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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归去来兮 神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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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
花千骨从梦中惊醒,大口喘息着。
她又梦到那个白衣人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血红的花丛中,背对着她,白衣上全是血。她想喊他,却发不出声。想跑过去,却怎么也迈不开腿。
然后他回头了。
那张脸她明明看不清,可她知道他在看她。他的眼神那么痛,那么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他说了什么?
花千骨按住心口,那里空落落的疼,疼得她想哭。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我每次梦见你,都会这么难过?
镇厄渊,黑暗浓稠如墨。
殷夜离盘踞在封印核心,周身缠绕着暗红色的妖异光芒。他闭着眼,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快了…快了。
那个愚蠢的上仙,以为自己封印他?
殷夜离睁开眼,眼中血光闪烁。
他被封印了数万年,这数万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寻找这封印的破绽。终于,他找到了…
生门。
这个封印看似固若金汤,实则有一线生机。那线生机藏得极深,寻常人根本找不到。但他找到了。
只要有人来加固封印,只要有人启动阵法……生门就会开启。
届时,他便可循着那线生机,破封而出!
殷夜离低低笑起来,笑声在黑暗中回荡,如同厉鬼嘶鸣。
“来吧……来封印我吧……”他喃喃道,“让我好好谢谢你,送我出去……”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白子画醒来时,已是第三日黄昏。
异朽阁地宫的长明灯幽幽地燃着,将他苍老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躺在那张冰冷的石榻上,盯着头顶漆黑的天花板,许久没有动。
他在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很慢。比从前慢了许多。像一只老旧的钟,齿轮生了锈,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他试着调息,却发现丹田空空如也——那里曾经蓄积着数千年的修为,如今只剩一片荒芜。
他缓缓坐起身。
身体很沉,像灌了铅。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尤其是那七处钉过诛魂钉的穴位,如同七根烧红的铁钉还嵌在骨缝里,日夜不休地灼烧。
白子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枯瘦,苍白,青筋凸起。指甲失去了光泽,边缘有些发黄。那是一双老人的手。
他静静看了片刻,然后起身。
石榻边放着一套干净的白衣,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一面铜镜。他没有去照那面镜子,只是取过衣物,一件一件穿好。
动作很慢,手指在系衣带时微微颤抖。
东方彧卿推门进来时,白子画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窗前。
窗外是异朽阁的后山,暮色四合,远山如黛。他背对着门,白发用一根素白的发带松松绾着,白衣在昏暗中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你要出去?”东方彧卿问。
“嗯。”
“去哪儿?”
白子画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容在昏暗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只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东方彧卿心里一沉。
那是一种很平静的眼神。平静得像深冬的湖水,冰封了所有的波澜。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即将赴死的决绝,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近乎温柔的安宁。
“明日我便动身去镇厄渊。”白子画的声音沙哑而低缓,“今日……想回一趟长留。”
东方彧卿沉默片刻:“你要见他们?”
白子画摇头:“不见。”
他只是想回去看看。最后看一眼。
东方彧卿没有再问。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过去:“这里有些丹药,续命的。你现在这身子,怕是走不到镇厄渊就得倒下。”
白子画接过,没有道谢。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东方”他没有回头,“如果……如果未来她想起我了,就把这封信给她。如果没有……”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笺,信封上没有一个字。
“没有就算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东方彧卿接过信,指尖微微发紧。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见白子画已经推门而出。
暮色中,那道白色的身影走得极慢,有些跛左脚底的涌泉穴钉过诛魂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东方彧卿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信封上空空如也,没有收件人,没有落款。
像一个不知该寄往何处的句号。
白子画回到长留时,已是深夜。
他没有御剑,已经没有剑可以御了。他是一步一步走上山的。从山脚到山门,三千六百级台阶,他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每走一级,脚底的涌泉穴就痛一分,像有一根针从脚底一直扎到心脏。
但他没有停。
月光很亮,照在长留山的石阶上,泛着清冷的光。夜风穿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白子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仿佛要把这三千六百级台阶的触感,刻进骨头里。
这条路,他走了几千年。
第一次走,是师父带他上山。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仰头望着云雾缭绕的山巅,问师父:“那里就是长留吗?”
师父笑着点头。
后来他成了长留掌门,这条路走得少了。白子画在山门前的石阶上站了很久。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瘦削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他抬起头,望着那扇他守护了几千年的山门。
门楣上“长留”二字依旧苍劲有力,是师父当年亲手所书。月光下,那两个大字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还带着师父掌心的温度。
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
他没有走正门。以他现在这副模样,守山的弟子怕是认不出他,只会当是个误入仙山的凡人。他从后山的小路绕进去,那条路只有长留核心弟子知道,通往绝情殿的后崖。
他走得很小心。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心脏跳得又急又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扑腾着翅膀。他很清楚这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碎玉丹的反噬、诛魂钉的创伤、精血的流失,加上这几日几乎没有进食,他能撑到现在,全靠那点残存的意志。
但他不肯停。
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摩严今夜睡不着。
他说不清为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上轻轻挠了一下,不重,却让他莫名地心慌。
他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月光下的长留山一片寂静,绝情殿的方向黑漆漆的,没有灯火。子画不在那里,已经好些日子了。他说去寻封印之法,一去不归,只托人送来一封信,寥寥数语,说一切安好,勿念。
摩严将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字迹是子画的,但比从前虚浮了许多,笔锋失了力道,像是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隐隐觉得不对,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今夜这种不安格外强烈。他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他深吸一口气,凝神感应。
什么都没有。
长留山的结界完好,弟子们的气息安稳,一切如常。
可是……
他忽然转头,望向绝情殿的方向。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很轻,很淡,像一阵风拂过湖面,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就消失了。但摩严捕捉到了。他几乎是本能地纵身掠出窗外,御风直追!
月光下,他的身影快如流星,转眼便到了绝情殿外。
空空荡荡。
殿门紧闭,窗棂蒙尘,桃花树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枝头没有一片叶子。一切和他昨日来看时一模一样。
没有人来过。
摩严站在殿前,眉头紧锁。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棵桃树,每一扇窗户。
什么都没有。
他放出神识,将整个绝情殿里里外外探查了一遍。
还是什么都没有。
是他多心了吗?
摩严在原地站了许久,终于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的绝情殿,安静得像一座坟。
摩严离开后很久,绝情殿后崖的阴影里,才缓缓走出一个人。
白子画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剧烈地喘息着。方才摩严只差三步就会走到他藏身的地方。他现在这副模样,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藏在这片阴影里,连摩严都没有发现。
他等心跳平稳了些,才慢慢直起身,走向绝情殿的正门。
门没有锁。他轻轻一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殿内很黑。月光只能照到门口那一小块地方,再往里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白子画没有点灯,他对这里太熟悉了,即使闭着眼,也能走遍每一个角落。
他走进殿内,脚步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什么。
走过前厅,走过长廊,走过那间他曾经打坐修行的静室。他没有停,一直走到最里面的那扇门前。
那是花千骨的房间。
门虚掩着。他伸手,指尖触到冰冷的门扉,忽然有些不敢推开。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脚底的痛已经麻木了,但每动一下,还是有钝痛从骨缝里渗出来。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脚边,将他的影子投在门板上。那道影子瘦削佝偻,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终于推开了门。
房内陈设如故。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妆台上的铜镜擦拭得一尘不染,窗台上那盆她养的花早已枯死,只剩一捧干裂的泥土。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
幽若将这些都保存得很好。床榻边的小几上,甚至还放着一只未做完的香囊,针线还插在上面,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继续那未完成的针脚。
白子画走到床边,缓缓坐下。
床榻很硬,不像他的寒玉床那样冰凉,却有一种他久违了的、属于人间的温度。
白子画抬手,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宫铃。很小,很旧,上面的铃舌早已不见了,只剩一个空壳。铃身上布满裂痕,像是曾被摔碎过,又被人仔仔细细地粘好。那些裂纹如同蛛网,密密麻麻,每一道都刻着一段他不敢回望的往事。
这是她的宫铃。是他亲手系在她腰间的。
后来……后来发生了太多事。
他将宫铃握在掌心,合拢手指。
宫铃很小,小到能被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他握得很紧,骨节泛白,仿佛要把这只小小的铃铛嵌进血肉里。
殿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呜呜作响。白子画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夜空。
月亮不知何时被云遮住了,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也是这样的天气。她偷偷跑到他房里,说害怕打雷。他明知她是装的,还是让她留下了。她窝在他的书案旁,裹着一床被子,叽叽咕咕说了一夜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后来他不让她来了。说男女有别,说于礼不合。
她就再也没来过。
白子画将宫铃小心地放回枕下,站起身。
他该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床榻,妆台,窗台,那盆枯死的花,那只未做完的香囊。还有枕下那只布满裂痕的宫铃。
他一样一样看过去,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要把这一切都刻进记忆里。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走出绝情殿时,风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清冷的光洒在殿前的空地上。那棵桃花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是在乞求什么。
白子画在树下站了片刻。
他抬手,折下最末端的一小截枯枝,放入怀中。
然后他转身,走向下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