显现出来。

　　接下来是终点……终点该是哪里才能离开这个“完美社区”？

　　喻枣迟疑许久，最后在脑中小心翼翼想象出一条街道——或许是怪物曾经流浪过的街道。

　　贫穷脏乱街道里一个稍许干净的位置，旁边可能有红色的路桩……

　　“出来了，出来了！”丽素琳提醒他。

　　喻枣睁开眼，看着地图上的路线，上面显示出一条熟悉的路，终点居然在……先前的业主协会楼中？

　　他们片刻不停赶过去，地图位置随之变得更为精确。不偏不倚正在地下室中。

　　又要面对一级又一级、漆黑不见一物的台阶，喻枣记得，这一共有18级。

　　照常下去就能离开么？

　　喻枣打开猫眼射灯，与丽素琳、溪厌一起蹑手蹑脚，一级一级走下去。

　　他们都还是小孩的状态，所以不能一步跨一级，只能两只脚都小心踩上同一台阶后，再颤巍巍迈向下一级。

　　喻枣又数了一遍，18级。没有变化。

　　而猫眼射灯照到的景象也没有变化，仍旧是——

　　不对……这些怪人怎么又都立了起来，在这里立得好好的，像从没被溪厌推倒在地一样。

　　喻枣心底直觉莫名不安。

　　他喉结微滚。

　　而后他强烈的直觉应验了，怪人们翻白无物的眼睛缓缓开始翕动，就仿佛要苏醒过来一样。

　　是因为压制他们的怪物没了？

　　这些看似和正常人类无异的怪人苏醒，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比正常人更恐怖，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残害儿童，以此牟利，他们落入怪人的手中，下场绝不会比落入怪物手中好到哪里去。

　　与此同时，手中地图忽然显示：您已到达指定点。

　　位置没错。

　　那是到达这个位置的方式错了？

　　喻枣不敢耽搁，连忙叫上两人一起艰难跑回第一级台阶。

　　“要不我们…背对着台阶下去？”丽素琳小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