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的信》九夏凉茶

1、匿名玩家 【温馨提示

　　【温馨提示:文笔不好，谨慎观看】

　　正文——

　　上海入夏后的雨季，像一场没完没了的叙述。

　　雨落在法租界那些老梧桐树上，叶子被打得翻出灰白的背面，整条街笼在一层湿漉漉的暗光里。空气里全是潮气，混合着弄堂口飘来的咖啡渣和旧报纸的味道。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像随时要把所有人一起吞进去。

　　江宜就是在这种天气里第一次见到叶诩的。

　　她站在"夜航"剧本杀店门口收伞，伞面上积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昏黄的纸灯笼下亮得像碎钻。她不太想来——今天她本该在画室赶稿，编辑催的截稿日期就在后天——但实在是架不住林羡的软磨硬泡，后面还跟了一个地址。

　　江宜本来想回"不去了"，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几秒。叹了口气，回了三个字："地址发我。"

　　有时候人做出选择，不是因为想清楚了，只是懒得想拒绝的理由。

　　夜航开在法租界一条不起眼的弄堂里，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纸灯笼，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安静。江宜推门进去，暖橘色的灯光和旧木头、皮革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黑色的皮质沙发上零散坐着几个人，年纪都和江宜差不多，二十出头，彼此之间透着一种礼貌的陌生感。

　　林羡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冲她挥了挥手："你可算来了！"

　　江宜走进去，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一圈人。最后停在了角落那张沙发上。

　　那里坐着一个人，黑色的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脸。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正捏着一张角色卡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研究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微微抬了下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宜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的长相——虽然确实好看，眉眼间有种很淡的冷感，像冬天下午四点的天空，光很薄，云很厚——而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不是打量，不是好奇，更像是……早就认识。

　　"人都到齐了。"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生拍了拍手，他是今晚的DM，声音很沉稳，"这把是个情感本，六个人，三男三女，我先把角色卡发了。"

　　江宜接过自己的角色卡，低头看了一眼——

　　"白予析，24岁，自由摄影师。年少时曾与一个少年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暗恋，此后独自生活，用镜头记录别人的故事，却始终拍不出自己的。"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对面的叶诩也拿到了角色卡。他扫了一眼，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然后把卡扣在桌上，没有翻开。

　　"先自我介绍吧。"DM说道，"从左边开始。"

　　轮到江宜的时候，她犹豫了两秒，还是开口了："我叫江宜，画画为生，平时喜欢拍照。"

　　"这个女生很面善。"林羡在旁边小声说。

　　轮到叶诩。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叶诩。"

　　没了。

　　DM似乎习以为常，继续往下走流程。但江宜注意到，他说完自己名字后，目光又落在了她身上，比刚才多停了一秒。

　　剧本杀的内容是江宜不太擅长的类型——一个关于重逢和错过的故事。她的角色白予析，要在游戏里和一个少年在雨夜的便利店相遇，然后因为某种原因分开，多年后再次相见，却发现彼此都变了。

　　"你选一个吧。"DM对江宜说，"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是重逢线，右边是错过线。

　　江宜想了一会儿，选了左边。

　　"好。"DM点点头，"那叶诩，你的角色和她是对应的，你选哪条线？"

　　叶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江宜，然后说："和她一样的。"

　　江宜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游戏开始。DM用很沉的声音念着开场白，房间里的灯光又暗了一度。

　　"那是一个下雨的夜晚，便利店的灯很亮，像孤岛。"

　　江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老城区的夜空确实飘起了细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街景。

　　"白予析推开门，风灌了进来，她抖了抖伞上的水，一抬头，愣住了。"

　　DM的声音顿了顿，看向江宜："江宜，你的回合。描述一下你看到的人。"

　　江宜深吸一口气。她不太擅长这种即时的表演，但或许是灯光太暗，或许是雨声太响，她忽然觉得开口变得容易了一些。

　　"他站在收银台旁边，背对着我。穿着一件很旧的外套，肩膀上有雨水的痕迹。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觉得……我认识这个背影。"

　　她说完，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这些话不是她提前想好的，是顺着本能说出来的。

　　叶诩的背微微动了一下。

　　DM继续念："少年转过身。时间在他们之间停了一秒。"

　　叶诩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回来了。"

　　只是四个字。没有任何表演技巧。但江宜觉得自己的心脏忽然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林羡在桌下的手机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偷偷拍了张照，发给了另一个人。

　　"这是物归原主的伞。"叶诩的角色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伞，推到江宜面前，"三年前你落在我这里的。"

　　江宜接过来，发现伞柄上刻着一行很小的字。她凑近看了一眼——

　　"给宜宜。"

　　她的呼吸滞住了。

　　"原来你记得。"她说。

　　"我记得。"叶诩的回答没有停顿。

　　DM在旁边看着两个人的互动，似乎也觉得节奏不太对——这两个人的反应太自然了，演的非常投入非常像，就像是贴合原素材一样，倒不像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他清了清嗓子："好，继续。"

　　但接下来的剧情，江宜已经有些听不进去了。她只记得那把伞被她握在手里，伞柄上刻的字硌着她的掌心，而叶诩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看她。

　　他的角色卡始终扣在桌上，没有翻开过。

　　游戏进行了大约两个半小时。结束的时候，DM让大家分享感受。林羡说："太虐了，我要哭死了。"穿风衣的女生说："这个角色写得真好，我从来没有在一个剧本里哭成这样，好真实，我真的哭死！"说着还抽了一张纸擦了下鼻涕。

　　轮到江宜。

　　她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我……"

　　"不用说了。"叶诩忽然开口。所有人都看过去。

　　"她选对了。"他说。

　　DM愣了一下："什么？"

　　"左边是对的。"叶诩站起身，把卫衣帽子压低了一些，"有些人分开之后，还是会再见面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江宜身上，很短的一瞬。

　　"不管走哪条线。"

　　说完，他率先走出了房间。

　　林羡追出去："诶——叶诩，你不跟我们一起吃夜宵啊？"

　　叶诩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回来："不去了。"他走到门边，突然又停顿了一下：“有事”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关门声。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他总是这样。"林羡耸了耸肩，"人挺好的，就是不太爱说话。你们刚才那把打得挺好的，他平时根本不参与讨论。"

　　江宜低头攥了攥手里的伞。

　　"江宜？"林羡戳了戳她的胳膊，"你没事吧？你脸好白。"

　　"我没事。"江宜说。她松开手，把伞放进包里，"走吧，去吃夜宵。"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不是因为害怕，是某种从未有过的紧张——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谁拨了一下，这件事很快就被抛之脑后。

　　夜宵是在一家烧烤摊吃的。林羡和穿风衣的女生一直在聊天，江宜安静地吃，偶尔附和两句。

　　"你加他微信了吗？"林羡忽然问。

　　江宜夹烤串的手顿了一下。"谁？"

　　"装啥捏"林羡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叶诩啊。刚才你俩在剧本里那个眼神交流，我拍了十张。"

　　江宜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我们只是在玩剧本杀。"

　　"人家连名字都只说了两个字，结果全程看你。你当我是瞎的吗？"

　　江宜没有反驳。她低头喝了一口酸梅汤，冰凉的温度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而且。"林羡压低声音，"他刚才走之前说的话，你听懂了吗？"

　　江宜沉默了几秒："嗯。"

　　"所以——"林羡凑近了一点，"你俩到底认不认识？"

　　江宜抬起眼。隔壁桌的烤炉上腾起一阵白烟，模糊了林羡的脸。

　　"不认识啊。"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被烧烤摊旁边马路上的车流声吞没了。

　　林羡没有追问。她只是拍了拍江宜的肩膀，说了句："那你慢慢吃，我去跟那边的人聊两句。"

　　江宜点了点头，一个人坐在烧烤摊的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一盘已经凉了的烤串。雨还在下，不大，细密地打在头顶的遮雨棚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那把伞的伞柄。

　　刻字的地方很粗糙，像是被人用小刀一下一下刻出来的。指腹摩挲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笔画时，江宜忽然觉得掌心发烫。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通讯录里有一个备注为"林羡"的头像，她点进去，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最后停留在一条三天前的消息——

　　"周末来我家玩呗，我爸妈不在。"

　　下面跟着一条："对了，我叫了几个朋友一起，有个剧本杀局，你来帮忙凑个人。"

　　江宜回了条："我周末要回家，妹妹要来我这儿玩。"

　　林羡大概过了半小时才回复："那算了，我找找别人。"

　　就这么结束了。

　　江宜关掉手机。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从包里掏出那把伞，撑开了。

　　伞面是深蓝色的，上面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迹。伞骨有些松了，撑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给宜宜。"

　　江宜轻声念了一遍伞柄上的刻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握着这把伞。她甚至不知道叶诩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

　　"有些东西，你以为早就忘了。"

　　"其实只是被藏起来了。"

　　"等一个人把它翻出来。"

　　雨渐渐小了。江宜收起伞，从烧烤摊起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老街的路面被雨水打湿了，路灯的光晕在地面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脚步声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很轻。

　　到地铁站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羡发来的消息："对了，叶诩让我把这个给你。"

　　下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剧本杀店里那张角色卡——叶诩的那张，终于翻开了。

　　上面写着一行字。

　　"陆言，25岁。三年前离开这座城市的少年。他爱上了一个女孩，但始终没有说出口。后来他回来，发现她有了新朋友，有了新的生活。他站在她经常出现的那条街，看了她很久，最终没有上前。"

　　照片下面跟着林羡的一条语音，点开是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他说他本来不想翻开，但觉得你应该看。"接着她又转发了一个用户，头像是一个男生背影，有种淡淡的忧郁

　　“这谁？”

　　“叶诩啊”

　　………

　　江宜站在地铁站入口，周围是匆匆赶路的人群。雨已经完全停了，地面还湿着，倒映着头顶的灯光。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身边的人流都换了一波。

　　江宜不知是一时上头还是糊涂了，鬼使神差的点开了那个主页加了，然后她锁了手机，放进包里，不敢再去看消息。

　　地铁进站的提示音响了。她随着人流走进站厅，刷卡，进站。

　　车厢里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窗外的隧道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光明明暗暗，在她脸上打出一秒一秒的光影。

　　江宜闭上眼睛。

　　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叶诩扣在桌上的那张角色卡。和他说的那句——

　　"不管走哪条线。"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江宜打开门，客厅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沙发上蜷着一团被子——她妹妹江黎在里面睡得正熟，怀里还抱着一个画板。

　　江宜走过去，把江黎抱回了房间，轻轻掖了掖被角。

　　江黎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江宜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靠在沙发上静静的沉默一会。

　　然后她起身，走回房间坐下，打开台灯，继续赶着未画完的稿子

　　鼠标悬在页面上方，很久没有落下。

　　最后她画了一棵没有叶子的树，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影很瘦，撑着一把伞。

　　伞很小，雨很大。

　　江宜画完，把电脑推到一边，正准备关了台灯，手机在这时响了一声，是验证码通过的声音，江宜愣了愣，没想到他居然会通过，她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最后还是礼貌的发了一句你好，对面很快回复：

　　“嗯你好，你是？”

　　“江宜，白天玩剧本杀的女生”

　　对面只淡淡回了一句“哦”

　　“白天我让林羡发的你看了吗？”

　　“看了”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慢。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侵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