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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该上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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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嬷嬷话音未落,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就从顾见轻背后冒了出来:“谎话精!”
颜可期的下巴本就抵在顾见轻肩上,小脸一侧,气息便扑在顾见轻耳朵里,咬牙嘀咕:“放我下来,看我不咬死她。”
顾见轻只觉得耳畔气息温热,那点痒意直钻进心里。他反手不轻不重地在那乱动的小腿上一拍,压低声音:“别闹。”
那嬷嬷已急急起身,声音都变了调:“哎呦!小祖宗,这、这成何体统!”
她看着颜可期整个人攀在顾见轻背上,指尖都在发颤,“您快下来!这若是传出去,王爷的体面,王府的规矩……”
她不敢再说下去,只一个劲儿地用帕子按着心口,像是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说着又摆出一副心痛的表情,对着顾母和顾见轻道:“王妃,摄政王。说来此事都怪老奴,常日里没把殿下调教好,才会让他如此不讲规矩。老奴此次前来便是受了皇上口谕,务必在王府中好好调教……”
顾见轻和顾母话刚到嘴边,却听一道嗓音已抢先一步。
“你个狗奴才,打狗还需看主人。你嘴里说着是自己的错,可实际上呢,养不教父之过,你这是变着法子在骂我父皇。”颜可期在顾见轻背上挣扎得厉害。
嬷嬷偷眼去瞧座上二人,见顾母只垂眸拨着茶盏,顾见轻更是连眼皮都未抬,只稳稳托着背上那不安分的小人儿,皆是一副装聋作哑的做派,心下当即凉了半截。
可思及临行前陛下那几句含糊交代,又念及结结实实挨的那一脚,一口浊气堵在胸口,到底不甘心就此作罢。
她扯出个僵硬的笑,声音却还硬端着:“殿下年纪小,顽皮些也是常理。只是老奴多嘴说一句,龙生九子尚且各有不同。您瞧瞧东宫太子爷,还有几位皇子,那真是小小年纪便进退有度,一言一行都是天家典范……老奴也是盼着您好。”
这话说得弯弯绕绕,却是句句戳人心窝子。
顾见轻脸色一沉:“嬷嬷你是当本王……”
“还在这胡说!”
颜可期急得在顾见轻背上直起身子,小手指着嬷嬷身边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声音又脆又急,像在竹筒捣豆子:“上个月在御花园假山后面,我亲眼看见你把他按在墙上,嘴对嘴‘啾’了一下,就像这样!”
他鼓起腮帮子用力“啾”了一声:“李公公当时还找我呢,我躲着没敢出声……”
那嬷嬷脸“唰”地白了,又猛地涨红,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颜可期:“你、你……”
她突然转向顾母,声音尖利得破了音:“王妃!您听听!老奴伺候陛下几十年,清清白白一个人,如今被这般作践……老奴、老奴不如当场碰死在这儿干净!”
说着竟真作势要往桌角撞去,旁边的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了她的腰。
顾母却是一派稳坐钓鱼台的气度,为难道:“嬷嬷这是做什么?”
嬷嬷看着顾母全然没有护着自己的意思,半跪着身子又直了起来。
颜可期见状,“噗嗤”笑出声来。
“你撞呀,”他歪着头,眼睛亮如星辰,“反正你亲都亲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啦!倒不如学学旁边那位,装作鸵鸟得了。”
太监刚入宫不久,常日里行端坐正,谨小慎微,也就荒唐那么一回,便被颜可期瞧见,当下还公然点破。
只觉得一张年轻的脸都丢光了,偏生他是个木讷的老实人。
他脸上一红,支支吾吾道:“殿、殿下,休要辱了奴才清白。奴、奴才没有……”
“哈哈哈——”
颜可期笑得双手直拍着顾见轻的肩膀,小手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嬷嬷你老不羞!欺负小太监!”
顾见轻侧过脸,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这小子,嘴上功夫了得,得了理半点不饶人。
那嬷嬷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颜可期,指尖抖得厉害:“你、你……”她眼前一阵发黑,那句“腌臜”卡在喉咙里,硬是气得说不全乎。
“可期,”顾母适时温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责备,倒像在说今日日光不错,“不可如此顽皮。”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饮了口,眼底那点笑意,到底没藏住。
顾见轻对此浑不在意,毕竟比起官场上的风云,这样的口头争辩如同儿戏,实在上不得台面。
背上的人看着身量不小,背起来却这般轻。
他掂了掂,心想日后得嘱咐厨房多备些那人爱吃的——养得圆润些才好。
圆润?那位三皇子颜宴倒是浑圆得紧。
只是……顾见轻想起先前见过的几回,那人跑动时活像一团颤动的肉球,似乎……也并不怎么讨喜。
“兄长,兄长?顾见轻!你……你莫非聋了不成?”颜可期又抬高了几分声音。
嬷嬷见他竟敢对摄政王直呼其名、大呼小叫,方才憋下的气又涌上来,忍不住开口:“王爷、王妃,您二位瞧瞧,殿下就是这般没规矩,惯会编排人,目无尊长。”
顾见轻懒得听她在此饶舌。
他面色冷沉,目光扫过嬷嬷与那小太监:“回去禀告陛下,二皇子既入我顾府,便是顾家的人。纵是娇纵,或是目无尊长,也都是我顾府家事,不劳陛下费心。”
嬷嬷不是没听过宫中传言,说“摄政王把持朝政”,可她一个深宫嬷嬷,哪里懂得朝堂纷争。
只是有一回,她躲在宫道拐角,亲眼瞧见皇上被摄政王说得面色发白,最后竟拂袖而去,那模样……近乎落荒而逃。
她总想着,摄政王再怎样也是臣子,怎敢如此……
“还不走?来人,将这两个人给本王扔出去。”
顾见轻话音方落,四名带刀侍卫已闪身入内。嬷嬷与太监尚未回神,便被架起拖了出去。
颜可期顿时笑开了花,双手连连拍着顾见轻的肩:“兄长,你真是我的好兄长,今日可太给我长脸啦!”
顾见轻忽觉背上一轻,那双手松开了,心头莫名一紧,忙将人往上颠了颠,拢得更稳些。
这才微微弯身,放轻了声音道:“下来。”
颜可期嘴一抿,眼尾却翘了起来:“母妃您评评理,分明是兄长自己非要背我的。”
顾见轻:“……若不是你半天挪不动步子,我何至于上赶着受这罪?”
顾母以扇掩唇,轻轻笑了笑,朝颜可期招手:“可期,到母妃这儿来说话。”
“是,母妃!”颜可期步子迈得轻快,哪还有半分先前步履蹒跚的模样。
顾见轻眸色一暗,语气沉了沉:“颜可期。”
颜可期已蹲到顾母膝边,仰着脸道:“母妃您看,兄长又凶我。我只是想快些到母妃身边,伤处……还疼着呢。”
“轻儿,不许欺负可期。”顾母垂眸,慈爱地抚了抚颜可期的发顶,“可期可有乳名?”
“我母妃……宫里那位母妃,”颜可期声音温顺,“她唤我‘宝儿’。”
“宝儿?你母妃真是将你疼作心头肉了。”顾母笑意愈深,拉过颜可期白嫩的手,“那往后母妃也唤你宝儿,可好?”
颜可期软声应道:“宝儿都听母妃的。”
顾母心里像是化开的蜜,甜得眉眼弯弯。
顾见轻瞧着颜可期那副模样,人不大,倒是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由低声道:“油嘴滑舌。”
顾母瞟了她的好大儿一眼:“母妃倒巴不得你也像宝儿这般嘴甜。”
顾见轻只是笑着看他们,顾府已许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
只不过,颜可期终究性子跳脱,总得有个能管束他的人才好。
这般想着,一张端肃清冷的面容忽然浮上心头——那人倒真是再合适不过。
皇城城西,有院落开阔疏朗,隐于闹市之中。青砖漫地,白墙如洗。
院中只两株桂花树,一丛瘦竹。雕花镂空窗户,糊着素白绵纸。书房里,列着几架书,案上一摞镇纸,一方端砚,数管紫毫。
整个府邸,无一处不合规制,也无一处不透着主人清肃端方。
“学生拜见老师。”
顾见轻朝着池边的青衫男子恭敬一礼。
“怀舟今日倒是稀客。”太傅宿逸迁将掌中最后一把鱼食撒入放生池,拍了拍手,转过身来。
顾见轻,字怀舟。只是如今除了几位故交,已很少有人这般唤他了。
顾见轻再次拱手:“是学生疏忽,久未拜望,还望老师勿怪。”
宿逸迁摆摆手,语气平淡:“罢了。你如今是摄政王,日理万机,自不比从前清闲。”
见顾见轻还欲解释,他抬手止住话头,“陪为师手谈一局如何?”
“学生乐意奉陪。”
宿逸迁瞥他一眼,眼中带着几分怀疑:“今日答应得这般爽快?没有条件?”
“条件自然是有,”顾见轻微微一笑,“但对老师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学生何时让老师为难过?”
这倒是实话。
太傅宿逸迁,一生醉心琴、书、画,样样造诣精深,唯独在棋道上总差些火候。
偏生顾见轻自幼棋风缜密,布局精妙,师生对弈,宿逸迁胜少负多。越是如此,他越想在这弟子身上扳回一城。
“行。”宿逸迁不再多言,转身朝桂花树下走去。
石桌上已设好棋盘。矮几上摆着两只白玉瓷盏,壶中雨泉龙井茶气氤氲。
宿逸迁落子沉稳,每一着都深思熟虑,如他为人一般端方持重。
顾见轻则不同,指尖棋子起落灵活多变,时而出奇,时而迂回。
黑白棋子交错,渐渐铺满半局。无声的厮杀在方寸间弥漫。
不到半个时辰,顾见轻指尖一松,最后一子“嗒”地落回棋盒。
他抬眼轻笑:“老师,承让了。”
“怀舟啊怀舟,”宿逸迁摇头苦笑,将手中棋子抛入盒中,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你就一次也不肯让让为师。”
“学生私以为全力以赴方不辱没老师一番教诲。”
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宿逸迁放下茶盏,目光已肉眼可见笑意,看向对方:“说吧,要为师应你何事?”
顾见轻起身恭谨行礼,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学生想请老师——收二皇子为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