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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道阻且长 我哥的升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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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几天我哥老老实实,实际是被我和姥姥姥爷三重压迫,全副武装去拔花生、掰玉米,一回到家就打井水从头往下浇,淋得爽利,再戴上眼镜打桶新水,指挥我站在树底下,迎面泼来。
挺凉快的,如果我哥不是蓄意而为的话。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洗澡说起。为了打破我哥的心里界限,让他感知一些超越兄弟情的苗头,我琢磨着动作幅度大一点,大一点点,再大、大……大过头了。
如果我的想法是骑着单车晃晃悠悠路过他身边,那我的实际行动就是开着火车把他撞飞。
关系再好的兄弟也不会生拉硬拽要帮对方搓澡,冬天去澡堂还能说得过去,夏天一个澡盆实在挤不下。
头一次我哥还隔着门板尴尬拒绝,第二次就没有好脸色了,第三次直接做局等我钻进来,敲着痒痒挠在我身后监工,把全家衣服鞋袜全部洗刷干净。
我试图和他讲道理,说这叫怀旧,怀念小时候。我哥皮笑肉不笑,说我小时候可没现在莫名其妙的发羊癫疯。
小时候我们真的在一块洗,倒不是说我从小就对他有非分之想了,真的没有,我才五六岁啊,整天想着玩的年纪。拉他一块洗澡,无非是想延长玩水的时间。
姥姥姥爷不让我洗澡时间过长,但是拉上我哥,他们俩就不会再说什么。有了这个大发现的我每次都拉着我哥一块洗澡,起初他不情愿,有点害臊,但是拗不过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给我一巴掌,让我滚出去。我半推半就地就把他拉到盆里,当天玩了一个多小时的水,玩到后面他也放开了,可高兴了。
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四五年级吧,有次我们挤在一起洗澡,温温的热水,肢体相互碰撞。忽然就有了一种莫名的害羞和不自在,从那以后再也没挤在一个盆里。
现在我搬出这个理由,实在站不住脚。我哥是挺迁就我的,但他不是傻子。
既然我主动他避让,那就让他主动好了,变个方向嘛。
于是我说白天干农活手疼,不想动手,请求伟大的、万能的哥哥高抬贵手帮帮我。
我哥看上去想攮死我,嗤笑问我忘了前几天被他踢屁股的事了吗,还敢提这要求。说完他撑着眼镜沉思了会,突然又同意了。
我都想高歌唱一曲“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第二天我哥回来先给自己浇井水,又把我浇了一遍,说洗完了。
什么时候洗澡等于泼水节了,没通知啊。但我哥说是就是吧,再和他犟着说没洗干净什么的,他估计要让我把冬天的棉衣棉裤也拿出来洗了。
虽说道阻且长,应该持之以恒,但明眼能看出前路是爬不出来的大坑,一不小心还会以身殉道的话,态度再硬也没有结果,就该审时度势,另寻他路。
我们拧干裤子把桌椅搬到院里吃饭,商量升学宴上备什么菜。
我边吃边拿纸笔龙飞凤舞地写,碰到小鸡炖蘑菇、腊排骨什么的,叼着筷子乐此不疲地画上三脚猫的涂鸦。
先问姥姥姥爷喜欢吃什么,然后是我哥,剩下的名额全是我的,凑齐后再看看有没有重复、口味相似、价格太贵什么的,逐一排查。
姥姥说我点的全是荤菜,吃不消,要撤掉几个。
我大失所望,嘀咕说荤菜多一点来的人也多交点份子钱,被他们大笑,我哥还笑岔了气。
“这几年一直在往外随份子,怎么年年都有人结婚生孩子买房子,我们家亏死了。”
“你哥前年不还办升学宴了吗?没一直往外散钱。”姥姥笑着点点我哥。
不说还好,一说我就郁闷,“我哥考名校也没见他们多随个五十一百的,去年那谁家,考大专也办了宴,办的也太多了。哪像我哥,一股清流,差点连学校名也不让说。”
桌下的脚被轻轻踢了下,我哥埋着脸吃饭,大米粒都跑出碗边了,耳朵尖红得和天边云彩一样。
我哥的升学宴差点没办成。当爸妈打电话发喜报、选日期的时候,他说不用了,弄得我们很惊讶,他又说考什么学校自己家清楚就行,不值得给外人说。
爸妈有些犹豫,偏偏我哥向来很有主见。大约是初中时,爸妈就不插手我们学习了,说初中课本看不懂,他们也才初中毕业,这些年早忘了。我哥学习好,顺便管着我,爸妈很放心,日常照顾我们衣食住行,就连考试也是我们拿到分数回家他们才知晓。
升上高中,我哥在家里的话语权隐隐增大,能和爸妈讨论要不要买彩电,这家的洗衣粉不好要换,那家的凉菜不卫生以后不能买……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一步一步有了大人的派头。
然后他去大学,我在家也自发学会处理各种事情,缴纳水电费、联系人上门换煤气罐、维修自行车,和爸妈商议琐事……逐渐体会到其中的不同之处。像是对即将成年孩子的尊重,也依稀有些对高学历的权威认可。
尤其在我哥拿到录取通知书后,爸妈好像没有别的可以传授教导,我哥想要的自己能赚钱买,他不想要的爸妈也找不到合适理由劝解,只能听他的,放置了升学宴。
我不行,我不同意,我哥考名校凭什么不宣传,学校都拉横幅了,没道理我家不能庆祝。去他的“不值得外人说”,这就不是我哥的性格。
他是不直说,但会暗戳戳说,那股“不经意暴露自己很厉害”的劲儿我特爱看,就是很爽啊,迷死我了!
过年有亲戚吹捧自家小孩高考分数,说“何谨声你也快高考了吧,学习怎么样,有不会的可以问问我家”,我哥应下说多谢,以后一定请教。我看不惯,说我哥模拟考比他儿子高两倍。对方脸色挂不住,说模拟不是高考,高考不一定能考到平时的分。
我哥拉我出去避风头,在冷风瑟瑟的屋檐下低笑着杵我一胳膊,说计较什么,等他考完把分数贴在堂屋,进门就能看见,没人会多嘴。
就我哥这样的,信他淡泊名利不如信我清心寡欲。
当晚拉他谈天谈地谈人生理想,总算撬开一线缝。我哥说怕破费,花很多钱请人吃饭,就算收份子钱也不回本,划不来。
……完全在我意料之外的一个答案,解决不了,告爸妈去。
爸妈也没料到是这个缘由,哭笑不得地把我们叫过去,说筵席都是奔着敛钱去的,能亏本的人家八成也不在乎钱。随后又细算各项支出,终于让我哥放心,高高兴兴等着升学宴。
最后去掉成本还余千把块,着实把我哥惊了。再也不说藏着掖着,恨不得年年办。于是“清高”“淡泊”之类的词成了我们俩的暗语,一说就知道我要打趣他。
哎,世道真是变了。咬着筷子,我顺手扣了木桌上缝,扣出一根尖尖的木刺,余光关注他的一言一行。以前打趣,不看见我哥恼羞成怒我是不会停的,现在看到他抿着嘴羞赧地笑,脑细胞集体罢工,只想着:好可爱,好可爱,好想亲,好想亲。
我哥居然会和可爱挂钩,真是难得。能不能转过来对我笑啊……算了不要了,我真把持不住,只是一缕没有形的念头,就让我困在原地动弹不得。他要是真对我露出这样的笑,医院的心电图有我一份。
饭后给爸妈打电话,说了预定的菜单,又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我妈说一定会提前几天回来,我爸却说还在忙,走不了。
正聊着,隔壁宋婶子带着孙子来串门,小孩伸手想摸旺财,旺财“哒哒”转了圈,果断离家出找狗友。
挂断电话,宋婶把话头移到我们身上,照例先说两个大小伙子半年不见又俊了,然后问我成绩。轮到我哥,一拍大腿,语气提高,乐呵呵地问找到女朋友没,今年能不能带回来看看。
我哥做一副好学生样,浅笑着说还早。
宋婶说不早了,现在不找,毕业后更不好找,扭头征求姥姥姥爷的认同,三言两语把我哥的人生路线规划了。毕业就结婚,买车买房,三年抱俩。
提到买车买房,她注意到我,又一拍大腿,说我家两个儿子,我哥毕业没两年我也要毕业结婚了,车房有的忙了。
宋婶:“不过你们家两个儿子都好,都出息,特别是何谨声啊,以后肯定会帮衬……”
眼瞅宋婶说的话越来越不着边际,我跳起说忘记关鸡笼,拉起我哥就走。
半圆的月亮挂在天边,很亮,能看见地上的碎石子,也能看见飞舞的大蚊子。站在鸡笼前,沉默了会,我问他:“升学宴要办那么多桌,家里的鸡够吃吗?”
我哥抽抽嘴角,“上次是吃的家里的鸡吗?”
“哦不是。”我仔细点评里面睡觉的鸡,“哥,你认得出哪个是下蛋最多的鸡吗?”
“认不出……你非要在这看鸡喂蚊子?”说罢他快准狠地拍死一只,月光下能看到掌心的鲜红。
“靠,它吸的谁的血。”我立刻低头去看小腿,蚊子太多看不过来,腿上慢慢泛出痒意。
我哥也低头拍蚊子,“不是你的就是我的,多好认。”
徒劳拍死一堆蚊子,又在腿上挠了一圈红印子,宋婶还没走,我提议去看看鸭子。
我哥瞥我一眼,总感觉他想说什么,脸上的表情能证明他想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但最后他还是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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