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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仇恨与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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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你先等一下。”却没想到翁鸣乐没有被他的思路带着跑,而是稍微加快脚步来到他身侧,用疑惑且认真的目光与他对视。
“如果连你都算不得好的人选的话——那你倒是说说,究竟还有什么人更适合做这件事?”
他的神情不似作伪,是真心觉得石竹跟着他就是最好的选择。
夏油杰也意识到了一点。
只是他依然对此保留意见,“高专的确不靠谱,但悟的话……”
“真的假的——”翁鸣乐打断他,眼底全是大大的震惊,“你是真心这么觉得的吗?”
夏油杰:“……”
“但这些年,他的确都将手里的学生教导得很出色。”他不正面回答,而是陈述事实。
翁鸣乐盯了他片刻,眼神隐隐有些意味深长。
这里没有人会怀疑五条悟对学生的一片拳拳爱护之心。就连翁鸣乐自己也说过,他无法想象有朝一日五条悟会主动放弃学生的模样。
“作为咒术师的话——确实如此。”翁鸣乐收回目光,视线顺着脚下的木廊延伸。
夏油杰闻言,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
翁鸣乐也不知道是在跟他讲话,还是单纯地在自言自语,嘀嘀咕咕道,“教师免许状(教资)不是要研修心理学的吗?”
“他究竟是怎么拿到证书的……”
“因为悟脑子足够聪明吧。”夏油杰说道。
翁鸣乐眼皮跳了跳。
他没接这话茬,也不再继续深入这个话题。
约摸着三四来分钟的时间,二人抵达了武道场。应该是石竹在使用咒术的原因,建筑的缝隙中隐隐有黑色雾气一样的东西向外弥散,与之前在海岛商场里见到的那种介质一般无二。
夏油杰在他前头进了道场,而石竹,似乎是早就知道他们的到来,才用汗巾擦完脸,正坐在门边的木地板上,仰头与进来的二人六目相对。
她先是对夏油杰问好,紧接着就将眼睛黏到翁鸣乐身上。
那双黑黢黢的眸子注视着翁鸣乐,与记忆里一般无二。
石竹放下手里的水杯,主动跟他打招呼:“小乐哥哥……”
“颜色又变了呢。”
翁鸣乐:“嗯?”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珠子,“眼睛。”
翁鸣乐:呃。
=-=
……
“所以你怀疑出事的当晚,是你弟弟带着村长——找到你躲藏进山沟里的母亲的?”
翁鸣乐已经从石竹口中将事情了解了个大概。夏油杰本来是打算离开,将空间留给二人的,但却被翁鸣乐给拦了下来。
而石竹也没有表示异议。
“……我不知道。”半晌,她摇摇头。
“只是之前我问他的时候,他信誓旦旦地说过他那晚没有见过妈妈,也没见过村长和那个女人。”
直到前几天,她弟弟不小心说漏了嘴。
毕竟是才三四岁的小孩子,不可能事事周全,时间一长,露出马脚再正常不过了。
翁鸣乐支起胳膊,用手指托着下巴。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环视了三人所处的房间——也就是石竹的卧室一圈。
自从海岛的事件告一段落,她来到夏油杰这里以后,就一直生活在这里。
虽说她住在这里的时间还算不上长,但房间的各处已经有了生活的气息,一些正是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喜欢的鲜艳贴纸和玩偶散落在书桌与床铺的各个角落。
哦,还有她手上抓着的那个亮紫色的运动水杯。
翁鸣乐想了想,问道:“这段时间感觉怎样?你重获新生的崭新生活。”
“很开心哦。”石竹虽是这么说着,却不自觉地垂下头。
夏油杰觉察到了什么,微微蹙眉,掀起眼皮看了翁鸣乐一眼。
而翁鸣乐呢,却一脸平静,神色如常。
“……应该是开心的吧。”只是很快,石竹又抬起头,有点不确定地补了这么一句。
印象里的石竹总是很有主见、鬼精鬼精的模样。但不论这种主见是好是坏,过去的她都从来没有露出过——这么茫然的表情。
“为什么?”翁鸣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你手刃血敌,大仇得报,应当会过得很开心才对。”
夏油杰看他的神色变得怪异。
石竹看着自己手上那个亮紫色的水杯,指甲盖止不住地在硅胶带的条纹上抠抠抓抓。
“一开始,我是觉得很高兴的。”她缓慢地说着,“但很快,我又感觉没那么高兴了。”
石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
当愤怒与仇恨随着女人被斩下的头颅一起落地的同时,她的内心在那一刻的确充满了一种令人舒畅的安宁。
只是很快,当这种安宁与平静褪去,留下的却是一片空落落的虚无。
石竹短暂的十一年人生里,最初有记忆起,与饥饿抗争便是她生命全部、也是唯一的命题——直到她遇到了妈妈。
说来或许令人不敢相信,但石竹在遇到妈妈前,其实连话都是不太会讲的。
她唯一会做的事情只有一样,那就是操控自己周身那种黑蒙蒙的东西,扼断野兽的脖子,然后啃食它们的鲜血。
只是深山里的村子实在是太贫瘠了——可能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吧。
石竹在与妈妈生活的那三年里,被迫高速完成了社会化,被迫学习了怎么与人、怎么与人性相处。
虽然她依旧不懂得怎么对抗人性之恶,但好在越是落后的地方,暴力就越有用,托石竹为生存锻炼出来的本事,她倒也没有吃多大的亏。
也就是这段时间,石竹第一次从妈妈那里知晓,原来人这一生除了填饱肚子这件大事以外,是还可以去追求其它命题的。
只是还不等彼时的石竹为自己人生的将来思考出个所以然来。
惨剧就发生了。
自那以后,她脑子里便只想一件事情。
复仇。
翁鸣乐颔首,环起双臂。
“你可以诚实地回答我一个问题吗?”他盯着石竹黝黑的眼睛。
石竹抬头,嗯了一声。
“在你发现你弟弟欺骗你的那一刻……你心底是否曾有某个瞬间升起过这个念头——
‘干脆将他也杀掉’好了。”
随着话语后的半句从翁鸣乐嘴里吐出,空气也紧跟着坠入了冰点。
夏油杰不语,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石竹的指甲深深嵌入了硅胶带子里,指尖惨白。
而比这沉默与死寂更可怕的是。
在久久的无言之中,眼前的女孩最终还是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石竹没有看翁鸣乐,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不情愿。
她不想在对方脸上看到那种表情——那种妈妈请求她不要杀掉村长时的表情。
只是石竹到底还是太小看翁鸣乐了。
翁鸣乐别说是生气了,就连凝重的神情都没有,反倒是旁边的夏油杰还更如临大敌一点。
“那你为什么最后没有这么做呢?”翁鸣乐的语气几乎与刚才没什么两样,有种不合时宜的平和。
石竹也从这里面觉察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偷瞄了他一眼。
之前在薨星宫见完天元出来的时候,夏油杰就已经说过这件事了。
石竹现在只是想要把她的弟弟“赶走”,而并非“杀绝”。
女孩张了下嘴,好一会才讷讷道,“他是妈妈的亲生孩子。”
翁鸣乐却当即质疑,“可你杀掉的那个女人也是你妈妈的血亲。”
石竹:“……”
“说不定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我误解了他……”
但这话说出来就更没道理了,恐怕连石竹自己都不信。
“那他又有什么必要欺瞒你呢?”翁鸣乐话里话外都没有留余地,他直接将事情戳穿,摊开在阳光下。
夏油杰的眼睛从石竹身上挪到翁鸣乐身上,目光开始迷惑了。
不是,他找翁鸣乐来是干嘛的?
不是来解决石竹和她弟弟之间的矛盾的吗?怎么他反倒是一直在‘挑拨离间’呢?
石竹攥着水杯带子的手松开了,看上去颇有点被逼到绝境,自暴自弃的味道,“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去杀了他。”
夏油杰:???
“为什么不呢?”翁鸣乐神色很冷静,显然并不是话赶话的胡言乱语。
石竹瞧他肯定的模样,只觉得脑子都快搅成一片浆糊了,混乱不堪。
在一片晕头转向之际。
“但妈妈已经死了!”
她的声音突然抬高了,变得尖锐。
“……妈妈已经……死了……”
“就算是杀了他,妈妈也不会再活过来了……”
“哐当”一声。
水杯从她的膝头滚落到榻榻米上。
“有什么意义……有什么意义……”
石竹捂住脑袋,又将脸深深地埋下去了,连带那双漆黑的眸子一起。
亮紫色的杯子咕噜咕噜转了三四圈,顺着桌角,正好撞到了翁鸣乐的脚边上。
他将它拾起来,放回桌上。
“看来你发现了。”他笃定道。
“复仇不过两眼一眨,手起刀落,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可这世上却不存在一个按钮,你按下去就能将人生一刀两断,自此红尘滚滚皆埋葬进坟墓,而你转头,能像都没发生过一样翻开崭新的空白篇章。”
石竹的手指埋在发丝里,把原本编的精巧的发辫抓乱了不少。
但她到底不是初见时那副蓬头垢面的模样了。
“所以我不该……我不该杀了她?”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
翁鸣乐垂眸,看到她衣角晕开的一点深色。
“若是今天的你再回到那一天,你还会选择杀了她吗?”翁鸣乐没有回答该或者不该。
归根结底,石竹要寻找的是她自己的答案。
“我……我……”
少女的肩膀颤抖两下,最后却还是狠狠地撑了起来——
“我会杀了她!!”
满是泪水的眸子迎着窗外的天光抬起,凶狠极了,里面有愤怒、有决绝、甚至是恨意。
但它却不似在海岛那日一般,充斥着孤注一掷的死志了。
翁鸣乐嘴角抿紧。
他轻轻点了点头,“那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再问我呢?”
石竹盯着他金色的瞳孔,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彻底呆愣住了。
“至于你弟弟的事情……夏油前辈,”翁鸣乐的态度很果决,当即便拍板道,“就按她的想法来吧,只是别送福利院了,找个合适的普通家庭领养。”
夏油杰:“……”
翁鸣乐盯着他。
夏油杰只得叹息一声,“好吧。”
……
二人离开石竹的房间,再次回到廊下。
只是这次他俩的前后顺序却与来时颠倒了,翁鸣乐在前头,夏油杰反倒是落后一步。
“原来她这些日子这么刻苦地练习咒术,并不是为了变强,”夏油杰还在思索这件事情,“而只是因为……她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了。”
人精神上陷入空虚是,就经常会想办法让身体忙碌起来,这样自己就没力气去想东想西,也不会再感到痛苦了。
他不等翁鸣乐说话,紧接着又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的确不适合跟着悟。”
翁鸣乐笑了笑,回眸,“过两天你给她找个学上吧,就普通小学。”
上学么……
夏油杰原本想吐槽的,但仔细一想,他这个建议又实在是再中肯不过了。
“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他问道。
“担心什么?”翁鸣乐疑惑。
“她亲手杀过人。”
别误会,夏油杰本人倒是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他很意外,翁鸣乐竟然也不是很在乎。
“那照你这么说……她原本也该杀掉她那个‘弟弟’的。”
他无意否认,石竹的确曾一度迈入了非常危险的十字路口。
但从对方今日的表现看来……她并没有让人失望。
夏油杰对此未置可否,只是在听到‘弟弟’这个字眼时,眼底悄然翻起了一丝淡淡的厌恶。
如今的教主杰虽说不似原本故事线中那样极端了,但毕竟菜菜子和美美子的事还搁在这儿呢,他自然也不可能就此芥蒂全无了。
翁鸣乐人精一样,自然不会忽略他的表情变化。
他偏头,想了一下,道:“你是觉得,只是将那个孩子领养出去——也太便宜他了,是么?”